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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梦醒(9) 日子恢复了 ...

  •   日子恢复了平静。
      元旦三天假,席心和乔一全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在解放碑倒计时跨年,逛吃逛吃,去泡了温泉,见了彼此的朋友。第三天窝在家,共读《红楼》。
      第七十六回,正是八月十五中秋之夜,贾母带领众人在凸碧山上赏月,宝钗姊妹同母亲兄嫂在自已家过节,李纨、王熙凤病了,宝玉担心着病中的晴雯没有兴致,就少了好些欢乐,贾赦贾政倒是来了,可贾赦讲的一个老婆子偏心的笑话,让贾母心中不满。
      前不久,江南甄府被查抄,贾家向来与甄家交好,未必不是下一个甄府。大厦将倾,回天乏力。贾府众人心里隐隐的担忧,却又无能为力。
      贾母与众人的强行欢笑撑不下去,只能散了各自休息。
      尤氏从贾母处回来,贾珍正带领众姬妾赏月玩乐,靠祠堂的墙那边似乎闻得长叹之声,令人毛骨悚然,也慌忙散了。
      中秋之夜是团圆佳节,可这贾家东、西两府,表面的繁华之下,早已露出败落的光景。
      湘云和黛玉亦觉得无趣,两人前往凹晶池,赏月联诗。明月倒映池中,微风习习,再有笛声悠扬,更添诗兴。
      绝美清幽的景致里,就只有黛玉和湘云兴致勃勃地斗诗,不时互相调侃一番。黛玉指塘中有黑影,并且道莫不是鬼。这哪里吓唬得了男儿般豪气的湘云呢。她捡起一块石片打去,只见塘中飞起一只白鹤,却助了湘云的诗兴,寒塘渡鹤影。
      树影婆娑,月光浮动,波光闪烁,黛玉的那一句,冷月葬花魂,将联诗推至高潮,更是一语成谶。

      乔一:“黛玉多少有些无病呻吟。”
      席心并不认同,“黛玉的下凡是带着任务来的,以泪还情,还宝玉的情,如果她的性格是湘云的性格,豁达乐观,没泪可流,她这辈子不就还不了情了吗?那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一世还不了,得来个三生三世,十生十世的。曹先生写一本已经累得够呛,他要是写个二三四五部,得累得少活两年吧。”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后看。
      查抄大观园后,晴雯被王夫人撵出大观园,病死家中,宝玉作芙蓉诔(音同磊)悼念晴雯。还有迎春身边的大丫鬟司棋,惜春身边的大丫鬟入画,都因犯错被撵出大观园。连同芳官儿等一众小戏子被送到尼姑痷。迎春嫁给中山狼孙绍祖,薛蟠娶了夏金桂家宅不宁,宝钗、香菱搬出大观园回家同薛姨妈一处。
      宝玉珍视的女孩子们,一个个离他而去,香消玉殒。他的难过与孤独,大概连黛玉也不能懂。
      大观园里的热闹和生机,从此不再。一个家族的败落,帷幕已然拉开。
      就是这里,席心第一次看的时候,就是从这里开始,生出无尽的悲凉。生离和死别,成为两道不能逾越的坎儿,像是万米高墙,每每欲试,都会被挡下。
      此时再看,这两堵高墙,成了脚下的门槛,一抬脚,迈过去了。
      “第八十一章,不看了,从这章开始是小说迷弟续写的,对于执着于完整结局的人来说,算是个安慰。不过我期待有生之年能看到真正的结局。”
      “怕是没有真正的完整版留存于世吧。”
      “谁知道呢,万一以后在哪座墓里发现,也不一定,反正我十分期待。”
      席心合上书,起身进了书房,把书架中间层的《史记》、《资质通鉴》拿出来,连同手上的《红楼梦》一起,用保鲜膜包了一层,归到书架最下面一层。
      从地上的箱子里拿出刘慈欣写的《烧火工》、《三体》、《乡村教师》、《朝闻道》、《球状闪电》、《赡养人类》、《镜子》、《带上她的眼睛》、《山》、《诗云》,一一拆了包装,放进书架的中间层。
      这些都是乔一送的。
      正午的阳光洒在书架上,多了两分暖意。
      席心以前喜欢看历史、看古代、看过去。她从来没有看过科幻类小说,先看哪一本呢,最有名的肯定是《三体》三部曲。看名字,《诗云》、《朝闻道》、《镜子》都感兴趣。看封面,暗黑的宇宙图样,既不美观,也不吸引她……没有想看的。
      席心不禁笑出声来,这就跟看人是一样的。
      有的人的名字,好听,有诗意,有文化,朗朗上口,听了名字就想认识其本人。反之连认识的兴趣都没有。有的人样貌俊美,看了就忍不住想与之交往。反之,因其貌不扬,其貌丑陋,认为其人内心同样不堪,便有了先入为主的主观印象。
      其实,那人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呢。
      一切,都是主观的。
      书就在那儿,看或不看,它一直在那儿。
      “想吃什么?”,乔一准备做饭。
      “可乐鸡翅,酸菜鱼。”
      乔一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一个小时后,
      “我第二次做,你尝尝。”,乔一期待的看着她。
      席心吃了一口鱼,又咬了一口鸡翅,“我靠,你真是第二次做?怎么做得这么好吃?鱼很鲜嫩,鸡翅甜得刚刚好。”
      乔一笑得很不客气,“是呀,就上次在家给外婆做了一次,这说明我有做饭的天赋。”
      “你真的太棒了。”,席心吃得开心,“以后我饿不着了。”
      “你还以为喜欢吃什么菜,回头我练练。”
      “都可以,我不挑食,哦,对了,我不爱吃土豆。”
      吃完饭,席心洗碗,她觉得这样很好,一人做饭,一人洗碗,公平。
      收拾完刚躺床上准备睡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锦川。
      “喂,川儿哥。”
      手机那头响起锦川沉闷的声音,“席心,我想跟你聊一会儿,我想你给我做一个个案督导,同辈督导,有时间吗?”
      席心感觉他有事,而且事不小,示意乔一别说话,“嗯,有时间呢,你说,怎么了?”
      锦川犹豫再三,“我……我谈恋爱了。”
      才说要做督导,又扯到谈恋爱,“啊?跟嫂子感情再升温?可以啊你。”,锦川和老婆是大学同学,毕业即结婚,两人至今结婚十四年,肯定早就成亲人了,再次找回恋爱的感觉,确实值得分享。
      “……不是……是别人。”
      席心惊诧道:“跟别人谈恋爱?”
      “……对。”
      “你离婚了吗?没听你说呀。”,在席心心里,锦川不是一个搞婚外情的男人。
      锦川被问得心里更加憋闷,直接一股脑全说出来,“没有,我就是,就是突然喜欢上一个姑娘,这种感觉特别强烈,我没忍住,跟她在一起了。我也知道这是不对的,我对不起我老婆,现在特别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
      席心无语,很多人出轨都是这个理由,突然喜欢上一个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叫人想骂却下不了口,想打却下不了手。好像情之一字,没有对错,不分缘由。
      “所以,你跟我说的目的是需要我怎么帮你呢?”
      “我就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你不用做什么。”
      “你刚说你们在一起了,是到哪一步了?”
      “就是该做的都做过了。”
      “川儿哥你,这让我怎么说呢,你已婚,在法律和道德上,你都没有喜欢别人的权力,你说你喜欢上了别人,好像感情是没办法阻拦的,那你怎么不等离婚以后再跟那个人在一起呢?你这么做太伤害你老婆和孩子了。”,席心一口气把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了,此时此刻,她不想共情锦川,只想骂他。
      锦川也不辩解,“我知道,我没控制好自已的感情。”
      闻言席心倒骂不出口,“为什么?你喜欢对方什么?”
      “她,需要我,我是说她挺不容易的,我的存在能让她过得好一点。”
      “你把自已当作她的拯救者?英雄?”
      “可以这么说,她说我是她的英雄。”
      “比如?”
      “她跟我聊天很开心,我说的话,常常让她感觉被安慰,被关心。我给了她很多勇气,陪她走过了她人生的至暗时刻。”
      “嗯,那为什么一定要做恋人,做朋友也可以陪着她呀。”
      锦川沉默了,良久,他说:“她是我的来访者。”
      “现在还在做咨询的来访者?”
      “嗯。”
      席心感觉被一道天雷劈得外焦里嫩,心理咨询师伦理要求,不得和来访者建立双重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并且咨询结束三年内不得与来访者及其亲属建立亲密关系,包括性关系。
      靠!他这是在作死。
      锦川的纠结,一是他婚内出轨,二是他知道自已违反了伦理要求,这件事很严重。
      乔一在旁边快要睡着,迷糊之间听到这段对话,为之一惊,猛的清醒过来。
      席心定了定神,说:“你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吗?你从头说一遍。”
      锦川被这件事折磨得简直要发疯,说出来后感觉轻松不少,反正已经说了,他不再犹犹豫豫,“她是我的来访者,咨询时长两年半,是个孤儿,从小被收养家庭的养父和哥哥长期猥亵,等到她长到十六岁就从家里跑出来,靠打工养活自已,这过程中又有两段不好的感情经历,得了重度抑郁症。做咨询两年,抑郁症好得差不多,但是因为还有其它的心理问题,就一直继续做。差不多三个月前,她说我是第一个真正对她好,关心她的男人,她喜欢上我了。我知道她的喜欢不是真正的喜欢,是一种短暂的迷恋。”
      “但是每次见面,她都打扮得更漂亮,说更多喜欢我的话,眼神更炙热。偶尔我会想,她真的挺不错……”
      席心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忍无可忍,“川儿哥,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但是我现在感觉特别不舒服,恐怕不能继续了,你介不介意跟乔一聊聊?他跟我在一起。”
      锦川沉默了片刻,他理解席心听到这事后的感受,她一定是对那位女性来访者的遭遇过度反应,没办法,女性对女性,似乎天生有种超乎想像的理解和怜悯。
      所以,他是不是也应该找位男性同行来倾诉,能得到更多的理解。总得来说,锦川对乔一的专业素养和人品都是信任的,“嗯,你把电话给他吧。”
      席心把电话塞到乔一手里,快速跑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胃液灼得嗓子发烫,眼泪混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像个神志不清的傻子。
      人渣!畜生!垃圾!
      这些词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蹦出来。
      却无法表达出那些用性控制和摧毁一个女人的男人的恶之万一。
      缓了不知道多久,席心感觉能站起来了。她一手扒住洗手台,一手洗了把脸,摇摇晃晃打开卫生间的门,乔一正要敲门叫她。
      瞧见她惨白的脸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怎么了?不舒服?”
      “嗯,刚才特别恶心来着,现在没事了。”,沙哑的嗓子证明她在撒谎。
      乔一把席心扶回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倒了杯热水回来,“怎么突然就恶心了呢?”
      席心靠着枕头,两手抱着水杯,小口喝了几口,感觉胃里舒服一些,“那个孤儿,从小被养父和哥哥长期猥亵。”
      “所以就唤起你的生理不适了?”,乔一把她脸上的头发捋到后面。
      “恶心。”
      那些人,恶心。
      那些人,干的事,恶心。
      “后来川儿哥怎么说?”
      乔一坐在床边,握着席心的手,“你都不舒服了,就别听了。”
      席心摇头,“我没那么弱,你说嘛。”
      “后来川儿哥觉得那个姑娘的遭遇太可怜了,他想拯救她。他接受了她的投射,对她产生了男女之情,于是两人就有了性关系。这是前天的事。昨天那个姑娘反悔了,哭着要跳楼自杀,他劝了好久才劝下来。他知道自已犯了错,想来想去不敢告诉别人,所以给你打电话。”
      席心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我觉得恶心的原因,那个姑娘的养父和哥哥从小猥亵她,使她学会了只有付出自已的身体,才能得到爱。这个经历给她的枷锁是:你要乖,要听‘我’的话,在‘我’需要你身体的时候要乖乖的献上,否则,‘我’就要惩罚你。”
      “于是她在以后的亲密关系里,不断的重复这个错误,不断的重复体验着伤害,因为她认为,只有献上自已身体的时候,才能得到爱。比起身体上的伤害,这种禁锢住她的思想和行为的伤害,才是无法弥补的。”
      “在和川儿哥的咨询关系里也是,她把父亲、男朋友的身份投射到川儿哥身上,不断的诱导他,进入自已熟悉的关系模式。这时候她的逻辑是:我这么性感,你得接受我、爱我,这就是她在亲密关系里的投射性认同。当川儿哥真的跟着她进去,她立马就体验到原来的伤害,所以要自杀。最让人难过的是,这一切都是无意识中进行的。”
      投射性认同是一个人诱导他人以一种限定的方式行动或者做出反应人际行为模式。通常的模式是:我做了A,你就得还以B,否则我就会使出C。C是威胁性信息,这个威胁可能是威胁攻击对方,或者威胁伤害自己,或者威胁攻击关系。
      “而川儿哥,他本应该守好本心,疗愈来访者的,再不行,还可以转介,可是他却带给她二次伤害。”
      正确的做法是不接住对方的投射性认同。尤其是心理咨询师,观察来访者的这种行为模式,帮助来访者将潜意识意识化,也就是把观察到的跟来访者进行探讨,这样,才有改变的可能。
      乔一无奈道:“川儿哥说,他自已有问题,这两年跟嫂子的关系变了,两个人基本上不怎么沟通,感情也淡了。他感觉心里特别空虚,没有人懂他。当有另一个女人不断的说喜欢他,认可他,他动摇了。他分不清虚假和现实,走错了路。”
      这话倒不是锦川为自已的行为开脱。一个人在已有的亲密关系里没有得到自已想要的,比如激情,是爱情中的□□成分,是情绪上的着迷;比如亲密,在爱情关系中能够引起的温暖体验;比如承诺,是维持关系的决定期许或担保。婚姻有承诺,往往缺乏激情和亲密。这时候会转而向外界寻求缺失的部分,于是身体出轨和精神出轨随地可见。
      “他打算怎么办?”
      “他说准备好辞职了,后果自负,就是要求我们俩帮他保密,别到处说。他觉得挺丢人的。”
      后果自负,轻则不能继续从事这个职业,重则承担法律责任。
      多年共事,亦师亦友,只剩下一声惋惜。
      “嗯,那个姑娘怎么办?”
      “他说他再谈一下,如果需要就转介到你这边。”
      “行,能帮忙的,我们尽量帮。”,席心想,事到如今,也只能弥补。
      两人沉默良久,乔一突然发出一声感慨:“女人,不容易。”
      席心哈哈笑了两声,“怎么这么说?”
      “这是一个父权社会,女人生下来,就是一个客体,是父兄的附属品,要很小心很小心才行,这个过程中,要预防各种事,被性侵、猥亵,被强制当一个花瓶,被当作物品跟另一个家族交换利益,不能平等接受教育,就算顺利长大,谈恋爱结婚,还要预防被精神控制,被家暴。职场上更是各种性别歧视,职场性骚扰。”,他一项一项的数着,“更重要的,可利用的资源太少了,除了利用自已的美色、身体,努力的讨好着各方的男人外,要走相反的,反抗的那条路,更难。”
      席心眼泛泪花,“你在说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感觉自已特别幸运,遇到了你,你如此的理解女性群体,理解了我,我很想跟你说谢谢。紧接着,又冒出第二个念头,我觉得自已很可怜。因为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世界这样运行了几千年,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可是我因为你说出来而十分感激你,这让我觉得自已很可怜,你懂吗?”
      乔一柔声说:“我大概懂几分。”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可是要男性给出真情实感,设身处地的理解,比世界上最贵的奢侈品还要难得到。
      “世界上一半男人,一半女人,这也是女人的世界,可是女人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是来做客的,男人是来当主人的。哪怕是一对龙凤胎,从他们落地的那一刻开始,主客就定了,不,从知道它们是男是女的那一刻,就定了。”
      “所以,女人看到女人受的苦难,她不会认为那是另一个人的事,她会真切的感受到那跟她自已有关,因为她也是女人,她知道自已随时会受到不公平对待,随时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受伤害。而她,很可能无力反抗。”
      “所以,我还是想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试着理解我,理解女人。不过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客体,欢迎你来我的世界,做客。”
      席心感觉身体恢复了力气,她抱住乔一,亲了上去,两人唇舌交缠,呼吸交织之间,胸中愤闷消散了小半。
      “我饿。”
      “主人,吃我?”
      席心听见这声称呼,扑哧笑了,“吃饭。”
      “主人,想吃什么?”
      “出去吃串儿?”
      “穿衣服。”
      刚吃完饭,乔一接到保姆周阿姨电话,外婆病了,在医院。两人匆忙赶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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