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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梦醒(10) 乔一的父亲 ...

  •   乔一的父亲是湖南人,爷爷奶奶前些年相继去世,还有一个叔叔,逢年过节打电话问候一声。从小跟在外婆刘启梅身边长大,他和外婆都没有其它直系亲属,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直到看到刘启梅的那一刻,乔一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和身体。
      “怎么回事?现在感觉怎么样?”,他三两步走到病床前,握住外婆的手,弯下腰仔细打量老人的额头的绷带和脸。
      “没得事,莫怕,我不小心在卫生间滑了一下,头磕在门上。”,老人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解释说。
      旁边周阿姨补充说:“然后就昏过去了,真是没把我吓死。送到医院来,医生说了,皮外伤,没其它问题。”
      周阿姨看样子有五十多岁,是个说话利落,干活更利落的北方人。儿子来重庆上大学,后来定居重庆,把她接过来养老。周阿姨闲不住,找了保姆的工作挣钱养活自已。吃住都跟外婆一起,乔一这才放心的搬到外面自已住。
      乔一又问:“有没有做大脑的检查?”
      “做了,没问题。你还怕我成个老年痴呆呀?”
      “多检查一项没坏处。你可老年痴呆不了,每天不是看书、看新闻、还学新技能,大脑转得比我都快。”,乔一确认过没事彻底放松下来。
      刘启梅眼神移到席心身上,这个姑娘从进来就眼神焦急,但脸上挂笑,一言不发的看着祖孙两人说话,是个沉稳的性子。
      乔一猛的想起,忘记介绍了。
      “外婆,这是我女朋友,席心。心儿,叫外婆。”
      席心上前一步,甜甜的喊了声,“外婆,你好点儿了吗?伤口疼不疼?”
      老太太喜笑颜开,乔一长这么大第一次带女朋友见她,哪还顾得疼不疼的。
      “你坐,你坐下聊。护士给我吃了止疼药,早不疼了。你俩从哪来,吃饭没有?”
      “从较场口过来的,我俩刚吃完饭。外婆和周姨吃了吗?”
      周姨说要回家做饭送过来,乔一说不用麻烦,他出去买。
      刘启梅拉着席心拉家常,两人聊得甚欢。席心借机请教老太太哲学问题,老太太乐得探讨。
      心理学哲学本就不分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晚上乔一留下陪床,周姨和席心各自回家。
      刘启梅又翻了个身,“我以为你要做那入世的独行僧。”,自已的孩子,自已知道。刘启梅最担心的就是乔一过早经历了生死,把人世间看得太淡,反而错过了很多值得体验的事,比如,结婚、生子。看他这些年不像年轻人一样谈情说爱,一句都不提结婚,想一个人走到黑,没少暗自着急。
      乔一嘴角含笑,“是啊,我也以为。”
      “挺好,那孩子挺好,你好好处吧。”
      今天看来,打开乔一这个锁的钥匙已经来了,她用不着担心,但是高兴的睡不着。
      “嗯。”
      “我陪不了你几年,到时候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不放心,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刘启梅今年七十八岁,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是人一年复一年老去,总会生出些担忧。
      乔一想回嘴来着,“我不是怕自已一个人孤独终老才找她的,我是因为真的喜欢她。”,可是转念一想便闭上嘴,乖乖听。
      “我知道你的性格,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只活今天没有明天,不考虑以后,不存钱,逍遥一天是一天。以后,你是有以后的人,要考虑以后了,没钱怎么结婚养孩子,得存钱。我也给你存了一笔,算是你的嫁妆,给你们的小家一笔启动资金。重要的是,你要多替对方着想,女人在家庭中,是很不容易的。”
      “外婆,你要把我嫁了吗?”
      “是呀,要把你嫁了。”,听得出,刘启梅话中带笑。
      她又絮絮叨叨的嘱咐了许多。
      乔一回想了一遍,此刻的外婆躺在病床上,第一次像个普通老太太一样,唠叨他这么多。
      以前的外婆,是大学里最受欢迎的哲学系教授,她治学严谨,知识渊博,风趣和蔼,讲起专业来滔滔不绝。生活中却有些沉默,不爱说东道西。对乔一的教育也是抓大放小,只要品行端正,不损人利已就行,调皮淘气的事并不制止。学习上以培养兴趣爱好的方式引导,从不关注作业是否完成,考试分数多少的问题。
      尽管担心乔一觉得生死无常,走向另一个极端,可她也从来没有催促归正过,因为那是他的人生,那是他的课题,他需要自已面对。
      此刻的外婆,乔一有点儿喜欢。
      “外婆,你再多说点儿。”
      “等我想起什么再补充,暂时就这些。幺儿,跟随你自已的心,那就是你要走的路。”
      “嗯,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席心到咨询室,杜鹃通知大家中午开会,何丽洁会到场。
      何林问开会的内容,杜鹃说不清楚,只说是何丽洁让通知的。
      席心和乔一对视一眼,两人心里清楚,不为别的,因为锦川。
      大家一进会议室就感到不寻常的低气压。
      何丽洁一改往日的温和,表情严肃,不苟言笑,“跟大家通报一件事,这件事的发生让我感到非常的痛心。我们的同事锦川老师,跟他的一位女性来访者发生了性关系。”
      众人惊骇不已。
      “给这位来访者带来了严重的二次身心伤害,前天跳楼自杀未遂,昨天晚上割腕,送医院幸好抢救回来了。”
      席心和乔一虽然知道锦川的行为会面临严重的后果,但没想到严重到这种程度。
      赵湘说:“何老师,现在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我的意思是能补救吗?”
      何丽洁摇头,“那位来访者很可能是边缘型人格障碍,这种个案,最好是住进精神病医院,进行全方位的治疗,只做咨询很难有效果。”
      何林:“锦川老师还好吗?”
      何丽洁:“他在医院,已经跟我提辞职,并会说明责任是他自已的,跟咨询室没有关系。就算是这样,咨询室也有监督不力的责任,脱不了干系。我会亲自去跟进,看看怎么减少对来访者的伤害。”
      大家都沉默了。
      “今天我们再培训复习一遍《中国心理学会临床与咨询心理学工作伦理守则》,我们做心理咨询工作,第一条不是帮助别人,是不给别人带来伤害。这一条千万不要忘记,这是我们的底线。接个案之前做好评估,有做不了的个案,及时转介。做得不太顺的,赶紧找督导,别等到犯错了才后悔,世上没有后悔药。”
      锦川入行八年,积累了上万小时丰富扎实的咨询经验,现在全白废了。以后他得另找工作,这一行没有他的位置了。何丽洁为他感到痛心。
      要把心理咨询师比作什么的话,应该是个容器,坚不可摧的容器,可以容纳下来访者的所有负面情绪、体验、创伤,来访者可以放心的在这个容器里排毒,而不用担心会伤到容器。
      这个容器,之所以坚不可摧,是因为容器先修复好从小经历过的创伤体验,使得本身没有裂痕,状态良好。
      换言之,就是说如果容器本身有伤痕,那来访者敲打几下,就碎了。
      以前的锦川,可以说是一个没有明显裂痕的容器,来访者怎么攻击,怎么排毒,他都接得住。
      现在的锦川,因为自身出了问题,暗痕变成明痕,三两下就被敲成两半。
      其实大家都清楚,锦川一直就喜欢挑战高难度个案,没难度的他不爱接,以此为证明自已是有能力的,有远超一般咨询师的能力。这种过分高估自已能力的行为,是自卑的另一种表现。
      晚上乔一回医院陪外婆。
      席心回到家不放心,给锦川打电话,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我跟我老婆摊牌了,她说等我这边处理完就去离婚。”
      这就是家破吧,席心不忍,“你还好吗?”
      锦川点着烟吸了一口,苦笑一声,“我活该的。”
      “你在气自已。”
      “是呀,这事能怪谁呢?谁都怪不着,就是我自已作的。”,他走到楼梯间,一屁股坐地上。
      “你是怎么作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爱做一些不属于咱们这个级别的心理咨询师做的个案吗?像边缘型人格障碍,偏执型人格障碍,分裂型人格障碍。”
      “不知道。”
      “我从小就恨我爸,特别恨,恨到他最好别回家,他一回家,我跟我妈,我姐都不会有好日子,不是打就是骂,在我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和颜悦色的跟我说过一次话。考了99分要打,回家晚要打,没给他洗衣服要打,没把饭捧到他面前要打,说话声音小要打,甚至没有任何理由,仅仅是他自已不开心,也要打我。他看不上我,偏偏爱对我提各种要求,什么不考满分就是垃圾,什么打架打不赢就不许回家,什么要念大学就念北大清华。”
      “我心里是很看不起他的,一个小科长,就会打骂老婆孩子,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还他妈有什么牛逼的。但是我从小又习惯于听从他的要求,他要求A,我就要做到A+,打他的脸,让他看看我比他要求的还要优秀。后来我发现,从我上大学以后,他就没再提过什么要求。但是我早已经把他内化成了我的超我,超我替代他一直不停的给我提各种要求。比如,普通的个案,我不做,做了没成就感。我一定要做各种高难度的,每做完一个,我都感觉特别爽,好像我又一次打了他的脸。”
      “而每一次,我都感觉自已在走钢丝,非常艰难的维持着平衡,万丈悬崖就在脚下。记得上次转给乔一的那个个案,我以前也转出去好几个。这次,终于是没走过去,摔下来了。”
      每个人,都是他过去所有经历的总合。如果不经过反省,根本不知道哪个部分是父亲给的,哪个部分是母亲给的,带着他们再延续给下一代,我们称之为传承。
      但,并不是所有的,都是好的。
      “听起来,你像是松了一口气。”
      “是呀,虽然是摔下来,也总算是着陆成功。以后可以不用走钢丝,我也有机会改写我的命运,挺好。”
      听得锦川这么说,席心也放下心来,“川儿哥,你能想得通,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为你高兴。”
      “摔一大跤,看清楚自已的问题,值了。话说回来,咱们这个职业,可真不是人干的,又累又不赚钱不说,还可能犯大错,你以后得注意,继续学习,继续修复自已,别跟哥似的,咱能不犯错还是选择不犯错吧。”
      “嗯,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这姑娘,没亲没故的,让我害成这样……我想好了,先送精神病院治疗,如果能稳定的话,接出来我照顾她。工作找找看,看能干什么,听说销售赚钱,我想试试。”
      成年人为自已的选择负责,不找借口,不骂娘,是体面的。
      “川儿哥,是时候放下了。”
      放下对过去的执念,放下父亲对你的影响。你有权力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成为什么样的人。
      锦川捻灭烟蒂,“嗯,是时候放下了。”
      “何老师去过了吗?”
      “嗯,来过了。”
      “需要帮忙记得喊我。”
      “好。”

      刘启梅住院观察两天,确认没事,办理出院回了家。周末刘启梅喊乔一带席心回家吃饭。
      两周后,锦川回咨询室收拾东西,办离职。
      晚上吃饭,大家给他送行。还是老地方,老太婆串串香。
      吃完饭,又去唱歌。锦川表现得很潇洒,这只是人生的一个中点,可是大家共事多年,难免伤感。这份伤感难以用语言表达,只能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喝到最后大家都红了眼眶。
      何林说:“川儿哥,以后咱们还是像现在一样,常聚。”
      杜鹃说:“川儿哥,我以后能继续向你请教问题吗?”
      赵湘说:“祝你找新工作一切顺利。”
      乔一说:“都在酒里了,保持联系。”
      席心说:“咱们又不是不见,别来这一套,今天就杯中酒,干了。”
      锦川抹了把脸,“来,干了。”
      赵晓毅推门进来,看见这帮中年人又哭又笑,疯疯癫癫的唱《一生有你》,无奈的摇了摇头,“叔叔阿姨们,乖,回家了啊,明天还要上班。”
      赵晓毅接走赵湘,乔一和席心送其他三人上出租车,两人手牵手溜达着往家走。
      凌晨十一点,解放碑灯火通明的街上没什么人,城市显得空旷,孤寂。偶尔过去一辆车,发动机声回响在路的尽头。
      夜,恢复了宁静。
      “我爱你,乔一。”
      “我也爱你,心儿。”
      “我喜欢你跟我一起回家,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看《三体》,一起睡觉,一起走路,……”
      “迎来送往那么多人,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嗯……叫主人。”
      “是,主人。”
      席心吸了吸鼻子,低头用围巾蹭了蹭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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