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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梦(12) 乔一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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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走后,席心脑子里乱哄哄的,她一会儿觉得乔一说的对,可以试着处一处,一会儿又觉得乔一说得不对,两人绝对不能处对象。想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闭眼睡觉。
席心睡了一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上午自已办了出院。买了些水果、补品,直接到人民医院丁红住的病房。
丁红醒了,头上一处伤,轻微脑震荡,缝了八针。肋骨断了两根,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所幸的是没有伤到内脏。更过分的是丁红怀孕三个月,昨天被打流产了。
乔一先去益民小区了解情况,又去了派出所见了张桥,中午跟席心在人民医院汇合。
这个张桥原来开了一家小超市,经营有道,现在扩了六七家店。丁红是会计,有了孩子以后在家全职带孩子。听邻居说张桥脾气火爆,三句话说不拢就骂人。丁红正好相反,性格特别软弱,说话细声软语的。两人结婚七年,刚开始两三年还好,自从有了孩子以后,大小冲突不断,每年都把丁红打得住院两回,民警调解过,父母亲戚劝过,没用。
席心气得浑身发抖,怎么会有这种人。不得不找个安静的地方做冥想平复情绪。
“丁红如果需要心理疏导,你来做吧。”,席心知道自已已经过度卷入,保持客观是很难做到了。
乔一明白她的顾虑,“你怕自已做不好吗?”
“嗯。”
“我觉得你远比自已想的要强大得多,这次不要回避,直接来个脱敏疗法怎么样?”
席心犹豫了。
乔一继续说:“你先去做,我给你做督导,实在不行的话,再换我。”
席心噌地站起来,“就这么办,走吧,上去。”
丁红挂着点滴睡着了,头上包着纱布,惨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生气。丁妈在病房外面坐着,眼睛红肿唉声叹气。席心和乔一说明来意,丁妈又红了眼眶,“你们说说我娃儿啷个恁个命苦,她爸爸走得早,好不容易读出书找了工作,结了婚有了娃儿,张桥又变得恁个坏,他以前脾气不坏,顶多骂几句。昨天三个月的胎流掉了……”
丁妈把女儿拉扯大,还没享几天福,遇到这样的女婿,说不过打不过,整天操不完的心,实在是辛苦。
席心说:“阿姨,你们没想过离婚吗?或者走法律途径,现在婚姻里打人也是要判刑的。”
丁妈抹了一把眼泪,“娇娇还恁个小,丁红不肯离婚,娃儿没得爸爸上学要遭欺负。走法律途径,那就是要判刑,以后对娇娇的影响也好大。”
当妈的,为了孩子,宁愿忍受到这种地步。席心沉默了,她妈也是这样,为了孩子……
乔一见状接过话茬,“昨天娇娇吓坏了吧?她经常看到爸爸打妈妈吗?”
丁妈一听又掉眼泪,“娃儿吓坏了,昨天晚上跟我在这儿,不睡觉,一会儿看看妈妈,一会儿摸摸妈妈的手,说怕妈妈死了。今天我让亲戚领家去了。他爸爸动手从来不背着孩子……”
“阿姨,咱们中国人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我们没有坏心眼儿,并不是非要劝您女儿离婚。说两个问题,第一孩子这么小,如果一直在这种家庭环境里长大,肯定会影响她以后的亲密关系。甚至能不能处对象结婚都得打个问号。所以,如果真是为了孩子,也得远离这样的家庭环境。第二丁红还这么年轻,这次是断两根肋骨,下次呢?张桥失去理智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如果孩子没了妈妈,爸爸又是那样,那可真是……”
丁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过了一会儿说:“要得,你们是好心,我晓得。等她好点儿了,我跟她说说。”
“嗯,也可以问问娇娇的意见,孩子可能什么都懂,不用瞒着她。”
丁妈叹了口气,“唉,我娃儿恁个小……”
是啊,别人家的孩子连看喜羊羊都没有过分暴力的情节,娇娇已经数次亲眼目睹爸爸的暴力,妈妈的生死不明。小小年纪承受了太多。
下午四点多,丁红醒了。席心进去看她。
自报家门后,席心轻声说:“你感觉怎么样?想聊聊吗?”
丁红细软的声音,此时更加有气无力,“谢谢,我在小区里见过你,我没什么想说的,你快去忙吧。”,她眼神闪躲,急欲让席心离开。
“别客气,你见过我应该也知道我在咱们小区做公益咨询,每个月有8个小时公益咨询时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
丁红紧闭着双唇。
席心继续说:“或许你认为家丑不外扬,或许你觉得被打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我想说打人的才丢脸,不光丢脸,还犯法。你是被伤害的那一方,应该得到照顾和帮助。我知道你身体上和心里都受伤了。身体上的伤有医生照顾,心里的伤,如果你需要,我在这儿。”
丁红把头扭到另一侧,闭上眼。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席心说完就从病房里出来,朝乔一摇了摇头。
两人和丁妈告别,各回各家。
一连七天,丁红什么都不愿意交流。席心会在病房里陪她坐一个小时,然后离开。
又过一周,渐渐地,她不那么排斥席心了,两人会一起吃水果,席心帮她倒水,把毛巾用热水沾湿给她擦手,或者聊聊最近微博热搜,哪个艺人又塌房了。
转眼到周五。
丁红头上的伤好了一些,人也有精神了,丁妈把娇娇接来医院。
母女两个十几天没见,娇娇抱着丁红的胳膊不放,“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娇娇很想妈妈抱抱,但是外婆提前叮嘱她,妈妈的肚子疼,不能让妈妈抱。
“快了,妈妈快好了。”
“我想跟你一起回家。”
“妈妈也想跟你回家。”
“妈妈,弟弟也跟我们一起回家。”,丁红怀孕后问娇娇,想要妹妹还是弟弟,她说想要弟弟。还没人告诉她弟弟没了。
丁红不知道怎么跟孩子解释流产,她生硬地说:“以后没有弟弟了。”
娇娇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看妈妈的表情,就不敢再继续问了。
丁妈马上转移话题,“娇娇,以后如果爸爸妈妈不在一起生活了,你跟爸爸还是妈妈?”
娇娇说:“我跟妈妈。”
“为啥子跟妈妈?”
“因为爸爸打妈妈,我讨厌爸爸。我知道外婆说的是爸爸妈妈离婚,我们幼儿园里有小朋友的爸爸妈妈就离婚了,王佳丽跟她妈妈一起。妈妈,你不怕,我会保护你。”
丁红和丁妈同时感到无比惊讶,原来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没想到不光懂,还没哭没闹,出乎意料的理智、懂事,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接触的压力。
丁红抱着娇娇哭了,她从住院醒来就没哭过。女儿,抚慰了她受伤的心,也给了她勇气。
丁红抚摸着娇娇的头发,在心里下定决心,宝贝,你负责好好长大,妈妈负责保护你。
第二天,席心按时来医院。
丁红说:“席老师,我想跟你聊聊,行吗?”
席心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微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你想聊什么?”
“你和乔老师第一天来跟我妈说的话,她都告诉我了。我一直在犹豫。因为娇娇现在经历的,我小时候也经历过。”
席心一惊,丁爸家暴丁妈,丁红小时候也亲眼目睹过。原来如此。
“我八岁那年,我爸死了。后来我上小学、初中、高中,一直被同学嘲笑、欺负,说我是没爸的孩子,是个可怜虫。我当时自卑极了,我想他要是没死该多好,虽然他不好,但我好歹也是有爸的,那样就没人欺负我,说我是没爸的可怜虫了。所以我不想娇娇再经历我经历的。”
“所以你坚持不离婚。”
“嗯。”
“现在还是这样坚持吗?”
“不,我想通了,我要离婚。”
席心不禁好奇,“你是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
“你们说的对,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对娇娇不好。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都说女儿按着爸爸的模板找男朋友。我恨我爸,可是我又找了另一个他,暴躁、不讲理、懦弱、自私、打女人。我的命就这样了,不能毁了我女儿的命。”
席心点头。所谓女儿按着爸爸的模板找男朋友,就是精神分析理论里说的,人的性格在六岁之前形成,怎么跟父亲相处,未来就怎么跟男性相处,怎么跟母亲相处,未来就怎么跟女性相处。
所以,性格即命运。
江山易改,性格难移。
只是难移,不是不可以移,不过要颇费些波折。两个方法,一是在关系中形成的性格,去关系中改变。好的亲密关系,有很强大的疗愈功效,让人既享受愉悦又能感受痛苦、内心平静又富有激情、充满力量又不会伤害他人。
可以说爱情的美好和神奇之处,就是因为它具有疗愈人的功效,因此人人向往追逐。说得夸张一点,如果一个人的一生,没有体难过爱情,没有建立过好的亲密关系,那人生是缺失的。二是心理咨询,在咨访关系中看到性格的缺陷,然后应用一些技术去修复。
可是,爱,不是每个人都会。
就像一个人从来没有吃过糖,怎么会知道世界上有那么甜的东西。
就像一个人从来没有得到过爱,怎么会知道爱是什么,怎么爱他人。
张桥、丁红,都是如此。所以他们建立的亲密关系,有伤害,没有疗愈。
爱,从来就不是与生具来就会,而是需要学习和练习。
“你做了一个对自已和对孩子都好的决定。可以说说你和张桥吗?听说最开始两年你们相处得算和平。”
“我们是朋友介绍认识的,后来一块儿玩儿过几次,我觉得他挺踏实,他觉得我性格比较温柔,不虚荣,不爱买什么名牌。都觉得对方是过日子的人,就在一起了。刚开始两年他就一家小超市,后来开始扩店,忙起来不着家,我特别没安全感。那时候开始吵,后来我怀孕,脾气变得特别不好,吵得更严重了。那会儿,我就觉得他可能要变成我最讨厌的人,结果没多久他真的动手,甩了我两个耳光。”,她说到最后气愤填胸,难以平息。
席心需要听听细节,“说说那一次发生了什么。”
“具体什么事我忘了……哦,那时候我怀孕八个月吧,好像是想吃草莓,我让他回来的时候带两盒,结果他忘了,我就很生气,我说‘你根本不爱我了,连盒草莓都不带,还开超市呢,开个屁’,他说‘我忘了,明天给你带不行吗’,他根本不理解孕妇想吃东西,就马上要吃到。我说不行,他不让着我,两个吵得很凶。他站起来要走,我不让他走,拉扯着我感觉他要动手了,我干脆挑明说‘你是不是要打我,你他妈的出息了,打老婆,不是个男人’,他推了我一把。”
眼前的丁红细声软语的,想像不出来她吵架有多凶,不过说的话倒是软刀子。
“然后呢?”
“我倒在地上,他过来拉我,感觉他要把我的胳膊拧断似的,我说‘你打我一下试试’,他不说话,我又说了两遍,他抬手就给我两个耳光。”
“你当时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就感觉果然是这样,果然他就是想打我。”
“为什么你会感觉他想打你呢?他之前是没动过手的,你的感觉是怎么来的?”
“我观察的,比如他的眼神,他的动作,这我太熟悉了。”
“熟悉的意思是?”
“我从小就看着我爸打我妈呀。”
“所以,你的潜意识就是要找一个和你爸类似的人?”
丁红顿了一下,“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在看来确实是,我恨他,却还在找另一个他。”
人总是寻找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相处模式。熟悉,所以觉得安全。
席心看着丁红,“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张桥没有动手的时候,你开始引导他。通过你的描述,他一开始没想过动手,在你不断的刺激和提醒下,他最终如你所愿。”
真相,有时候并不美好,甚至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好像是……”
“而这个游戏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你被父亲影响着,去寻找另一个他。”
丁红并不想接受这个事实,怎么会这样呢,她懂事以来就恨父亲,既恨他伤害妈妈,又恨因为没有父亲从小被同学欺负,那时候她曾深深地渴望有一位爱她、爱妈妈的父亲。可惜她的亲身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而妈妈单身至今。长大以后,她的择偶标准只有一条,就是不找像她父亲的男人。
可是命运何其幽默,跟她开了这么大一个冷笑话。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两者之间没关系。单纯的只是个巧合。
丁红转身望向窗外,不再说话。
大部分人对真相是什么,并不感兴趣,生活已经消磨了大半精力,剩下的时间只想发一会儿呆,或者睡一觉,或者借酒发疯,或者沉迷于游戏、小说里,总之逃离一刻有一刻的欢喜。
正所谓难得糊涂,人活得稀里糊涂才不会更痛苦。就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堆里的鸵鸟,看不见、听不见,就能当作‘敌人’不存在一样。
丁红的背微微驼着,单薄又孤绝,席心抬手看了下表,“丁红,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我给的是我的视角,给你一个参考,具体是什么,我不做定论。心理咨询是针对来访者的,其它人我不关心,说白了,我不关心张桥有什么人格缺陷,有什么重大创伤经历,我只关心你,还有你以后怎么办。下周见。”
丁红稍稍缓和了情绪,两人道别。
席心到家给乔一打电话,说了今天的进展。
“她还没做好去探索自已的准备,估计下次不会继续了。”
“嗯,随她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近两周都忙,乔一已经几天没跟席心见面,这周三去小区公益咨询,是何林和席心一起去的。
“唔……不要。”
“川哥给我转过来一个个案,有点儿难,你帮我督导一下?”
乔一刚帮了自已,这么好的还人情的机会不能错过,席心马上应下来,“说说看。”
“要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请你吃饭,边吃边说。”
信了你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