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福娃 “说谎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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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月1日，元旦。
这是新世纪的第五个年头，县城商场门口挂起了“欢度元旦”的红色横幅。
门口空地上还摆放着一颗前几天圣诞节用过的塑料圣诞树。
树上彩灯有一半都不亮了，剩下的几颗在白天也看不出来，原本挂在上面满满当当的装饰品也所剩无几。
商城的玻璃门擦的透亮，贴着边角有些翘起来的雪花窗贴。
于建明从省城回来见女儿，他在去年年底跟张秀英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领了离婚证，销毁结婚证，二人彻底没关系了，只有女儿是他无法割舍的，即使女儿的抚养权不属于他，但是父女之间的血缘亲情是永远割舍不掉的。
况且于迟夏今年就满十岁了，这些年他一直在父亲的位置上缺席，本来就比较对女儿比较愧疚，再加上又和张秀英离婚，于建明心里就更加觉得亏欠女儿，希望能尽自己的努力去弥补一些女儿缺失的父爱。
在见到女儿的那一刹那，于建明深刻的意识到，女儿真的长大了，原本才到他腰的小女孩，几年没见，都快长到他胸口了，再过不久就要和张秀英一样高了吧，五官也是出落的越发精致，简直是一个缩小版的张秀英。
“夏夏！”于建明朝她招手。
“爸爸。”于迟夏朝父亲飞奔而去。
父女俩相拥在一起，于建明想抱起她，发觉都抱不动了。
于建明越过于迟夏，看到不远处的张秀英，她对他点了点头。
曾经亲密无间的夫妻俩，现在却形同陌路。
于建明牵着于迟夏的手，父女俩走进商场，一楼是化妆品和卖黄金的柜台，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味，雪花膏，粉饼，香水，甜丝丝的，导购小姐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试用装，招呼顾客们可以免费试用。
张秀英跟在父女俩身后，手里提着于建明从省城带回来的购物袋子，里面是几盒徐福记的糕点和两瓶红酒，拿在手里有点重。
“妈妈快点！”于迟夏回头喊。
二楼是儿童用品区，柜台里摆着毛绒玩具，遥控车，拼图，橡皮泥，最靠前的玻璃展台亮着灯，里面摆着五个福娃。
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刚好是‘北京欢迎你’的谐音。
每个福娃摆件都有一个透明的塑料底座，背后的展板上写着‘2008年北京奥运会吉祥物’。贝贝是蓝色的小鱼的造型，晶晶是黑色的熊猫造型，欢欢是红色的圣火造型，迎迎是黄色的藏羚羊造型，妮妮是绿色的燕子造型。
灯光照着，塑料材质反光，亮闪闪的，显得很有质感。
于迟夏趴在玻璃柜台办上，鼻子几乎都快贴到玻璃上，仔仔细细看着每一个小摆件。
“爸爸，你快过来看，是福娃！”
于建明走到她身边：“嗯，去年出的，你看过广告了吧。”
“我想买！”
于迟夏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手指在玻璃上画圈，指着那只黑色的小熊猫，又指了指黄色的藏羚羊：“我想要这个晶晶和那个迎迎。”
于建明看了眼价签，单个39元，一套五个189元，他犹豫了一下，稍稍弯下腰对于迟夏说：“夏夏，咱们买一个行不行？”
“行，那我要晶晶！”
营业员把晶晶从柜台里取出来，装进一个红色小纸袋。
于迟夏接过纸袋，抱在怀里，像是包着一只真的熊猫。
张秀英站在旁边，看着女儿高兴的脸，也笑了。
“爸爸妈妈，咱们一起去周爷爷家祝他元旦快乐吧，我想把这个礼物送给周述禹。”
张秀英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于建明的表情也变了变，两人对视一眼。
“夏夏，今天先不去周爷爷家。”张秀英说。
“为什么？”
“周爷爷家今天有客人。”张秀英找理由搪塞。
于迟夏低下头，抱着纸袋没说话。
张秀英看了于建明一眼，于建明低声说：“要不给婉芸打个电话？”
张秀英摇了摇头。
于迟夏看着爸爸妈妈这么为难的样子也不再说什么，自顾自把纸袋打开，把晶晶福娃拿出来，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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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小学在去年年底搬到了新校区，新校区又大又干净，还有独立的操场，以后开运动会再也不用借用别人的场地了。
宽敞明亮的新教室的玻璃窗上还贴着元旦晚会时剪的窗花，红色的纸都有些褪色。
后面的黑板上写着‘新年新气象’几个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还画了几朵烟花。
于迟夏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书包拉链上多了一个崭新的福娃晶晶钥匙扣，她把新买的那个小摆件改装成了钥匙扣，坐到座位上时，把书包放在桌上，故意把钥匙扣那一面朝向周述禹。
是的，他俩又阴差阳错地成了同桌。
周述禹正在写字，头也没抬。
“周述禹，你看！”
于迟夏把钥匙扣举到他面前，就差戳到他眼睛里了。
周述禹抬了下眼睛，看到一只黑白熊猫：“什么玩意儿？”
“福娃，晶晶！”
“哦。”
“你就哦一下啊，这可是我特意让我爸给我买的，可贵了！”
周述禹放下笔，看了看那个平平无奇的塑料材质钥匙扣，做工也很一般，就是因为奥运会的噱头才卖的这么贵吧，真容易被忽悠，不过颜色倒是比她之前挂着的那个正很多，熊猫的眼睛黑亮亮的，至少看起来不像盗版了。
“看着还行。”周述禹淡淡地说。
于迟夏嘟囔嘴：“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
本来想赠送给他的，现在也没这个心思了，她把钥匙扣重新挂回书包拉链上，开始整理文具盒。
周述于没说话，继续练字。
上课铃声响了，熊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新发的《寒假作业》。
“同学们，这个学期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元旦过完，大家要收收心，期末考试好好考。”她把《寒假作业》按小组发下去，“寒假作业提前发给你们，回家千万别弄丢了，寒假要写的。”
下课十分钟。
于迟夏在寒假作业的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写了“于迟夏，四年级6班"，又在空白的地方画了一朵小红花，这是她每年必做的仪式。
她抬头看周述禹，他已经在写第一页的题了。
“放寒假还有一个月，你干嘛这么着急开始写呀。”
“提前写完，寒假写别的。”
“你这次期末是不是又要考第一？”
周述禹没回答，于迟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木头人呀，说话！”
“拜托你下次换个地方捅。”
“……”
“我才不换。”于迟夏作势又要用胳膊肘去顶他。
周述禹躲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一点点。
后排的林嘉亦看着两人打打闹闹，探过头来：“于迟夏，你的钥匙扣是福娃晶晶吗？我也有一个，是欢欢，欢欢是晶晶老公呢。”
沉浸在题海中的周述禹忽然转头狠狠瞪了林嘉亦一眼，“林嘉亦，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对方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到，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于迟夏却对林嘉亦说的钥匙扣很感兴趣，没在意他刚才说的玩笑话：“林嘉亦，你真的有欢欢钥匙扣吗，快给我看看。”
她没注意到自己小同桌那想杀人的眼神。
林嘉亦从笔袋里拿出一个小挂件，是红色的圣火福娃，他起身，殷勤地送到于迟夏手里。
于迟夏接过去放在手心里仔细看：“谁给你买的？”
“我爸，他去北京出差给我带回来的。”
“我去，北京买的，那一定是正版的！”于迟夏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周述禹没有抬头，但他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一直在听着他们的谈话，于迟夏说话声音不大，银铃般的笑声很脆，像一把小锥子不停地凿着他的一颗心。
他把本子上‘碧海青天夜夜心’这句诗描了一遍又一遍，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放学的时候，于迟夏才把林嘉亦的欢欢钥匙扣还给他：“明天我给你看我那个装晶晶的小盒子，我爸说那是正版的。”
“好。”林嘉亦笑着把自己的钥匙扣收进笔袋。
于迟夏还说她最喜欢的福娃其实是迎迎，但是她爸爸说只能二选一，所以她忍痛割爱，选了小熊猫晶晶。
林嘉亦说有机会要买一个迎迎送给她。
放学后，周述禹背着书包走在前头，于迟夏追上去。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扯的很长，一直投射到远处的建筑物上。
“周述禹，你又不等我了，你一不开心，就不等我。”
“我没有。”周述禹嘴硬不承认。
“说谎是会变成长鼻子小狗的哦，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写寒假作业的时候，纸都快被你写破了，你每次不高兴，写字就会特别用力。”于迟夏一针见血地说。
周述禹没理她，只是加快脚步往家走。
于迟夏小跑着跟上，不过没再追问。
她知道周述禹不喜欢她和林嘉亦走太近，每次看到她和林嘉亦多说几句话，他就不高兴，但是她还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家都是同学，也是朋友，难道朋友之间多说几句话也会碍着他吗？
周述禹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沙发上，从笔袋里翻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
刘淑芬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作响，周德福在房间里听收音机，许婉芸今年调到广州市人民医院工作去了，是周德福的人脉，她才有机会调走的，周志强在广州帮他看厂，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起居也没人照顾，实在不是个事，再说孙子也长大了，交由爷爷奶奶暂时照看也没什么问题，等到他再大一点，就让他去广州和父母团聚。
周述禹对此没什么表示，他其实根本不想去广州，因为如果去广州，他和于迟夏就要彻底分开了吧，他不想一直看不见她。
周述禹站在茶几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福娃钥匙扣，黄色的藏羚羊迎迎，是他花了五块钱在校门口的大勇小卖部买的。
张大勇的小卖部从原来棉纺厂门口搬到了实验小学门口，生意比原来更好了，他也没雇个店员，每天就自己亲自看店。
看见周家小孙子进来，也像对待其他顾客一样笑脸相迎，并没有因为两家大人之间不对付迁怒到无辜的孩子身上。
当然周述禹买到的这个钥匙扣肯定不是正版了，塑料有点毛糙，颜色也偏淡，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觉得不好看，又想退回去，但已经拆了包装了，再加上张大勇那张虎视眈眈的一张脸，就更不敢开口了。
他拿着这个钥匙扣走到厨房门口，跟刘淑芬说：“奶奶，我出去一下。”
“快吃晚饭了，别去太远。”
“嗯，我知道。”
他出了门下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寒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下脖子，攥着钥匙扣，手指冻得发红。
他往张家那栋楼看了一眼，二楼的灯亮着。
他在楼下站了几秒，转身回去了。
刘淑芬听到门铃响，还纳闷这个点谁会上门，结果一开门看到是小孙子，很疑惑：“禹禹，你不是刚出门吗，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
“冷。”周述禹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刘淑芬心疼地把他搂紧：“哎哟，宝贝乖孙，赶紧进屋暖和暖和。”
周述禹挣开她，把钥匙扣放在书桌上，脱了外套，坐在书桌前发愣，台灯的光照在那个黄色的福娃钥匙扣上，它歪着嘴，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他拿起钥匙扣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他把钥匙扣塞进裤兜里，去了学校。
于迟夏今天到的很早，正在座位上整理文具。
周述禹走过去，把那个迎迎钥匙扣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她桌上。
“送给你。”
于迟夏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哇，是迎迎欸！”
“嗯。”
“你自己买的？”
“嗯。”
于迟夏举着钥匙扣恨不得昭告天下，她拥有迎迎了。
对着自然光线看了看，她扑哧一声笑了：“这个迎迎不正宗，你看着颜色都浅了，你是不是在我外公的小卖部淘的，他那里都是这种色的，哈哈哈。”
周述禹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要拿回来：“你不要就还我。”
于迟夏把手缩回去，护着钥匙扣：“不，给我就是我的了，哪里还有要回去的道理，再说了，我也没说我不要啊。”
她把盗版迎迎钥匙扣挂在自己的笔袋上，旁边是正版晶晶钥匙扣，一黑一黄，并排挂着，晃晃悠悠。
“周述禹。”
“嗯。”
“谢谢你。”
周述禹没回答，翻开课本，耳朵尖红红的。
林嘉亦从前门走进来，一眼看到于迟夏笔袋上多了一个福娃，惊奇地问：“于迟夏，你又买了一个？”
“不是我买的，是我同桌友情赞助的。”
林嘉亦看了周述禹一眼，没说话，回到自己位置上。
于迟夏低头摸了摸那个迎迎钥匙扣，也是塑料材质的，边角还有点扎手，但她莫名觉得比那个正版的晶晶还好看点，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就是这么觉得。
课间，她和姜晴还有班上几个女生在走廊上跳皮筋玩。
周述禹还在教室里写寒假作业，他写两个字，抬头看一眼门外，于迟夏和她的小伙伴们正在欢快地跳皮筋。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她那束高高的马尾辫甩来甩去，扰地他都写不进去作业。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低下头，继续写。
结果才写三个字，又忍不住抬头去看她一眼。
午休的时候，于迟夏趴在课桌上睡着了，她脑袋枕着胳膊，嘴角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周述禹坐在旁边，写了一会儿作业，停下来看她。
她趴在桌上，睫毛又长又翘，鼻子很挺，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之前骨裂的疤，淡淡的，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周述禹看了她一会，移开目光，继续写作业。
放学后，于迟夏背着书包，她把笔袋上的两个钥匙扣都挂到了书包拉链上，走起来两个钥匙扣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周述禹，你看，我把两个钥匙扣一起挂在书包上了。”于迟夏得瑟地朝他展示，围绕在他身边，像一只活泼的小蝴蝶。
周述禹低头走路，偶尔看她一眼。
于迟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两个钥匙扣一摇一晃，时不时就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和他的手臂不小心触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张秀英和刘淑芬在校门口等着，站在各自的老位置，
于迟夏跑向张秀英，书包上的钥匙扣瞬间哗啦啦响。
“妈妈你看！这是周述禹送我的福娃迎迎。”于迟夏转过身去，把背后的书包露出来。
张秀英看见书包拉链上紧紧相依的两个小福娃钥匙扣，笑了笑：“真可爱。”
于迟夏把书包递给她，跟周述禹说明天见。
四个人没有像以前一样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回家。
张秀英带着于迟夏去超市采购去了。
周述禹跟奶奶走在前面，书包带子滑下来，他耸了耸肩重新把它挂回去。
“奶奶。”
刘淑芬低头看他：“嗯。”
“我今天送了个福娃钥匙扣给于迟夏。”他不想对家人有所隐瞒他和张家人的任何来往。
刘淑芬的脚步慢了一下：“嗯，奶奶知道了。”除此之外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是大勇小卖部买的，不是正品，我其实想着有机会再送她一个正版的。”
“心意到了就行了，以后尽量不要去大勇小卖部，离于迟夏的外公和舅舅远一些，知道了吗？”
刘淑芬想起那个凶神恶煞的张大勇，心里就发怵，他和他儿子都是嗜酒如命之徒，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儿子都那样了，父亲能好到哪里去。
她不反对小孙子和张大勇的外孙女来往，但是张家父子俩，能远离就远离，那俩是易燃易爆的危险源。
周述禹没再说话。
还好今天于迟夏和她妈妈没跟在后面，不然奶奶说的话被母女俩听见，她们会是什么反应呢，其实他最怕的是被于迟夏听见，她会因为这些事就不理他了吗？
刘淑芬走在前面一点，步子不快不慢。
榆树的叶子掉的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行人的头顶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刘淑芬想起周德福说过的话：“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上一辈的恩怨不应该祸及他们。”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像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变化得太快，将来的事就留待将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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