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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琴房 只有你需要 ...
于迟夏盘腿坐在沙发上,把书包拉链上的钥匙扣解下来,并排放在茶几上。
晶晶和迎迎的脑袋靠在一起,一黑一黄,十分抢眼。
塑料底座上都印有‘北京2008’的字样,正版的晶晶那几个字更清晰,盗版的迎迎有点模糊。
张秀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叠衣服,把洗好的校服叠成方块,摞在沙发上,准备等一会一起拿进房间的衣柜里。
“妈妈,周述禹说等到北京奥运会开幕那天,我们就都长大了。”
张秀英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嗯,你算一算,三年以后,你和禹禹哥哥几岁了?”
于迟夏掰着手指头数:“三年以后,我们就十三岁了。”
“答对了,那时候,我们夏夏就是中学生咯。”
“中学生是不是就会有更多的作业了。”
“中学生就是大孩子了,作业肯定要比小孩子多呀。”
“那我希望这三年过得慢一点,我们永远不要长大。”
张秀英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神,也被她的天真无邪感染到了:“那就慢一点,只要我们夏夏每天都过得开心快乐。”
于迟夏把迎迎拿起来,举到灯下仔细看,灯光透过塑料的材质,颜色变得更浅了,几乎变成了淡黄色,她笑了。
“夏夏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张秀英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于迟夏把两个钥匙扣用一根红绳子串了起来,打了个结,再次挂回书包拉链上。
两个福娃头挨着头,很像她和周述禹,她拍了拍它们,像在拍两只小狗。
说起小狗,于迟夏想到很久没去姜晴奶奶家看那三只小狗了。
“妈妈,这周末我想去姜晴奶奶家玩。”
“想小狗们了吧。”
“嗯,不知道它们在姜晴奶奶家过得好不好。”
“应该还不错,姜晴奶奶照顾小动物很有经验的。”
等到周末,于迟夏叫上周述禹和牛大壮,三个人一起去姜晴奶奶家。
姜晴早就在奶奶家等他们几个人过来了。
四个小伙伴很久没聚在一起玩,一见面都激动的不得了。
姜晴奶奶给孩子们拿茶水和点心,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没想到一转身的功夫,点心都被他们拿来投喂小狗了。
“小白和小黑长得好快啊,小棕怎么还是那么小一只?”于迟夏在给小粽喂食的时候,发现三只小狗的个头都不一样了。
“姜晴,你奶奶是不是不喜欢小粽长这么丑,所以不给小棕喂饭的?”牛大壮半开玩笑地说。
姜晴白了他一眼:“我奶奶都是一视同仁的好吗,我怀疑是小棕太老实,另外两个去抢它食物了,我奶奶没看住。”
“你们两个小坏蛋,不许欺负小棕!”于迟夏指着拼命朝她摇尾巴,眼巴巴坐着,看着她手里的饼干,期望得到食物果腹的小白和小黑。
她把小棕抱到桌上,直接单独给他投喂奶油饼干。
另外两只看见于迟夏不为所动,还单独喂小棕,就转而向其他人哼唧地撒娇。
姜晴给小白和小黑喂了甜牛奶。
看了一天小狗,于迟夏回到家里就嚷嚷着困,进房间倒头就睡着了。
-
周述禹已经睡了,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光线调得很暗。
周德福还没睡,轮椅停在客厅中间,人上年纪了就开始频繁地回望过去,靠着回忆度过人生所剩无几的日子。
他手里拿着一张有些泛黄的老照片,那是十年前,1995年拍摄的照片。
两家人站在筒子楼前,抱着两个孩子的合照。
照片的边角已经折起,折痕处泛白,他戴着老花镜,把照片举到台灯下,仔细看了很久。
那时候的张大勇和他都很年轻,说是小伙子也没人不信,时间是残忍的,命运是无情的。
两家人从其乐融融到水火不容,仅仅只是过去了十年,人生说长也长,十年只是占据生命里的某一个阶段。
刘淑芬起夜,从厨房倒了一杯开水出来,看到周德福还在看照片,朝他走过来。
“老周,你还不睡呀?”
“年纪大了,晚上睡不着,老喜欢东想西想。”
刘淑芬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周德福双腿健全,身材高大,穿着白衬衫,抱着半岁的小孙子,张大勇站在他身边,还比他矮了半个头,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灿烂,还有秀英,婉芸,志强,以及她自己。
那时候的两家人跟世交也没什么差别了。
“老周。”
“嗯。”
“两个孩子有他们自己的路要走。”
“是,等他们长大,自然就会懂得我们的难处,只要我们不去干涉他们。”
“不是干涉的问题,我一直不安。”刘淑芬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长久以来的顾虑,“你说两个孩子长大后,有发展成恋人的可能性吗?他们俩以后会不会在一起?”
周德福把照片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橘色。
“两个孩子要是想在一起,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他说,“换言之,他们要是不想凑在一起,任谁也没法按头让他们在一起,顺其自然就好。”
刘淑芬没说话,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说了句早点休息,转身回房间了。
周德福还坐在客厅里,轮椅没动过,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裤子的布料,一下一下,像是在叩问自己。
窗外有野猫经过,在窗台上一闪而过。
照片上,两个小宝宝的手偶然搭在一起,从那天起,命运的齿轮就开始转动。
至于十年后,二十年后,那两只手还会不会紧紧牵在一起,他不知道。
周德福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的铁皮盒子里,然后把抽屉轻轻关上,给时光上了一把锁。
-
2005年6月,合唱比赛前一周。
夏季的天黑的晚,傍晚五点多的阳光还是亮的,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教室切成两半,一半陷落在金色的光里,一半沉在灰蓝色的阴影里。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距离合唱比赛还有7天’,旁边画了五线谱和音符。
值日生已经扫过地了,地面上还有未干的水渍,反着窗外的光。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离开。
于迟夏还坐在座位上,面前的乐谱摊开着,上面是合唱比赛要唱的《让我们荡起双桨》的简谱,用铅笔标了高音“换气”,她把乐谱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站起来收拾书包。
旁边那人也还在,于迟夏问了句:“一起回去吗?”
周述禹也开始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拉上拉链。
“今天不一起回去,我还有事。”他说。
“什么事呀?”
“音乐老师找我。”
于迟夏眨了眨眼:“是关于合唱比赛的事吧。"
周述禹没回答她,背起书包就往外走。
于迟夏在后面喊:“那我先回去了啊。”
周述禹背对她挥了挥手。
于迟夏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门,走到走廊拐角,又回头看了眼。
周述禹已经进音乐教室了。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三层的最东边,比其他教室都要大一些,墙上挂着一排中外音乐家的肖像,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贝多芬、莫扎特、聂耳、冼星海等等。
肖像的玻璃框在强光下有些反光,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深色的画框。
一台黑色的三角大钢琴放在教室正中间,靠窗还有一台老式的木质脚踏风琴,白色的琴键已经有些泛黄,有几个键需要用力按下去才能发出声音。
夕光从西窗涌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金色。
光线里有无数细小的浮尘,胡乱漂浮着。
周述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那是他们的音乐老师蓝老师拿给他的,周述禹跟蓝老师说,他想帮助于迟夏练歌。
毕竟于迟夏小朋友当年在幼儿园唱《两只老虎》都能跑调,她就是天生没有乐感的人。
蓝老师当时笑着说:“你这个同桌当的可真够负责的,还给五音不全的于迟夏辅导。”
他推开教室门,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靠墙的地上。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五点二十,秒针走的很慢,在安静的教室里能很明显地听见咔哒咔哒声。
他把乐谱从书包里拿出来,把谱子架在风琴上方的谱架上,拉开琴凳坐下。
脚踏风琴之前蓝老师教他用过,他学的很快,需要两只脚踩踏板才能出声音,右脚踩,左脚踏,跟踩缝纫机的原理类似。
周述禹试了两脚,风琴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响,像是打了个哈欠。
他低头看琴键,右手放在键盘上,左手翻了一页的谱子。
他不太会弹,但音乐课上,蓝老师讲过基本指法,他用右手食指一个音一个音按,找到“1235|6532|”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漏了气的口琴。
弹了两遍,顺了一点,他又弹了一遍,这次流畅了一些,但有几个音还是按错了,和弦也接不上。
他不满意,又弹了一遍。
有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哒、哒、哒,不紧不慢。
于迟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述禹!我来找你了。”
周述禹的手指停在琴键上,转过头。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家了吗?”
“我回家的路上想起你说的音乐老师找你,我就想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在研究合唱比赛怎么搞,没想到只有你一个人。”于迟夏走进来,“你一个人在音乐教室里练琴不无聊吗?”
周述禹把谱架上的乐谱拿下来,递给她。
“既然你过来了,正好一起练歌,我跟蓝老师说过了,要帮你练歌,本来想的是明天跟你说的,没想到你跟过来了,那就今天开始吧。”
于迟夏看见乐谱就头疼,她最不喜欢唱歌了,一唱歌就跑调,这简直是对她的折磨。
但是合唱比赛在即,而且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她不情不愿地接过谱子,上面写着的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的谱子。
“合唱比赛,你不是领唱就可以滥竽充数吗?这是集体的比赛,你也不想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吧。”
“我才不是老鼠屎,你会不会说话啊。”于迟夏怒气冲冲地推了他肩头一下。
“好好好,我错了,你坐这儿。”周述禹拍了拍琴凳旁边的位置,
于迟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琴凳本来是单人的,有点窄,两个人坐到一起就显得更拥挤,他们小小的肩膀已经碰到一起。
胳膊挨着胳膊,于迟夏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但是再挪她就要摔个屁墩了。
“你为什么会弹风琴?”于迟夏侧头看他,“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个技能。”
“我现学的。”周述禹把手放回琴键上,踩了一脚踏板,风琴响了,他用右手弹旋律,左手配简单的和弦,速度不快,但节奏很稳。
于迟夏跟着旋律哼了两句,声音很小。
“不要怕,大声点唱出来。”周述禹没看她。
于迟夏心想,反正这里除了他俩,也没有别人,即使她唱的不好,也没人会嘲笑她。
她清了清嗓子,唱出声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停。"
周述禹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你‘荡’字跑调了。”
"哪有?"
"你再唱一遍。"
于迟夏又唱了一遍,结果这次跑的更明显了,她一紧张就更加唱不好。
“你听我弹。”周述禹弹了一遍旋律,他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很慢,在给她找音准,也是在培养她的乐感。
他边弹边用嘴哼:"让我们荡起双桨。”
于迟夏跟着哼:“让我们荡起双桨。”
"很好,再来一遍。"
"让我们荡起双桨。”她还自己接着唱出了下一句,"小船儿推开波浪……”
“很好,继续。”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唱到高音部分,“红墙”的墙字,于迟夏的嗓子紧了一下,声音破了一个口子,像吹破的气球,她停下来,皱着眉。
“不行,太高了,我唱不上去了。"
“你放松,不要拿来喊。”
“我没喊呀。”
“你嗓子都绷成那样了,还没喊。”周述禹转过身,面对她,"你先吸气,肚子鼓起来,别耸肩。"
于迟夏吸了一口气,肩膀耸地老高。
“我说了,别耸肩。"周述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沉下去。"
于迟夏的肩膀是沉下去了,但是肚子又鼓起来,她又唱了一遍,“墙”字还是破音了。
她把乐谱拍在琴盖上:“我不唱了,我肯定不行的。”
周述禹看着她,她低着头,嘴唇抿着,一脸挫败的表情,鼻头有点红。
“你行的,不行就不是于迟夏了。”他说。
于迟夏抬起头:“你就这么肯定?”
“我很肯定。”周述禹看着她,夕阳光正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成浅棕色,睫毛很长,一根一根分得很清,她的马尾辫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看着这张看了无数遍的脸,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说:“只因为你是于迟夏。”
于迟夏愣住了。
他绕来绕去的,她没太听懂他的意思,但她的心跳还是因为他的话快了一下,她的小宇宙瞬间被点燃了。
周述禹重新转过身去,把手放回琴键上,踩了踏板。
“再来一遍。”
于迟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琴键上那些泛黄的琴键,黑色和白色交错,有几个白键的边角都磕掉了,露出下面暗色的木头。
“嗯。”她的声音很小。
周述禹弹起前奏,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于迟夏深吸一口气,记住他刚才说的,沉肩。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
“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墙”字出来的那一刻,周述禹屏住呼吸。
她的声音是直的,没有破。不高不低,刚好在那个音准的位置上。
周述禹的右手没有停。
于迟夏继续唱完这一段,唱最后一句:“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她唱完,停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风琴的余音在墙上弹了几下,慢慢消失了。
“这次没错。”周述禹说。
于迟夏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笑纹,这是他刚刚发现的。
“我再唱一遍。”
“嗯。”
她唱了第二遍,很流畅,比第一遍还要好。
第三遍,她在高音上加了一点气声,听起来没那么硬。
周述禹弹到第四遍的时候,手指不按谱子来了,自己加了一点花,尾音上挑了一下,像个小尾巴。
于迟夏听出来了,转过头看他。
“你还会自己加花?”
“瞎玩的,这样听着顺耳点。”
“周述禹,你长大一定要当钢琴家或者歌手,你不当歌手都是华语乐坛的一大损失。”
“太不现实了。”
“你肯定可以的,只因为你是周述禹。”于迟夏学着他刚才鼓励她的口吻。
“再说吧,要是我和音乐有缘,也许会当个业余歌手的。”
“你真的没跟老师学过唱歌?”
“没有。”
“骗人,蓝老师肯定私下教过你很多我们都没学过的东西,给你开小灶了吧。”
“真的没有。”周述禹低着头看琴键,手指还在弹。
于迟夏没有再问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夕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一把小扇子,他的鼻梁很直,嘴唇是偏薄的,抿着,很认真的样子。
“看什么?”他没抬头,仅仅是用余光的视线。
“没看什么。”于迟夏把目光移回到乐谱上,嘴角还挂着笑。
风琴声又响起,这一次,周述禹弹的是前奏,于迟夏跟着唱。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回荡,他的风琴声和她的歌声混在一起,分不开。
窗外的夕阳又暗了一些,变成橘红色,像熟透的柿子,光线从西窗退到东墙,一寸一寸地缩。
不知道练习了多久。
周述禹的手从琴键上抬起来:“好了,今天就到这。”
于迟夏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腿有点麻,她甩了甩腿。
“周述禹。”
“嗯。”
“谢谢你帮我练歌。”
“不用谢,你最应该感谢的是努力的你自己。”周述禹把乐谱从谱架上取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把琴盖合上,把琴凳推回风琴下面。
“回家吧。”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音乐教室,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于迟夏走在前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周述禹。”
“嗯。”
“你在琴房对我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就是‘只因为你是于迟夏’。”
周述禹的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于迟夏转过头,继续下楼梯,关于那句话,她没告诉他,她会永远记在心里的,未来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她就会想起曾有个人跟她说过只因为她是于迟夏,她做什么都一定会成功。
两人走在回锦绣花园小区的路上,路灯还没亮,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火烧过的纸灰,榆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周述禹走在前面,于迟夏跟在后头,中间隔了两步。
“周述禹。”
“嗯。”
“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帮我练歌呀。”
“再说吧。”
“你是不是怕我在合唱比赛上丢人,为了班级荣誉,所以才这么积极帮我练的。”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但周述禹不说了,闷头往前走。
于迟夏跑了两步,追上他,走在他旁边。
“周述禹。”
周述禹有点被她弄烦了:“你话怎么这么多。”
于迟夏不管不顾地继续在他耳边聒噪:“你今天弹琴的时候,很认真,除了写作业,我都没见过你那么认真的样子。”
周述禹没说话。
“还有还有,你的手指好长,又细又长。”于迟夏看了一眼他的手,再看了眼自己的小粗手,不无羡慕地说,“你以后可以去学钢琴呀。”
“没空。”
“你不学我学,等我以后学了钢琴,再换我教你。”
“你那么笨,学不会的。”
“哼,你可别小瞧我。”
周述禹没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是于迟夏过于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没看到。
-
于迟夏洗完澡,穿着粉色印着西瓜图案的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是湖南卫视重播的《还珠格格》。
小燕子在紫禁城里上蹿下跳。
她没怎么看,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乐谱。
张秀英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各种水果。
“夏夏,来吃水果咯。”
于迟夏拿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好甜呀。”
张秀英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叮嘱她:“慢点吃。”
“妈妈,今天周述禹帮我练歌了。”
“他又不是音乐委员,怎么帮你练歌的?"
“他会弹脚踏风琴,我跟着练。”
张秀英愣了一下:“他竟然会弹琴?”
“他说是自学的。”
张秀英坐到沙发上,看着女儿,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闪耀着光芒。
“夏夏,周述禹是不是对你比对其他同学更关心呀。”
“嗯。”于迟夏不假思索,"他对我跟对别人都不一样。”
“你觉得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于迟夏想了想,也说不上来,她放下乐谱,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巴嚼着。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他从幼儿园开始就对我特别关心,这么多年一直都对我很好,他对其他同学都不这样,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和他一起长大,感情自然与别人不一样。”
张秀英也没多问,她一直认为女儿和周述禹之间只是简单的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谊。
电视里,小燕子从树上摔下来,大喊大叫,笑声很响。
于迟夏靠进沙发里,把乐谱盖在脸上,乐谱上有淡淡的油墨味,还混着风琴木头的味道,她闭上眼睛,想起周述禹说的那句话——“只因为你是于迟夏。”
其实还有后半句:“只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的出现才有意义。”
她当时没太懂,现在回想起来,他是不是在说,她对他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
周述禹坐在书桌前,桌上的台灯开着,面前摊着的数学作业,他已经做完了,他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架风琴,画的有些潦草,只能看出是风琴,其他细节都没有。
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垃圾桶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
刘淑芬端着牛奶进来,放在桌上。
“禹禹,来喝牛奶。”
“嗯。”
“今天下午放学,怎么比平时晚回来了一点。”
“在学校帮班上的同学练了一下合唱比赛要唱的歌。”
刘淑芬没问他是哪个同学,她大概也猜得到,能让她的小孙子这么上心的,除了张家那小丫头,也没谁了。
“牛奶趁热喝,凉了对胃不好。”
“嗯。”
刘淑芬出去了,周述禹端起牛奶,喝了一小口,放在桌上,牛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奶皮,他用嘴唇碰了一下,奶皮破了,沾在嘴唇上,他看见之前有一次,于迟夏就这样喝牛奶的,他学的她,真有点傻里傻气的。
他从笔袋里摸出于迟夏送给他的晶晶钥匙扣,黑色的小熊猫,在灯光照射下变得有些透亮,他拿着看了一会。
不知道外面哪里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很远,断断续续的,他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慢,像风琴声。
他把钥匙扣放回笔袋,拉起笔袋拉链,拉到头。
笔袋里除了笔和尺子,还有一张小纸条,被他单独拿出来了。
是于迟夏写的——“我也送你一个福娃——by夏夏。”她的字一向歪歪扭扭的,那个“也”还字多了一横,都四年级了,还能有错别字,真是服了。
周述禹看着看着就笑了,他关掉台灯,躺倒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根银色的琴弦。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她唱歌的声音。
“让我们荡起双桨。”
破音的那一句和没破的那一句,都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
合唱比赛在下午,上午最后一节刚好是音乐课,蓝老师让大家在音乐教室做最后一次彩排。
全班同学站在合唱台上,一共三层的台子,高个子站在后面,矮个子站在前面。
于迟夏在女生里是最高的,跟女生站在一起非常不和谐,只能站到最后一排和男生们站在一起。
姜晴是领唱,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她面前放着一个独立麦克风,红色的海绵罩像一朵蘑菇。
周述禹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跟于迟夏之间隔了好多人。
蓝老师弹风琴,姜晴领唱。
“让我们荡起双桨——”
全班跟着唱。
“小船儿推开波浪。”
合唱声起来,四十多个孩子的童声汇成一股,厚厚实实的,像一睹墙,姜晴的声音在最前面,带着所有人。
周述禹在最后一排,身体微微往后,隔着人群,看到那个熟悉的后脑勺,她的马尾辫今天扎的很高,发尾在脖子后面晃来晃去。
白衬衫加深蓝色百褶裙,系着红领巾,站在一众男生的队列里,像一棵小白杨。
他甚至能在大家的声音里,辨别出于迟夏的嗓音,他听到她的声音稳稳的,没有破,高音部分,她放松地唱上去,嗓子不紧不绷,像风吹过水面。
他很想让她知道,她唱的非常好,但他说不出口。
他张了张嘴,加入大合唱的声音里:“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下午两点,学校大礼堂。
灯光全开,舞台上的红色幕布拉得笔直,台下坐满了家长,张秀英坐在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刘淑芬推着周德福的轮椅,从观众席侧门进来,停在最后一排,无人在意的角落。
周德福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刘淑芬穿了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盘起来。
主持人在台上报幕:“下面请欣赏四年级(6)班带来的大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
台下掌声雷动。
孩子们按序走上台。
于迟夏跟在队伍最后,走到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
她脸上画着红扑扑的腮红,涂着鲜红的口红,眼睛悄悄往台下扫了一圈,乌泱泱的观众,她也找不到张秀英坐在哪里,但她竟然看到了最远的角落那个轮椅上坐着的人,和站在他身边的人,那是周述禹的爷爷奶奶。
原本今天于迟夏是没机会站在舞台上的,蓝老师说她跑调太严重,担心会影响整体的效果,就私下和她说了让她退出合唱比赛,没想到今天她还能站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唱歌。
这都是周述禹的功劳。
钢琴响了。
姜晴开口:“让我们荡起双桨。”
她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干净,响亮,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稚气,但不怯场,她的眼睛看着台下,但余光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不知道他们在第几排,但她知道,此刻他们一定在看着台上勇敢的她。
她知道他们在听。
第二段,全班加入,四十多个孩子稚嫩的童音汇在一起,礼堂里全是回声。
于迟夏唱到“红墙”的时候,高音稳稳地落在那个点上,不偏不倚,唱完了。
台下依旧掌声雷动。
于迟夏转头看了一眼最右边,周述禹站在那里,他也在看她。
两个人默契地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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