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艺术团体游 ...


  •   08.

      婪清霜觉得自己有原谅生活一点点。
      顺带眼前这个布鲁克林旧街区也变得非常顺眼了。

      不过,在听到狗吠、派对、炸街的声音,或者闻到烟鬼、毒鬼、排泄物的味道,她还是会尽情咒骂布鲁克林。

      但生活真的有变得更好……吗?

      如今回想起来,一个倒霉透顶的人会在某天以为幸运如天降横财那般砸在头顶,那才是人生里最大的蠢事。

      接到传呼机留言,婪清霜一整夜都没有睡觉,向姜斐言再次预支网费,上网搜索这家愿意接纳自己的工作室。

      越浏览,越心惊。工作室来自洛杉矶,就在好莱坞山边,工作室合作的导演都是时尚杂志的常客,比如婪清霜最近新买的那本杂志,首页就是工作室拍出的片子,因为它在圣丹斯拿了评审团大奖。
      虽然这些和婪清霜最初预想的百老汇音乐剧略有偏差,但来自西好莱坞的橄榄枝她不可能不接。

      她们真的把我选中了?
      婪清霜有些不敢置信。

      姜斐言宽宏大量地让婪清霜留在自己卧室。
      婪清霜在电脑前熬了一个通宵。
      搜索界面上的光圈滞重地转动着,像一千只金绿大苍蝇在黄昏的窗户上撞,一百次,一千次,如她不断投出又石沉大海的简历。电脑惨白的光晕打在婪清霜的眼睑上,让她生出一种陡然、近乎晕船的恶心。

      有点像氟西汀带给她的副作用,但又不是。眼下这恶心是甜的,像吃多了汤圆。

      什么西好莱坞,什么上流社会,真的都在靠近她了?

      在那一刻婪清霜才知,欲望从来不是一团火,而是一袭藏在空气里,潮湿、甜腻、又带着点腐烂气息的香风。

      她几乎已经闻到南加州太阳晒热了的棕榈油味。

      09.

      次日回过电话,她再次确信工作室的权威。
      对面承诺为她办理工会资格,进一步的面试放在下周一。

      唯一的难关是她的签证。

      倘若婪清霜愿意拍摄,将签下为期一年的合同,而婪清霜的签证三个月后就要过期。婪清霜当然在电话里不断承诺马上换新,这才将对面稳住,“下周一之前,”对面说,“我希望在下周一之前,你可以拿到换新签证的回执。”

      婪清霜连声说好,挂断电话,又拨通学院电话。

      学院给她的成绩证明和下一学期的预先课表,是婪清霜向移民局谈判的必要条件。

      学院却明确告知:想要下一学期的排课,必须预交学费。同时,她这个月的出勤率也不尽人意。

      “如果您可以在这周以内将学费交与财务,相信一切会迎刃而解。”

      婪清霜说知道了,挂断电话。
      要钱。要钱。否则没戏。

      账单像一叠厚厚的冥币,迎面砸在脸上。

      昨夜刚算过账,她能拿出多少钱?

      差得太远太远。巨大的空缺是一张生了利齿的嘴,蹲在她肋骨下,日夜不停地啃噬。

      10.

      婪清霜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因焦虑而微微发青的脸。

      迈出门,迎面撞上回家的姜斐言,婪清霜先是愣了一下,因她忽然想到,在她搬进公寓这半年多,姜斐言从来没有向她催过房租。

      婪清霜总说自己有钱就会向她补上月费和网费,窟窿却越来越大。

      甚至,本想再越一些界限,试图提出“我现在急需用钱,房租可不可以……”但理智快口舌一步,让婪清霜只是平淡地说出:“我去上课了。”

      姜斐言摘下耳机,点点头。

      她们擦肩而过。

      十一月的冷风夹着雨,噼里啪啦打在走廊里。

      算了。婪清霜想,还差几千块钱,这六十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再说,她的生活已经有眉目了,不是吗?

      眼下比起攒钱,她更应该出现在学校,否则出勤率都无法达标。

      婪清霜早就读完了本科,如今挂名的这所艺术学院完全是为了延续签证。母亲并不认可她继续留在海外,在她毕业后寄来一些钱,“只有这么多,用完了就回来吧。”

      像所有其她正常人一样,母亲不信她的百老汇旧梦。

      婪清霜原本也渐渐不信了,可那传呼机里,那些断续又承诺的话,偏偏是一簇磷火,生生把婪清霜那颗快死透的心又给燎出了一股焦黑的烟。这到底算什么好事呢,把婪清霜那破了窟窿的口袋又薅一边,钱没有了,用肉去填。她又回到从前入不敷出的恶性循环里,至少再半年。

      婪清霜应该要怕的。
      但她已经陷入猫的旧梦太深,愈挫愈勇了。

      11.

      婪清霜刚好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那时没有WI-FI这种新奇玩意儿,九十分钟的课对婪清霜而言就是发九十分钟的呆,看男教授无聊地棒读讲义,西装沾满粉笔灰。

      “阿特米西亚·津蒂莱斯基的作品和背景,大家都看了吗?”男教授问。

      教室里稀稀落落的回音。

      “劳拉·穆尔维的论文呢?”

      学生们的回答像马桶的抽水声,断断续续又粘稠。

      婪清霜没说话,只是盯了男教授太久,久到怀疑他的秃顶是自己用目光烧出来的。

      “一九七五年,英国学者劳拉·穆尔维发表了论文《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在其中穆尔维首次创造了‘男性凝视’这个概念,石破天惊,这篇文章成为了女权艺术领域的基石。穆尔维批判传统电影和艺术默认男性视角的现象,同时提出,在男权历史的语境下,‘裸//体’这个符号已经被污染了,成了一种艺术化、景观化的物件,或者说商品。”

      “一九七九年,女权艺术家朱迪·芝加哥发表装置作品《晚宴》。”

      “一九八九年,艺术团体游击队女孩开展了一场的街头海报运动。她们挪用新古典主义安格尔的名作《大宫女》,将原本一//丝//不//挂、摆出谄媚姿态的裸女换上了一个凶狠的大猩猩头套。”

      “她们通过遮蔽面部、破坏‘完美的女性裸/体’,打破了男性观众的性幻想,并配上了讽刺标语:‘女性必须脱光衣服才能进入大都会博物馆吗?’”

      把黄色的海报印在透明胶片上,教室正前方就投影出幻灯片,上面写着:当时大都会博物馆中,现代艺术部分的女性艺术家作品不足 5%,但裸体作品中有 85% 是女性。为什么?

      为什么?
      婪清霜也想问。她忽然觉得这些艺术作品离自己好远,远到像是百年前的作品,上世纪的权利活动。原来这是她活着的时代吗?今年是哪一年呢?

      强光穿透透明胶片,将那只庞大、狞厉的猩猩头套和那一排字迹,排山倒海地浇在墙壁上。
      那光太横,晃得婪清霜眼球一阵阵发酸。

      男教授的嘴唇在讲台上不知疲倦地开合,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重得像是桩子在钉。在往婪清霜的太阳穴里钉。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搁在复印教材上的右手,这当然是她的手,可她瞧着它,忽然有一种“这不属于我”的感觉。

      今年是一九七五年。今年是一九八九年。

      墙壁上那么多裸体看得她快要反胃了。她听见后桌的同学在偷偷笑。

      教授说:“一九九五年,美国学者玛丽·拉斯洛夫出版《女性怪诞:肉//体与反叛》。另一流派的琼·塞梅尔,到如今已经坚持了近四十年刻画,她在画肥胖的、衰老的、长满妊娠纹的、具有攻击性的、处于主导地位的女性裸//体。通过展现不符合男性性幻想的身体,来打破‘景观化’……”

      今年是一九九五年。

      今年是……

      周围同学的走动带起整排桌子的巨响,婪清霜忽像做梦一样醒来,教授走向她这一排,认真指着她说:“你解离了。”

      教授说,Dissociative episodes.

      解离?

      原来那种抽离的怪感,是有专业医学名称的吗。

      教授说:“告诉我,你在困扰什么。”

      婪清霜厌恶这样的对话。她厌恶年长男性过分严肃地对她使用祈使句。具有命令意义的祈使句。

      何况求助到最后,那些人大概率只会说:“我很乐意帮忙,但是……”

      对不起,你很可怜,但我爱莫能助。

      “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自己找到办法的。”教授这么说着,翻找了一下西装口袋,往她的课本复印件里塞了一张名片。

      贿赂?造假?高利贷?

      婪清霜还是好奇,伸手去拿,结果比她想得更糟。

      那是一张脱衣舞俱乐部的名片。

      婪清霜的胃里,昨夜的饱腹成了此刻隔夜的酸水,咕嘟咕嘟往喉咙口冒。

      哈,讲女权主义头头是道的男教授,居然为脱衣舞俱乐部拉上了皮条。

      生活真是,处处滑稽。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打个广告 即将开文的校园文《无梦黄昏》漂亮没心机但有点狗x八百个心眼的女鬼 之后接档的律政文《不熟》嚣张恶劣x高岭之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