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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追查 要开始异地 ...


  •   陆知乔把门拉开一条缝。

      先透出来的不是她的脸,是光。客厅的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走廊那一小片暗衬得软了些。那光落在门槛上,刚好切在顾谨言鞋尖前一寸的地方,像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是味道。煮好的饺子搁在桌上,热气还没散完,混着陈醋和香油,闻起来像某个很具体的、可以被记住的晚上。

      “进来吧。”她把门缝推大了些,往旁边让了一步。

      顾谨言在玄关换鞋时,余光瞥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搁着半盆馅料,旁边案板上码着一排包好的饺子,不多,就十来只。面皮还剩一小摞,馅料盆边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架在碗沿上,下面垫了张厨房纸巾。

      习惯没变。

      “坐吧。”陆知乔指了指沙发,自己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她在洗手上沾的面粉,洗的时间比平时长,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顾谨言在沙发靠边的那头坐下。茶几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到桌沿,那排刚包好的饺子就在眼皮底下。馅料是猪肉白菜,切得不算细,白菜碎里夹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一看就是用手撕的。这个习惯也没变——嫌刀切的口感太齐整,少了点烟火气。

      陆知乔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是刚出锅的饺子,旁边搁了一小碟醋。她弯腰把茶几上摊开的东西往旁边拢了拢,给盘子腾出位置,自己退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拿抱枕,只是把腿蜷起来缩进沙发角落里,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边。

      顾谨言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开,白菜脆甜,肉质鲜嫩,咸淡适中。舌尖触到的不只是馅料的味道,还有某种更久远的东西——说不上来,但咽下去了还在。

      “好吃。”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

      陆知乔垂下眼,隔了片刻才开口:“今天怎么搞到这么晚。”

      “下午出了趟外勤,回来又弄材料,一抬头就这个点了。”顾谨言没多说,又夹了一个饺子。第二口比第一口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刚才的味道是不是错觉。

      陆知乔也没追问。她只是借着落地灯的光看了看顾谨言的脸——眉骨下面那圈阴影比平时重了些,嘴角的痂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不凑近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把醋碟往顾谨言那边推了推。推完手没收回来,在半空顿了一下——这个动作太顺手了,像是从几年前直接搬过来的。她自己反应过来,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像要把那份惯性也蹭掉。

      顾谨言又夹了一个。她吃得不算快,每口都嚼到了,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借这几口功夫想别的。

      “今天查到一个线索。”她忽然开口,只说了一半便停住。

      陆知乔正拿厨房纸巾擦案板上的面粉,手停下来,抬起眼看她。没追问,等着。

      “只有名字和电话,”顾谨言放下筷子,“可能是假的,怎么查都对不上。”

      她没提具体的人,也没说案子的事,语气更像自言自语。陆知乔听完也没追问,把案板上的面粉拢成一小堆,用纸巾包起来丢进垃圾桶。

      “以前公司也碰到过这种事,”她随口接过话头,“有个拉业务的过来面谈,名片印得挺像样,头衔两行,电话打过去是空号。他说最近手机老跳信号,一会儿空号一会儿正忙,自己也搞不清怎么回事,让先加微信联系。后来才弄明白——他给每个人留的号码都不一样,全是空号。”

      “人呢?”

      “跑了。预付款一拿,人出了境。”陆知乔把擦手的纸巾叠成个小方块搁在茶几边上,“后来老板说了一句——这种人不只是躲警察,还在躲所有被他用过的人。他给每个人留不同的假名,就是怕任何两个人对上同一张脸。”

      顾谨言安静地听着,没追问那个中间人叫什么,也没把话题往案子上引。她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琢磨那句话里某个侧面,又像只是借这几句话把刚才走神的路找回来。

      对面楼里有户人家的灯灭了,窗帘缝里的光影暗下去一块。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换挡的声音。

      “明天还这么晚?”陆知乔站起来,把空盘子端进厨房。

      “明天有碰头会,应该能早一点。”

      陆知乔拧开水龙头冲盘子,水声哗哗的。她没说话,顾谨言也没说话。水流声突然变得很响,像在替她们说什么。

      她洗干净盘子,搁进碗架沥水,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走回茶几前。盒子里已经装了大半盒饺子,她把案板上那排包好的逐个码进去,正好装满,盖上盖子,连盒带凉意一起递过去。

      “带回去。都是猪肉白菜的,水开了再下,滚三滚就行。”

      “太多了。”

      “多什么,你冰箱里连根葱都没有。”

      顾谨言接过保鲜盒,手指碰到陆知乔的手指。凉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陆知乔没有缩手,也没有多停一瞬。她把盒子递过去就退了一步,双手揣回居家服的口袋里,像把什么东西也一并收进去了。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顾谨言低头系鞋带。陆知乔靠在鞋柜旁边看着她后脑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来。那个“还是”在舌尖上转了两圈,咽了回去。

      顾谨言直起身,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了。

      “晚安。”

      “嗯。”

      门关上之后,陆知乔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指,指尖上还留着碰过保鲜盒的那层凉意。她把那层凉意攥进掌心,用力握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要把某种情绪也一并捏碎。转身回了客厅,把茶几上剩的那摞面皮和馅料盆端进厨房,面皮码整齐裹上保鲜膜,馅料封好,一并塞进冰箱。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冰箱的低频嗡鸣。厨房的灯关了,落地灯调到最暗那一档。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最上面那个刚加回来的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她想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去浴室洗了把脸,回来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她锁了屏,把落地灯也关了。黑暗里只剩窗帘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细细的,贴着天花板,像一根没绷断的弦。

      接下来的两天,两个人谁也没发消息。

      顾谨言每天忙到深夜。回家时电梯上到二十七楼,走廊感应灯亮起来,她走到自家门口,总要偏头看一眼斜对面那扇门。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稳稳定定的。她站了片刻,没有敲门。那道光在鞋面上停了一会儿,等她转身,就灭了。她说不准是声控灯到了时间,还是自己走得太快。

      陆知乔那边也差不多。好几次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几个字又停住,最后把手机搁回茶几上。那盏落地灯每天熄灭,很守时。只是熄之前,她总会先看一眼那扇门——当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会看。

      两天后。

      周四早上,陆知乔出门时,对面门缝下的光已经灭了。她站了两秒,转身进了电梯。

      上午九点,专案组会议室。空调出风口嗡嗡响,有人用笔帽敲了敲桌子。

      孟宪昌把三大运营商的回函并排摆在桌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他把滑到鼻尖的眼镜往上推了推,眯着眼又看了一遍。

      “一样,”他说,“从来没开通过。”

      耿建凑过来,拿起其中一份翻了翻,又放下,一脸困惑:“那印这号码干嘛?唬人玩的?”

      “也许不是唬人。”孟宪昌抽出一张附页,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儿——编码规则不符,属于未投入规划的无效号段。压根就不会放出来。这不是一个‘还没放’的号码,是一个根本不会放的号码。”

      王明站在白板前,笔帽在指尖转了两圈,转得很慢。耿建挠了挠头:“我去,这也太能藏了。那这人不是骗子,是幽灵吧?”

      “所以它看着像个手机号,其实不是?”他追问。

      “对。”王明停下来,把笔帽扣上,“那它是什么?”

      顾谨言没抬头,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圈。她在想昨晚陆知乔说的那个故事——给每个人留不同的假名,怕任何两个人对上同一张脸。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拢音,每个人都听清了。

      “两种可能。要么,这串数字毫无意义,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你打不通。你试一次不通,他会说手机跳号,让你先加别的联系方式。”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

      “要么,它就不是用来打的。”

      耿建愣了:“那还能干嘛?”

      “传递信息。”王明把笔帽往桌上一搁,“一串只有特定的人才能看懂的暗语。”

      孟宪昌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没喝,又搁下了。“如果它本身就不是号码,那重点就是这串数字本身——到底是一组随机编出来的假号,还是某个只有特定的人能读懂的东西。”

      一时没有人接话。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顾谨言的目光落在白板上“林海生”三个字旁边王明画的那个问号上。她忽然想,那个人给自己取了假名、印了假号,像躲在层层壳里的什么动物。他怕被人找到——怕被谁找到?警察,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

      井儿沟的走访也在往前推。

      下午,外侦组在邻乡找到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以前一直住在井儿沟,这几年女儿才把她接出来。老太太说张洋小时候确实有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常来找他,张洋喊他“哥”,不是本村人,口音也不一样。

      王明把这条信息写在白板上,“比张洋大几岁,不是本村人”,在“哥”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耿建脱口而出:“会不会就是毛九龙?”

      孟宪昌推了推眼镜。“年纪对得上。张洋二十八岁,毛九龙比他大五岁左右。”

      顾谨言盯着白板上的名字。她没接话,脑子里却在串:张洋小时候有个“哥”,那个“哥”后来换了名字,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是“林海生”。毛九龙认识林海生,张洋也认识林海生,但两个人认识的可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面孔。这个念头像一根线头,她攥住了,没松。

      王明翻开容城刚传过来的补侦材料,念了几段。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旧档案。

      张洋的母亲带着他离开井儿沟后,去了一个叫石堰镇的地方。没过两年,母亲在赶集的路上走丢了,再也没找回来。张洋那会儿大概十一二岁,一个人在镇上混,住在菜市场后面的铁皮棚子里。十六岁那年偷小卖部的东西,被当地派出所处理过,那是他在系统里最早的一条记录。

      接下来的几年,他几乎一直住在石堰镇,偶尔回井儿沟转转。直到三年多前,他突然出现在容城,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没有任何正规记录,花钱全是现金。两个银行账户隔一段时间就有存款,每次三五千,不定期。

      王明翻到下一页。“存款加起来二十几万,被害前那几天全取出来了。借高利贷那会儿跟人说是炒股亏了——全是瞎话。钱不是亏掉的,是取出来了。”

      孟宪昌把茶缸放下。“一个不消费的人,账上隔三差五进来历不明的钱,最后全提出来,接着人没了,钱也没了——这不叫存钱,叫替人存钱。他那个海生哥让他存的?”

      “如果是,取钱的时间跟他的死亡时间挨得太近了。”顾谨言说,“这笔钱在哪?现场没找到。”

      “要么被凶手拿了,要么取出来就不是他自己留的。”王明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谨言,你明天飞一趟容城。重点查三件事:第一,存款哪来的;第二,大额取款去了哪;第三,他在容城见过什么人。有进展随时报。”

      顾谨言应了一声。

      周五早上,天刚亮透。一辆黑色大众停在市局大楼台阶外,驾驶座上坐着外侦组的周旭,开车稳当,话不多。

      顾谨言拖着行李箱从楼里出来,耿建跟在后头,把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塞进她箱子侧袋里,又拍了拍袋口:“到了发个消息回来。”

      顾谨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耿建退后一步,把手插回裤兜里。

      坐进后座,周旭挂了挡,车子滑出市局大院。他看了一眼顾谨言,说了句“言姐,空调温度你调”,就没再多话。

      机场高速上车流稀疏,晨光从东边打过来,路面的标线亮得晃眼。

      顾谨言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翻到那个两天没说过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一晚上的“在门口”。她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删掉。又打了一遍,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出差,今天走。”

      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发这条。报备这种事,不该是她做的。她也没指望对面回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注意安全。”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标点。

      顾谨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晨光从车窗照进来,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车已经拐进了出发层。她没再掏出手机,但手指一直插在口袋里,隔着衣料轻轻蜷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追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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