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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初到容城 兔子出差中 ...

  •   容城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憋着一场雨。顾谨言走出廊桥,那层薄薄的晨光被玻璃门切在了身后。

      出口有人举着一张打印纸,上面三个字:顾谨言。举纸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便装,但站姿一眼就能看出是同行——笔直,肩膀端得很平。她走过去,对方立刻收起纸,点了下头:“顾姐,我是刑总命案支队郑东。陈队让我来接你。”

      顾谨言点了下头:“辛苦了。”

      车子开进市区。

      她靠在车窗边,脑子里还在转C市白板上那些名字——林海生、毛九龙、张洋。三个名字,三条线索,缠在一起,解不开。

      刑总大楼不算新。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站在办公楼门口抽烟,晒得黝黑,眼角的纹路很深。看见车子进来,他把烟掐了,用鞋尖碾了一下。

      “陈援朝。”他伸出手。

      “顾谨言。”她跟他握了一下,递过案卷。陈援朝接过来没翻,夹在腋下,领着她往里走。

      会议室桌上摊着一排文件夹,墙上白板贴着张洋的照片、现场平面图、物证清单。纸边角微微卷起,有些地方被反复翻折出了毛边。

      陈援朝坐下来,又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着。他吸了一口。

      “张洋这个人——在容城活得像影子。”他弹了弹烟灰,“他住的那个城中村,邻居只知道他姓张,连全名叫什么都说不出来。每月三百块的房租,一住就是三年多。中午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连着几天不露面。你问他,他自己也说不清。”

      顾谨言摊开笔记本,没急着写,“那他平时用什么跟别人联系?”

      “一部老式功能机,二手市场淘的。”陈援朝把现场照片推过来——手机在床底下找到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通话记录里就两个号码,一个跟房东偶尔有往来,另一个从来没打通过。号段不存在,跟你们那个林海生的号码一个情况。”

      他抽出一页短信截图,拍在桌上。“被害前两周收到一条——‘钱备好,等我信’。用虚拟号码发的,源头追不到。”

      顾谨言拿起那张纸,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等于说,他被人牵着鼻子走。”

      “对。”陈援朝翻开一个文件夹,“张洋有两张银行卡,平时交替着存钱,但金额和时间没有规律,有时一周存两次,有时半月一次,三年下来攒了二十多万。”

      他把银行流水翻到后面几页,手指点着被荧光笔画出来的数字。“被害前几天,张洋突然开始集中取款,不到一周,两张卡里就只剩几十块了。”

      顾谨言接过流水单,一页一页地翻着。单看每一笔都没什么特别的,但连在一起,就像看到一个人被什么东西追着往前跑——急促,慌张,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味道。

      她合上流水单,推到桌子中间,“他在赶时间,可惜没有赶上。”

      陈援朝没说话,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

      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一张手绘人像。

      铅笔勾勒的线条很淡,五官却画得清清楚楚:国字脸,窄框眼镜,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得紧。穿着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大概四十出头。

      “张洋有个邻居是画画的。他说张洋被害前几天,看见这个男人在巷口跟张洋说话。”陈援朝弹了弹烟灰,“他就见过一回,那个男人不是附近的租户。我们后来做了人像比对,没找到匹配的。”

      顾谨言端详着那张素描。脑子里闪过毛九龙的脸——瘦长,颧骨高,眼窝往里陷,跟画像完全是两个人。她盯着那张纸,忽然想到:如果林海生真的存在,他会不会也有一张这样轮廓分明的脸?又或者,他早就换了名字、换了面孔,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她把素描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掏出手机,给王明拨了过去。

      C市那边,孟宪昌把容城传过来的银行流水和素描画像打印了出来,贴在毛九龙的入狱照旁边。耿建站在白板前看了半天,回头说:“这俩站一块儿,谁都不会觉得他们认识。”

      免提开着,顾谨言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画像不一定是林海生,这条先挂着。”

      “但他们认识的林海生,未必是同一个人。”王明用笔帽点着林海生的名字,“所有线索都往这三个字上指,可我们连他是不是真叫这个名都不知道。”

      “画像只能参考。”顾谨言说,“先挂起来,别往深了扎。”

      王明在素描旁边打了个问号,把笔转向银行流水。“说回张洋的钱。看着像是林海生给他的日常开销,他舍不得花,存下了。”

      “也可能不是舍不得。”孟宪昌翻着手上的资料,“张洋这个人,每个月除了房租和吃饭,几乎不花钱。水电掐着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买过。把所有能省的都省下来攒着,肯定有个念想在撑着他。”

      “给谁攒?自己还是别人?”耿建问。

      “不好说。”王明把笔放下,“容城那边说他死前那几周很反常——开始变卖东西,旧货市场去了好几趟,手表卖了,乱七八糟的小物件也卖了,七拼八凑也没凑出几个钱。还去问过□□的价,五百块一套身份证,他没舍得做。”

      耿建愣了:“他连五百块都拿不出来?”

      “拿得出来,但那时候他四面漏风,”王明继续翻着走访记录,“欠着十几万高利贷,窟窿填不上,追债的又催得紧。”

      “四面漏风的不止他一个。”孟宪昌把茶缸放下,“那个戴帽子的女人也在赶时间。”

      王明把白板翻了个面,在空白处写下“戴帽子的女人”,旁边打了个问号。“容城那边走访张洋的邻居,问出个新情况——被害前两三天,有个女邻居加班回来晚了,在路口看见张洋跟一个女人面对面站着。那女人戴了顶浅色宽檐帽,帽子上别了朵布艺花。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对着站了大概一分钟。女邻居第二天跟房东聊起来,房东说张洋在这边没有女性朋友,还笑她是不是看花了眼。”

      “花?”耿建抬起头,“那个手语老师上次说的也是戴帽子的女人,帽子上有没有花?”

      “他说的是深色渔夫帽,没提花。”孟宪昌扫了一眼之前的走访记录,“但帽子这东西换起来太容易了。她要有意用不同的帽子混淆目击者的记忆,那这人反侦查意识不低。”

      “还有包。”王明把材料往下翻了翻,“女邻居说那女的拎了个小包,颜色她说不清楚,一会儿觉得是黑的,一会儿又觉得像墨绿。但她肯定那个包不是皮的,是布的。这个特征跟张洋被害时身边那个布包很像——深蓝尼龙布包,大小也差不多。”

      “也就是说,这女人在张洋被害前两三天,很可能就是拎着那个布包来见他的。”顾谨言说,“头发和纸条可能都是她留的——头发把张洋和毛九龙拴在一起,纸条确保我们不会漏掉毛九龙。她做这些不是为了帮我们破案,是想借专案组的手,把毛九龙背后的人挖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她现在在哪儿?”耿建问。

      “不知道。”王明搁下笔,“但她不会停。”

      顾谨言挂了电话。陈援朝已经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车钥匙。窗外的天色暗了大半,路灯刚刚亮起来。

      “走吧,去城中村。那个房东还在,我约了他。”

      陈援朝开了一辆老款捷达,副驾上堆着文件夹和空烟盒,他一把扫到后座。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从商品房变成了自建房,外墙贴着各色瓷砖,有的贴了一半就露出了水泥底。电线在头顶横一道竖一道的,晾衣杆上挂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陈援朝把车停在一栋四层自建房楼下。“到了。张洋住三楼,房东姓丁,在一楼开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polo衫,面前的折叠桌上搁着电热水壶和半包瓜子。看到陈援朝下车,他立刻就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脸上挂着笑,“陈队长,又来啦。上回那个事我可是真不知道啊,那天我去城里进货了,回来才听说出了人命,吓我一跳。”

      陈援朝递了根烟过去,介绍了一下顾谨言。丁老板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把他们让进小卖部,搬了两张塑料凳,拿抹布蹭了蹭凳面,重新倒了两杯水,“随便坐。你们问你们的,我知道的都跟你们说。不过话说前头,那小子的事我是真不清楚底细,就觉得他挺本分的,按月交租,不吵不闹的,哪想到会摊上这种事。”

      顾谨言在凳子上坐下,没掏笔记本,“张洋住你这儿三年多,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闷。”丁老板想都没想,“跟我说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丁哥水管漏了’‘丁哥门锁坏了’‘丁哥房租放桌上了’。不过省心是真省心,不拖房租,也不往回带人。”

      “他平时出门有规律吗?”

      “多数时候挺规律的,中午出门,晚上回来。但有时候几天不出门,有时候又连着几天不回家,我寻思他在外头可能有活儿干。”丁老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有一回我问他,他说在科技公司上班。我说科技公司好啊,哪个科技公司?他笑了一下,把话头岔过去了,再后来我就没问过了。”

      “平时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这个我真说不好。”丁老板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他住三楼最里头那间,门口正对着楼梯,按理说有人上楼我这儿能听个七七八八的。可我这小卖部你也看见了,人来人往的,热闹起来什么都盖得住。反正我没见他往屋里领过人。出事那天,我天没亮就去城里批货了,下午回来才听说楼里死了人——”他拍了拍大腿,“陈队长,这事你们可要查清楚啊,我这房子还得往外租呢。”

      “放心,”陈援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破不了案我赔你。”

      顾谨言接着问:“出事前几天,张洋有什么反常吗?

      丁老板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出事前四——不对,好像是前五六天,具体哪天忘了,反正是晚上。当时我在楼下看店,听见张洋在门外用手机打电话。他平时从来没在楼下打过电话。那天他站在门口那棵榕树底下,声音不大,我隐隐约约听到一句,他说什么准备好了,打完电话还搓了搓手,样子有点兴奋。”

      “他的房间,能看看吗?”顾谨言问。

      “能看能看,门上还有你们的封条。”丁老板从抽屉里翻出钥匙递给了陈援朝,“我这边离不得人,就不陪你们上去了。”

      三楼走廊宽度不足一米,陈援朝走在前面,来到最里面那间,揭了封条,拧开门锁,侧身让顾谨言先进去。

      房间不大,也就十五六个平方。但跟普通出租屋不一样——这里显然发生过激烈的对抗。折叠桌歪在墙边,桌腿断了一根,塑料椅倒在地上,椅背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床单被扯下来半截,床垫歪了,露出下面的床板。地板上有一片深褐色的痕迹,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现场勘查时已经标记过——那是血。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发霉的潮气。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

      顾谨言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她的目光从地上的血迹扫向歪倒的椅子,最后落在那团暗色的污渍上。痕迹从床边延伸到门口,拖了将近两米。

      门锁是完好的。但门框上有几道新添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过。

      陈援朝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张洋身上多处钝器伤,死因是颅脑损伤合并失血。凶手不是一个人。张洋体格不差,干过粗活的人,力气不小,一个人制不住他。”

      顾谨言走进房间,在床边蹲了下来。地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颜色很深,边缘渗进了水泥地的缝隙里。她伸出手,没有碰那片血迹,只是用手指在地面上方虚虚地划了一道线——从床边到门口。

      “他往门口爬过。”

      “爬了大概两米,没够到门。”陈援朝说,“这栋楼白天基本没人,租户都出去干活了。我们顺着线索摸到这儿,开门就看到张洋趴在地上。”

      顾谨言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挂在衣架上。陈援朝走到她旁边,指着衣柜说:“勘查的时候,在夹克口袋里发现了几张旧货市场的变卖凭证,日期是他被害前两周的。一块手表卖了一百八,一个收音机三十,烧水壶二十,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杂物,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还有件东西——”他往抽屉方向偏了偏下巴,“最下层的抽屉最里头,翻出来一个空的红色绒布首饰盒。做工很讲究,内衬是深灰色植绒的,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盒子和那些票据都已经提取了,回去给你看。”

      顾谨言点了点头。她在衣柜前站了片刻,目光从敞开的抽屉扫到歪倒的椅子,再到那片干涸的血迹。这些东西被翻出来不是偶然——凶手在这里找了很久,找得很仔细。

      “回去吧。”她转身对陈援朝说。

      陈援朝侧身让开了门口,等她出来,顺手锁上了门,把封条重新贴好。

      两个人下了楼。

      走到一楼拐角的时候,顾谨言没急着出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管有一盏在闪,电流声细细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陆知乔的消息悬在通知栏里:“到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想回个“嗯”,觉得太敷衍。

      想回“在看现场”,又觉得没必要。

      几个字删删改改,最后一个标点都没发出去。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里,慢慢往门口走。

      陈援朝已经走到了车旁边,回头催她:“先去吃饭吧。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我请客。”

      顾谨言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四层自建房。三楼的窗户黑着,封条在风里贴得很紧。她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巷口,融进了容城的暮色里。路灯的光一次次滑过她的脸,明灭不定。她闭了一下眼。手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又缩了回来。

      “那家面馆开到几点?”她问。

      “开到凌晨。”陈援朝打着方向盘,“这个点正好,不用排队。”

      她没再说话。窗外,容城的夜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她掏出手机,打了两个字:“到了。”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没有发送。绿灯亮了,她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次她没有闭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初到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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