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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解封 2.12专 ...


  •   王明挂了电话,从窗边转过身来。

      “容城那边把布包的现场照片和走访记录发过来了,确认是张洋的东西。”他把手机搁在桌上,“但包是空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这根头发能卡在拉链缝里留到现在,说明拿走的人要么没发现,要么不在乎。”

      他看向顾谨言:“头发是毛九龙的。他入狱前的私人物品全封存在物证保管中心,三年多没人调过。得去翻一遍,看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顾谨言已经站了起来。

      “我现在过去。”

      王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跟你一起。按规定,调取物证得两个人。”

      物证保管中心不在市局大院,在城东一个旧营房改造的库区,跟警犬训练基地共用一面围墙。王明开车,车窗外上午的阳光已经很亮了,斜斜地打在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有点刺眼。顾谨言坐在副驾,眯了一下眼,把遮阳板翻了下来。

      “你那个眼睛,”王明打了转向灯,“最近复查过没有?”

      “老样子。白天还行,晚上差点。”顾谨言顿了顿,“医生说了,养着,没什么好办法。”

      王明没再问。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转向灯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某种不急不慢的倒计时。

      库区门口的道闸抬起来。老辅警从岗亭里探头看了一眼车牌,冲他们挥挥手。王明把车停进画了白线的车位,熄了火。两人登了记,往库房走。走廊很长,顶上是暖白色的LED面板灯,白天也开着,地面铺的防静电地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来人:这里存放的是一段段被暂停的时间。走廊两侧每隔不远就装着一个半球形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像安静的心跳。

      顾谨言在走廊尽头的防盗门前停下,按了门铃。

      门禁系统的扬声器里传来老庄的声音:“来了来了。”锁芯“咔嗒”一声弹开,门朝外推开了。

      管物证的老庄叫庄德胜,五十出头,矮个子,戴一副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黑框眼镜。他正坐在登记台后面,对着一台大显示屏敲电子台账,油乎乎的键盘噼里啪啦响。桌上搁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韭菜馅的,味道还没散。登记台靠墙的位置摆着高精度电子秤、紫外线消毒仪和一台扫码枪,台面上摊着一本纸质台账,边角卷起,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

      “王队也来了。”老庄抬起眼皮瞥了一眼,手指没停,“毛九龙的东西在库房里,编号M0135。登记台账也调出来了,先看台账?”

      “先看台账。”王明说。

      老庄从打印机上扯了两张纸递过去,纸还是烫的,墨粉味还没散。“就入库和年度盘库四次记录。从入库到现在三年多快四年了,没人调过。”

      顾谨言接过来扫了一眼。入库经手人:宋辉,去年退的休。盘库经手人是老庄自己,盘库记录那一栏打了个勾,备注里写了四个字——“封存完好”。那四个字写得很规矩,一笔一划,像是故意要让谁都看得明白。

      “封条和包装我们得当面验。”王明说,“还有门禁记录和调阅申请单,一并看看。”

      “行。”老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IC卡,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按年份归档的纸质调阅申请单。“M0135没有调阅记录。门禁是刷卡加密码,谁进谁出都有电子记录,监控存三个月自动覆盖,但出入登记和申请单我永久留存。你们先翻,翻完我领你们进去。”

      顾谨言接过申请单一页一页翻。王明凑过来一起看,翻到最后一页,两人对视一眼——确实没人调过。那些纸张在指尖翻过去的声音很轻,像落叶擦过地面。

      “走吧,进去看实物。”老庄站起来,扯过两张消毒纸巾擦了擦手,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又从抽屉里取出两副没拆封的丁腈手套和一套防护用品,搁在登记台上。“规矩不能省。”

      三人各自穿戴好。老庄用IC卡刷开保管区的电子门,一股消毒酒精的清冽感混着除湿机低沉的运转声扑面而来。保管区里用的是冷白灯管,色温比走廊低一档,照得金属陈列架泛出一层薄薄的光。墙上挂着数显的温湿度计,老庄路过时顺手敲了一下,屏幕亮了:温度十八度,湿度百分之四十三。一切都在规定的数值里,像这间屋子本身也在等待被调阅。

      库房里全是手摇式智能密集架,不锈钢的,每列架体侧面贴着分区标签:衣物类、文书类、金属类、生物检材类。中间摆着几组保险柜,双锁,锁孔上贴着封条。

      老庄走到最里面那排密集架前,把IC卡往感应区贴了一下,电子锁“咔嗒”一声松开。

      他摇动手柄把两列架子推开一条过道,侧着身子走进去。架子上每样物证都有独立的外包装——防静电物证袋、纸质物证盒、塑料封装盒,每个包装上都贴着标签,印着条码。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证据,又像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来拆封。

      老庄对着编号从第三层搁板上取出一个大号防静电物证袋,搁在旁边的整理台上。

      “衣服鞋子和零碎物品都在这个袋子里。入库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

      王明先走过去,弯腰看了看封条。“封条完整,没有揭开过的痕迹。”他直起身,对顾谨言说,“拍照,然后开。”

      顾谨言对着整理台上的物证袋拍了照。取景框里,那个袋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她知道,里面的东西可能藏着一条她找了很久的线。

      防静电袋封口处的封条完整,签名和日期都没问题。

      “开吧。”她说。

      老庄先开防静电袋。封条揭开,他把里面的东西一袋一袋取出来,在整理台上铺好。最上面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得快平了,鞋带系得死紧,打的双结。中间的小号防静电袋,装着几枚硬币,老版的,上头蒙了一层灰绿色的铜锈。夹克压在最下面,深棕色,袖口磨得发白,料子很薄,是件春秋款的工装夹克,左胸口有个印花,磨得只剩一半,看不出原来印的是什么字。顾谨言一件一件看过,动作很慢,像在阅读一份沉默的口供。她着重检查了每样东西的封存状态——包装完整,标签和条码跟登记台账全部对得上。

      “衣服上有没有沾过毛发?”王明问。

      老庄推了推眼镜:“入库的时候只提取了指纹,没专门验过毛发。不过夹克在抓捕现场被扔在地上过,后来又在垃圾桶边上找到的,沾过什么东西不好说。现在三年多过去了,表面早就不具备提取条件了。要想验纤维里有没有残留,得送鉴定科做微量物证提取。”

      “先记下。”王明说,“不管能不能验,这条线留着。那根头发有好几公分长,毛九龙被捕之后一直剃寸头,所以头发至少是入狱前的。如果能找到他入狱前跟头发的关联物,时间线就能对上一环。”

      顾谨言拿起夹克,没有急着放回去。她把夹克翻过来,指尖顺着衬里接缝一寸一寸摸过去——不是检查,更像是在找一个自己也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毛九龙的私人物品不多,全摆在这张整理台上了。如果头发是在被捕前被人取走的,那个人接触过的东西,可能也在这几样东西里。

      她的指腹在夹克内侧靠近下摆的衬里上碰到了一点异样。那里有一小块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线色跟衬里几乎一致,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缝补的边缘微微发硬,像是里面衬过东西。

      “老庄,帮我拿把镊子。”

      老庄从工具柜里取了镊子递给她。顾谨言用镊子尖轻轻拨开缝补处的边缘,线已经松了,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暗袋,藏在衬里和外套面料之间。她把镊子伸进去,夹出来一张对折的纸片。

      展开来,是一张名片。纸质比普通名片薄,白色底,烫银的字,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林海生。名字下面是一行电话号码,没有公司,没有职务,没有地址。背面是空白的。那张名片折得很平整,边角没有磨损,像是被人特意保管过。

      王明凑过来低头看了两秒,抬起眼看顾谨言,两人对视了一下。

      “老庄,入库的时候有登记这张名片吗?”

      老庄凑过来看了看,翻了翻电脑里的电子台账又对了纸质登记本,摇摇头:“单子上没这东西。衣服登记的是‘深棕色工装夹克一件’,特征描述是‘左胸印花磨损,后背有机油污渍’,没提夹层暗袋和名片。这件夹克是私人物品,不是作案工具,入库检查时没有逐层拆检。”

      王明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右下角隐约有一道指甲掐过的痕迹。“毛九龙把这东西缝在衣服衬里——也许不是在保管一件证物,是在藏一个他谁都不想给看的东西。”

      顾谨言把名片装进老庄递过来的新证物袋。“没有亲人,没有寄养家庭,入狱几乎没人探视。他的私人物品全封存在这儿,三年多没人碰过。这张名片他缝进夹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拿不出来了。但他还是缝进去了。”

      “因为他怕别人找到它。”王明掏出手机,对着名片正面和背面各拍了一张,发给孟宪昌。照片传完,他直接拨过去,“昌哥,我和谨言在物证中心,毛九龙的夹克里藏了张名片,入库台账上没有登记过。照片刚发你,名字叫林海生,下面还有个号码,你先筛一下。另外联系宋辉,就是物证科退休那个,请回来聊聊,当年抓捕现场有些细节需要核实。”

      老庄把新证物袋封好,贴上新封条,两人分别在封条上签了字。顾谨言又填了物证提取登记表,把调阅记录和新发现的名片一并登记在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为这件被遗忘的物证补上一段迟到的身世。

      走出保管区,王明的手机震了。他摘了手套接起来,听了几句,站住了。

      “昌哥打来的。老宋找到了,他没回老家,就住儿子家,离市局不远,耿建已经去接了。”

      回到局里,老宋已经在会议室等了一阵子。面前搁了杯茶,早凉透了,一口没动。他比退休前瘦了些,头发全白了,腰板倒还是直的。两只手交叠搁在桌上,坐姿跟当年在物证科时一模一样,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王明推门进去,顾谨言跟在后面。老宋抬起头,先看了看王明,又看了看顾谨言,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小顾,那年的事……我可能漏了什么。”

      顾谨言在对面坐下。“宋叔,你记得什么,都告诉我们。”

      老宋把两只手从桌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攥了攥,然后开始说。

      他说,夹克入库的时候是完好的,他自己亲手封的袋子,这一点他可以拿脑袋担保。但那天在抓捕现场,毛九龙拼命挣扎,身上那件夹克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从衣服被扯掉到技术人员上去提取物证之间,有一段空档。

      当时是晚上九点过,120已经先到了,急救的人正赶着把顾谨言往车上抬,外围看热闹的也陆续挤了过来,现场人很杂。等技术人员开始封物证的时候,发现毛九龙的夹克被人扔在了垃圾桶边上,离中心现场大概一百米远。谁扔的、什么时候扔的,没人说得清楚。

      “后来补验指纹的时候,夹克上除了毛九龙本人的指纹,什么都验不出来,估计被谁擦掉了。”

      老宋说完这些,停下来喝了一口那杯凉透的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比茶水更难咽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他把杯子放下,“前阵子我去医院开药,在门诊大厅排队取药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出头的护士,戴着口罩我也没认出来。她倒先认出我了,问我是不是那年在毛九龙抓捕现场的老民警。我一愣,她说她是那年跟120出车的急诊护士,姓刘。我说你怎么认出我的,她说那天现场太乱了,但对我这花白头发有印象,说我一直在警戒线外面喊话,嗓子都喊劈了。”

      老宋看了一眼顾谨言,继续说下去。“我们站到边上聊了几句。说起那年的事,她记得特别清楚,说那天来得太急,辅料带少了,到了现场手忙脚乱。结果有个女的蹲在你旁边帮忙按伤口,递止血纱布递得特别利索。她当时还以为那是便衣——没穿120的制服,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她也没多想,接过纱布就用。等把你抬上车,回头想找那个人,早没了。”

      “女的,没穿制服,戴口罩。”顾谨言的声音很平,“两边都以为是对面的人。”

      “对。”老宋点头,“小刘说她后来跟同事提过一嘴,同事说可能就是便衣,她就没再追问。但她跟我聊的时候越说越觉得不对——便衣也不可能不亮身份就上手帮忙,而且递完纱布人就消失了。她问我记不记得那个人,我说我根本没印象。”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顾谨言,“我后来想了很久。那个人趁所有人都忙的时候混进来,递纱布是真递,按伤口也真按,但她来也许不是为了救人——她是来拿东西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听起来比平时响,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王明最后确认了一遍:“宋叔,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夹克在抓捕现场脱离过管控、出现在垃圾桶边上、指纹被人擦过,还有那个戴口罩的女人——我们回头再看能不能跟现场物证交叉印证。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好好休息,想起什么随时打我电话。”

      老宋点了点头,在笔录上签了字,把笔搁下。他起身时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证物袋,隔着防静电膜,白底烫银字端端正正。他没问那是什么。

      王明和顾谨言送他到电梯口,按了下行按钮。电梯门打开,老宋走进去,转过身冲他们摆了摆手。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像一段正在收尾的倒计时。

      回到会议室,王明把门关上。他在白板前站了片刻,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林海生。

      那些笔画停在白板上,蓝得扎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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