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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旧物 作者菌重读 ...


  •   火锅吃到九点半,温宁从头到尾没提正事。

      凌筱筱涮了四盘肥牛、两盘毛肚、一份虾滑、一份鹅肠,吃得嘴唇发红,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她试了三次把话头往“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上引。

      第一次,温宁说“这个鹅肠不错”。凌筱筱眼睁睁看着话头被一片鹅肠从锅里捞走了。

      第二次,温宁抬头问“你要不要加点醋”。凌筱筱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明明还有大半碟。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温宁已经把话题拐到了下周的部门聚餐。

      第三次,她筷子一拍,准备硬来。

      温宁看了她一眼,把空碗推过来:“蘸料没了,帮我再去盛一碗。”

      凌筱筱端着碗站起来,走到调料台前才醒过神——又、被、绕、过、去、了。

      她端着满满一碗蘸料回来,往温宁面前一搁:“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没有。”温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表情收得干干净净。

      陆知乔在旁边看着,没参与。她觉得这顿火锅像一场乒乓球赛——凌筱筱发球,温宁削球,来来回回,球就是不落地,也决不出胜负。她在桌子底下偷偷揉了揉小腿。为了这场球赛,她今天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九点四十,陆知乔放下筷子,说方案忘了改,得赶回去。

      凌筱筱抬眼看她。方案什么的她不清楚,但陆知乔说“忘了改”的时候语气太顺了,顺到一听就是现编的。她也没拆穿。人家今天够意思了——爬了五十六楼,蹲了一下午黑屋子,还旁听了一场毫无战果的对质。再多待一会儿,凌筱筱自己都不好意思。

      “那你开车小心。”

      陆知乔拿起外套,看了温宁一眼。温宁对她点了点头,那一下里有一种不必明说的默契——今晚凌筱筱是问不出东西的。但坐在这儿陪她把劲儿耗完,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出了火锅店,乘扶梯往地下车库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工作邮件。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手机壳的边缘。

      坐进驾驶座,拧开电台。一个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黏糊糊的,正在念听众来信:“我喜欢一个人很久了但我不敢告诉她——”

      陆知乔伸手把音量键往下按了一截。想了想,又关了。

      车停进小区地下车库。电梯上到二十七楼,楼道感应灯亮了。走到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那扇门。

      门缝底下没有光。

      顾谨言大概已经睡了,或者关了灯在沙发上发呆。她知道顾谨言发呆的时候喜欢把所有的灯都关掉,只留厨房抽油烟机上那一盏小黄灯。那种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时候,是一道很细很细的暖黄色线。她曾经在那道光前站了很久,抬手想敲,又放下了。

      今晚那扇门底下什么光都没有。黑漆漆的一条缝,跟她自己屋里一样。

      她转了一下钥匙,进门,关门。没有走过去。

      周日两个人都没有动静。

      陆知乔一整天没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中午叫了个外卖,开门取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斜对面——门关着,静悄悄的,门口没有新放的垃圾袋。不知道顾谨言是出了门,还是跟她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

      她把外卖拎进去,关上门,坐在茶几前扒拉了两口炒饭,觉得没滋没味的,又去厨房倒了点酱油。倒酱油的时候忽然想起顾谨言嘴唇上那道口子——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酱油瓶子拧紧放回去。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水龙头没关严,隔几秒滴一滴。

      她伸手拧上了。拧到底,很紧。

      顾谨言一整天也没有联系她。两个人隔着一道走廊,各自憋着,谁也没迈出那一步。

      周一早上,市公安局北楼。

      顾谨言八点三十到的,比往常晚了二十分钟。昨晚睡得不好,迷迷糊糊做了很多梦,醒来一个都不记得,只觉得嘴唇发干。舌尖顶了一下那道快要愈合的血痂——已经不疼了,但还在。像某种顽固的证据,怎么舔都舔不平。

      电梯间空荡荡的。她按了上行键,把装着面包的塑料袋从左手换到右手。电梯门开的时候正低头看手机,余光只扫到里面站了个人。走进去,按了楼层,往角落里一站。

      “师姐。”那人叫她。

      顾谨言抬头。莫翊靠在电梯扶手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警服熨得一丝不苟,头发扎得比平时紧,显得眼睛更大。她看顾谨言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揣了个秘密,不吐不快,又不知道该不该吐。

      “早。”顾谨言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电梯数字跳到四。莫翊没忍住,往她旁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师姐,我问你个事。”

      “问。”

      “那个陆姐姐——她以前是不是做过伴娘?”

      顾谨言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没有动。

      电梯数字跳到五。

      “哪个陆姐姐。”声音平得不像话。

      “就是住你对门那个陆姐姐呀。”莫翊完全没察觉到她的语气变化,自顾自地说,“我一直觉得她眼熟,昨天总算想起来了。”

      电梯数字跳到六。顾谨言把手机锁屏,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莫翊的脸在倒影里被拉长了一点,但那种“我终于想起来了”的兴奋劲儿还是清清楚楚。

      “几年前,我小姑姑去参加过一个婚礼,当时拍了照片发给我看——那个新娘好像是我家远房亲戚的女儿。陆姐姐是伴娘。”莫翊说着掏出手机开始翻相册,“小姑姑拍的那张照片,新娘站中间,伴娘站边上,但伴娘比新娘还好看。我当时跟我小姑姑说,这个姐姐一看就是那种谁都拿她没办法的人——往那儿一站,光全往她身上跑。”

      电梯数字跳到七。顾谨言没接话。

      莫翊还在翻相册,翻了半天没找到,啧了一声:“照片不知道被我清到哪儿去了。你等一下,我昨天刚翻到过——”

      “到了。”顾谨言说。

      电梯门在八楼打开,她一步跨出去。手里的面包袋撞在门框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师姐,不是这一层。”莫翊在后面叫她。

      “我去痕检室。”

      “痕检在十楼,这里是八楼。”

      顾谨言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

      对,痕检在十楼。她按的也是十楼,电梯还没到。她刚才做的动作叫“逃”,而且逃得很难看。

      莫翊从电梯里追出来,咖啡差点晃洒了。她走到顾谨言跟前,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脸,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

      “你脸色好差。”她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想探顾谨言的额头,“是不是低血糖?早饭吃了没?”

      “没事。”顾谨言往后退了小半步,“可能昨晚没睡好。”

      莫翊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她认识顾谨言好几年了——往前追溯还有一段单方面认识的日子。那时候她在警校宿舍里贴了一张全省刑侦比武的获奖合影,顾谨言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面无表情。她每天对着那张照片背法条。这渊源她从来没跟人提过,提了显得傻。但这不妨碍她了解顾谨言:这个人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最有事。

      莫翊想了想,没追问。顾谨言不想说的事,硬问是问不出来的。她换了个策略,一把拽住顾谨言的袖子往楼梯间拉。

      “那先别坐电梯了,电梯闷。咱们走楼梯,就两层。”

      顾谨言被她拽着进了楼梯间。市局大楼的消防楼梯干净明亮,墙壁刷了米黄色,每层转角都摆了一盆绿萝。活得不太好,叶子尖发黄,但好歹活着。

      莫翊把咖啡搁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递过去:“先吃一口。”

      顾谨言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糖太甜,甜得舌尖发麻,但她还是嚼了。

      “我不知道那场婚礼跟你有什么关系。”莫翊靠在墙上,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所有的兴奋和好奇都收起来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认真,“但我刚才提到伴娘的时候,你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顾谨言嚼奶糖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糖纸在指间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叠得很慢。叠完了,才开口。

      “没事,你说。”

      “真没事?”

      “嗯。”

      莫翊看了她两秒,选择相信——或者说,选择假装相信。她从窗台上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昨天我跟小姑姑吃饭,聊着聊着说到陆姐姐。小姑姑说那场婚礼后来好像闹了点不愉快,具体的她没说。她还提了一句那个伴郎,好像姓赵,叫什么诚。她让我以后要是在什么场合碰上这个人,离远点。”

      “她让你离远点?”

      “对。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这人不是好东西。”莫翊耸了耸肩,“其实她不这么说我也看得出来。小姑姑发回来的照片里有一张伴郎伴娘同框的,姓赵的站得离陆姐姐特别近,陆姐姐整个身子往旁边偏了一大截,脸上的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两个字——滚蛋。就那种,很礼貌的、拍照还是要笑的、但眼神已经在刀人的表情。我看那张照片的时候就想,这个姐姐太有性格了。”

      顾谨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叠好的糖纸方块塞进外套口袋里。

      “所以你小姑姑认识陆知乔?”她问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也算不上认识——”莫翊差点顺嘴应了,话到半截硬生生拐了个弯,“就是那场婚礼上见过一面,印象深而已。毕竟说伴娘比新娘还抢眼,这话说出去对人家新娘挺不好的,所以我小姑姑平时也不怎么提。”她把最后一口咖啡灌下去,捏扁纸杯往垃圾桶里一丢,“我昨天也是话赶话聊到的,不然我也想不起来。”

      顾谨言垂下眼。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见送风管道里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切出一道斜斜的亮块,落在她鞋尖前面几寸的地方。

      她盯着那片阳光看了一会儿,想起了一些事。

      那场婚礼,她没有进过现场。但乔苒用婚礼上的照片告诉过她结果——照片里的陆知乔穿着新娘礼服,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乔苒说,那是新郎。

      她信了。

      她就是因为那张照片退出的。退得干干净净,退得连一句“恭喜”都没敢当面说。

      奶糖咽下去了。喉咙口又涩又甜。

      “师妹。”顾谨言轻轻开口。

      “嗯?”

      “关于那个赵——什么诚,你小姑姑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说不是好人,让我绕着走。”莫翊想了想,“不过就这一句也够了。我小姑姑看人很准的,她说不是好人,八成就是真烂。”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再问问小姑姑。”

      “不用。”顾谨言说。

      这两个字出来得有点快。她自己都没预料到。

      莫翊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走吧,再不去痕检,老秦又要把报告当废纸垫泡面了。”

      两个人走出楼梯间,重新按了电梯。电梯很快到了,里面站了两个穿制服的技术科同事。莫翊在电梯里没再提陆知乔,换了个话题,说局里最近在传食堂要换大厨,糖醋里脊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顾谨言嗯了两声,算是回应。

      至于糖醋里脊到底怎么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痕检室在走廊尽头,门口挂了块褪色的牌子。推门进去是一股熟悉的试剂味,不好闻,但顾谨言闻了十几年,已经习惯了。

      老秦不在。桌上留了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压了张便签,写着“顾谨言”三个字,后面跟了个感叹号。笔迹潦草,但很有力道。

      她拿起信封,抽出报告,靠在桌边翻。翻到第二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容城送检的物证里头,有一样是从张洋住处找到的——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尼龙布包。深蓝色,半新不旧,塑料拉链,看起来跟街边地摊上十块钱一个的那种没区别。容城的技术员把布包里里外外检了一遍,空的,什么都没装。

      但在拉链头的金属卡槽缝隙里,提取到了一根头发。

      带毛囊的。

      DNA比对结果直接打在报告第三页——毛九龙。

      顾谨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张洋胃里藏着毛九龙的名字,遗物里又检出毛九龙的头发。两件事叠在一起,不是巧合。有人在张洋死之前让他接触过跟毛九龙有关的东西,或者说,让他带在身上。

      一个空布包,什么都不装,唯独拉链缝里卡着一根头发——怎么看都不像无意中沾上的。

      她合上报告,把信封夹在腋下。走出痕检室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那道快要愈合的血痂又被扯了一下。她毫无察觉。

      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在十三楼。推门进去,王明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白板笔,帽还没拔。他看见顾谨言的表情,把笔搁下了。

      “有东西?”

      顾谨言把报告放在桌上,翻开第三页,指尖点在那两行DNA比对结果上。

      王明低头看了片刻,拔开笔帽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张洋遗物:空尼龙布包→拉链头卡毛发一根→DNA比对:毛九龙”。后面跟了三个问号。写完拿笔帽那头在字上敲了敲,侧头看她。

      “空包,单卡一根头发。故意留的?”

      “不好说。但如果只是无意间沾上的,不会单根卡在拉链缝里。”顾谨言靠在桌沿,声音不高,语气却稳,“包是空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头发还在,要么是拿走的人没留意,要么是不在意。”

      “或者就是专门留给咱们看的。”王明把笔往桌上一搁,掏出手机,“我给容城打过去,让他们把发现布包的具体位置、现场照片、周边邻居近期的走访记录全打包发过来。一根头发卡在拉链里这种事,可不是随便丢个烟头。”

      他说完走到窗边拨号。顾谨言站在原地,低头又看了一眼报告上那行比对结果。

      毛九龙。

      这个名字跟了她好几年,从坠楼那天起就像一根扎在骨头缝里的刺。现在这根刺上又挂了一根头发,从四百公里外的容城一路牵回C市,牵进这间十三楼的办公室。

      她抬手抹了一下嘴唇。

      血痂还没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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