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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捉 这是情节剧 ...
陆知乔转身带上门的时候,顾谨言还在浴室里。
水龙头哗哗响,中间停了一拍——大概是在往脸上泼冷水。陆知乔站在门外听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刚才擦过顾谨言手背的指节。那点体温还黏在上面,像没干透的胶,搓不掉,也舍不得搓。
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一条光带。邻居阿姨牵着小狗出来,狗绳先探出门,紧跟着那只卷毛的小东西就冲进了光里,追着自己的影子转圈,爪子在地砖上打出细碎的声响。阿姨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笑着喊“回来回来”。
日子平常得不像话。
她舔了一下嘴角,舌尖碰到的是自己的唇纹。血早就擦干净了,那股铁锈似的甜腥味却赖在舌根不走。
回到家,换了身衣服,把沾了汗的衬衫扔进脏衣篓。镜子里的人眼角有点红——昨晚没睡好,倒不是失眠,是抱着顾谨言不敢松手。洗衣机安静地立在墙角。她靠在冰箱旁边闭眼站了一分钟,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昨晚就真的翻篇了。冰箱贴斜压着一张旧照片,顾谨言包饺子时候拍的,面粉蹭了一脸,举着饺子皮冲镜头皱眉头,嫌她把月牙边捏得太厚。好几年前了。
再睁眼,她把冰箱贴往上推了推,摆正,拿钥匙出门。
到车库坐进驾驶座,对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然后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手机屏幕亮着,凌筱筱的定位躺在导航里,预计十七分钟到达。她把空调出风口拨开,没对着脸吹。
别想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手机响了,语音消息。凌筱筱的头像挂着红点,点开——
“乔乔乔乔!你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你开的是车还是乌龟啊!!”
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有人在搬东西,又像风呼呼地灌。
陆知乔到的时候,凌筱筱正叼着棒棒糖站在路边刷手机。屏幕划开又锁上,划开又锁上,来来回回就那一套动作,也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的扣子解了,往上挽了两道。她站得还挺直,就算等得心烦也没往哪儿靠,像是跟路边的电线杆较上了劲。
车拐过来,她把嘴里最后一点棒棒糖嚼碎了,糖棍精准投进垃圾桶,快步过来拉副驾驶的门。
“你可算来了。”安全带还没系,话先到了,“我从十点半等到现在,腿上咬一圈包。这蚊子隔着袜子都能下嘴,你说讲不讲道理。”
陆知乔看了她一眼。正装,头发扎得规矩,妆也没花,就是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盖不住,遮瑕上了两层还是往外透。
“你不是要去捉奸吗。”陆知乔发动车子,“这个精神状态,捉什么奸。气势呢?”
“气势个屁,我现在虚得很。”剩下的棒棒糖渣在嘴里嚼得嘎嘣响,“这一上午,脑子里两个小人就没休战。左边那个说,冲进去撕了她。右边那个说,万一温宁是在做正经事,你冲进去丢的可是自己的人。两个小人从早上掐到现在,我头都大了。”
“所以你到底是想冲还是不想冲。”
“想冲,但又怕。”凌筱筱声音慢下来,“我怕冲进去,看见温宁真跟那些人搅在一起——你不懂,那些人不对头。董事会塞进来的,开会连个记录都不让带,笑的时候嘴在动,眼睛不动。我老早就觉得不对了,可我是分公司总经理,有些事轮不到我管。”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温宁天天跟他们泡在一起。我每次来公司她都不在,我一走她又冒出来了。她到底在搞什么?她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是不是卷进什么不该卷的事了?”凌筱筱转过脸去看车窗,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画圈,“我就怕这个。什么捉奸不捉奸的,那是气话。我就是怕她出事。她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嘴上厉害,真遇到事儿了第一个硬扛,扛不住就躲,谁也不说。”
陆知乔把车速放慢了一点,没接话。
温宁那个人,她确实清楚。高中的时候,凌筱筱惹了点麻烦。不是多大的事,但烦人——外校几个混社会的不知道从哪儿弄到她手机号,天天发短信骚扰,语言越来越脏。凌筱筱没跟老师说,也没跟家里说,就自己扛着。后来有天突然消停了,对方不光不发了,还托人带了句“不好意思”。凌筱筱一头雾水,直到毕业之后才从别人嘴里知道,温宁当时找了个认识那些人的学长,一个人去谈的。怎么谈的没人知道,温宁也没提过一个字。凌筱筱去问她,温宁正在食堂剥橘子,头也没抬,说“顺手”。
“所以你叫我来,是想让我陪你去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陆知乔说,“不是捉奸。”
“……对。”凌筱筱声音闷闷的,“但我还是要说捉奸。不把话说狠一点,我怕自己掉头跑了。”
陆知乔笑了一下,没拆穿她。
车在一栋写字楼前停稳。C城第二高楼,凌筱筱负责的分公司租了主楼的五十二到五十六层,隶属瀚海集团。名字倒起得低调——“瀚海商管”,不显山不露水,跟那些动不动就“环球”“国际”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凌筱筱的父母都是瀚海集团的股东,把她扔到分公司当总经理,名义上是“历练”,实际上是总部董事会在分公司插不进手的最后一块地盘,得靠自家女儿来守。
周六的写字楼少了平时的喧闹,旋转门转得不紧不慢,偶尔进去一两个拎着电脑包的人,步子比工作日散漫不少。
凌筱筱下了车,仰头望了一眼。五十六楼在那上头,她办公室的窗户暗着——她知道的,出门的时候就关了灯。
“不能坐电梯。”她朝大堂方向偏了偏下巴,“前台有物业值班,刷卡就有记录。咱们正常进去,假装往电梯走,快到的时候拐进消防楼梯。”
“消防楼梯?”陆知乔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平底鞋——还好,早上随便蹬的,“五十六楼,你让我爬楼梯?”
“又不是让你一个人爬,我陪你。”
“你这是陪我?你这是拉我垫背。”
“周六诶。”凌筱筱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专门挑今天来是为什么?人少,好动手。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气氛。”
陆知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周六的大厅比工作日空旷得多,前台后面只坐了一个值班的小姑娘,正低头翻手机。凌筱筱不动声色地刷卡过闸,步子不紧不慢,方向确实是朝着电梯间去的。陆知乔跟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回响。
快走到电梯间入口的时候,凌筱筱忽然右拐,闪进了侧面的消防通道。陆知乔紧跟着进去,反手把门推上。铁门撞上门框的那一声闷响在密闭的楼梯间里滚了好几层才消散。
楼道里刚拖过,地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消毒水和瓷砖清洁剂的味道混在一起。应急灯亮得晃眼,墙上“消防通道,保持畅通”的标志崭新得反光。
两个人开始往上爬。
起初还行,一边爬一边说话也不觉得喘。凌筱筱声音压得低:“你知道,温宁的工位在我办公室外面的助理区。她八点半打卡,我八点三十五到,人已经不在工位了。我查过打卡记录,每天都准时打,可我来了她就不在。我待一上午,她到中午都不露面。我前脚走,后脚她工位就亮了。”
“你没问过她?”
“问了。她说‘在忙’。两个字,多一个都没有。”鞋底啪地拍在台阶上,“这俩字一出,我就知道后面没东西了。”
爬到十二楼,陆知乔开始喘。爬到十八楼,凌筱筱也开始喘。两个人抓着扶手,闷头往上走,谁也不提累,鞋底蹭着台阶边缘的时候偶尔发出拖泥带水的摩擦声。楼道里的空气比楼下闷了几度,每次转角都有一股微微发酸的灰尘味从墙角返上来。
大概二十几楼的时候,楼上传来一声闷响——防火门被推开了,金属门轴低沉的“吱呀”在楼道里荡开,然后是脚步声。
凌筱筱脸色一变,拉住陆知乔就往下拽。两个人转身往楼下跑,脚步声噼里啪啦砸在台阶上,也顾不上压了。往下跑了七八层,楼上的声音停了。两个人贴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约摸半分钟,没动静了。
凌筱筱用气声说:“走了?”
陆知乔竖着耳朵听了听,点头。
两个人又往上爬。
三十几楼的时候又来了。这次是咳嗽声,从上面传下来,听不出男女,但很清晰,像离得不远。凌筱筱条件反射又往下跑,跑了五六层,停下来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不对啊,万一是保洁呢?周六保洁也上班的。”
“那你跑什么?”
“惯性。”说得理直气壮。
陆知乔靠着扶手,小腿在打颤:“凌筱筱,这种上上下下的戏码还要来几回?”
“我哪知道。”凌筱筱靠在墙上,额头全是汗,“以前觉得五十六楼也就那么回事,电梯叮一下就到了。今天才发现,这楼梯是真他妈高。”
“你平时不走楼梯?”
“谁没事走楼梯?”
“那你现在知道高了?”
“闭嘴,继续爬。”
又爬了一层,凌筱筱忽然停了。这次不是听到声音,是累了。她撑着膝盖弯腰喘气,喘着喘着笑了一声:“你说咱们俩像不像做贼?”
陆知乔擦了把汗:“周六跑来公司爬楼梯捉奸,做贼都没你这么敬业。”
“……也是。”
继续往上。四十楼左右又来一次“险情”——楼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蹬蹬蹬,很有节奏。凌筱筱这次学乖了,没跑,蹲下来贴着栏杆缝往上看,什么也没看到。高跟鞋的声音进了上一层的走廊,防火门一开一关,没了。
“估计是哪层加班的。”凌筱筱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台阶上。
陆知乔拽了她一把。
“谢谢。”
“不客气,回去请吃饭。”
“三顿都行。”
“五十六减四十,还有十六层。”陆知乔仰头看了一眼——防火门之间的楼梯井往上无限延伸,每一层的转角都一模一样,像一座不会醒的迷宫。“你那三顿饭,我现在觉得不够了。”
就这么上上下下折腾了好几回,等爬到五十六楼,两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后背的衣服全贴在身上,头发湿了几绺黏在额角。陆知乔靠在墙上喘,凌筱筱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眼前的防火门就是五十六层的入口。门上那扇窄长的玻璃窗透出走廊里的光,比楼道里亮不少。
凌筱筱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回头看了陆知乔一眼。陆知乔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她僵了一下,没敢再动。等了大概五秒,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慢慢探出半个头,只露出眼睛。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关着,周六的阳光从尽头窗户照进来,安安静静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尽头的拐角处有绿植的影子,叶子纹丝不动。
没人。
她回头看陆知乔,用口型说:走。
两个人贴着墙根从门缝里挤出来,鞋底蹭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凌筱筱在前面走,步子又碎又急,像踩在薄冰上。陆知乔紧跟在后面,心跳堵在嗓子眼,每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脉搏。
走廊并不长,可走得人后背发紧。路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里面饮水机忽然咕噜响了一声——水桶在换气。凌筱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茶水间门半掩着,灯没开,空的。她呼了口气,继续走。
拐角就在前面,助理区的隔断露出一角——那是温宁的工位。现在空着,椅子推得端端正正。
到了拐角,凌筱筱先停下来。她没有直接探头,而是蹲下去,借着墙角那道竖着的窄缝往外看。这个角度能看到助理区的全貌和办公室的门——都空着,没人。她的目光在温宁那把空椅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办公室门口。深棕色的木门紧闭,指纹锁的金属面板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光。
她慢慢直起身,回头对陆知乔比了个手势:没人。
然后不再犹豫。从拐角到办公室门口也就十来步,她几乎是用跑的,却又压着步子不弄出动静,像一只被追着跑却不敢出声的猫。陆知乔跟着跑过去,心跳比刚才爬楼还快。经过温宁工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桌面——电脑关了,水杯是空的,桌面干净得像是周末根本没打算来。
到了门口,凌筱筱抬起右手,食指按在指纹识别区。面板亮了,一圈蓝光在安静中闪了一下,锁芯弹出“咔哒”一声——声音不大,在周六空旷的走廊里却格外脆。
陆知乔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走廊。没人。
凌筱筱按下门把手推开门,先把陆知乔推进去,自己闪身跟进来,反手关门。动作一气呵成,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
然后是拉窗帘。一把,一把,又一把——她没回头,背对着陆知乔,呼啦几下把所有窗帘全拉死了。遮光帘的布料很厚,拉过去的时候带起一小阵灰尘的气味。
整个办公室暗了下来。
“别开灯。”凌筱筱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压得很低,气息还没匀,“开灯外面就知道有人了。”
陆知乔站在原地没动,只听到凌筱筱窸窸窣窣不知道在翻什么。几秒后,手机屏幕亮了,亮度调到最低放在桌上,那一点微光勉强照出两个人的轮廓——凌筱筱的头发已经散了一半,发圈歪在耳朵旁边,几缕碎发黏在额角。
陆知乔摸索着往前走,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嘶了一声。
“沙发在左边,小心茶几——哎,已经撞了?”
陆知乔摸到沙发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软垫里,才觉得这双腿又归自己了。凌筱筱也摸过来挨着坐下,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瘫着,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凌筱筱。”陆知乔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你们公司的消防楼梯,我会记一辈子。”
“还行吧,也就五十六层。”
“加上来回跑的,今天少说爬了八十层。”
“那你还得感谢我,健身房的钱省了。”
“你管这叫健身?”
“有氧运动嘛。”
“我小腿现在还在抖,你跟我说有氧?”
凌筱筱知道自己理亏,嘴上不肯认:“你就当体验生活。多少人一辈子没爬过这么高的楼,以后能拿出去吹。”
“我谢谢您。”陆知乔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这两条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它俩在搞独立。我感觉它们明天会联合罢工,后天会组织游行。”
“那我帮你按按?”
“别。你手下去,明天我真走不了路。”
凌筱筱嘿嘿笑了两声,掏出纸巾擦汗。黑暗里谁也没说话,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周六的空调也开得偷工减料,风力不大,若有若无地吹着。
透过窗帘缝隙的一丝阳光从银白色慢慢变成了淡金色,在地毯上缓缓移动,划过茶几边缘的玻璃面,又划过陆知乔的手背,最后落在沙发扶手旁边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知乔开口了,声音跟刚才不太一样:“我昨晚在她家过夜。”
凌筱筱正瘫着,脑子还停在刚才那八十层楼的事上,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是谁,擦汗的手跟着停了。她转过头,手机屏幕的微光里,眼睛亮了一下:“哦?”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凌筱筱把手上的纸巾揉成团丢茶几上,声音里带了点笑,“你先说,我再考虑想不想。”
陆知乔沉默了几秒。黑暗里看不见对方的脸,那些不好开口的事反而没那么难。
“她让我睡她那儿。就一张床。”
“就一张床。”凌筱筱的语调平得不像是她,“然后呢。”
“然后半夜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醒着的。可能在做梦。她翻了个身,就——”
“就?”
“就亲过来了。”
凌筱筱倒吸一口气,那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像吸管吸到杯底的最后一声。
“陆知乔。”语气忽然严肃起来,“你说清楚,亲哪儿了?”
“嘴。”
“亲了多久?”
“你问这个干嘛。”
“判断严重程度。”凌筱筱一本正经,“轻轻碰一下不算事儿。要是抱着脸啃了大半天,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陆知乔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凌筱筱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真啃了?!”
“没啃。就是——就是亲过来。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半夜三更的,脑子转得慢。”她清了清嗓子,“反正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在配合了。”
黑暗里爆出一声被捂住的尖叫。凌筱筱捂着自己的嘴,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水烧开了在壶里叫。她捶了陆知乔一拳,力气不小:“陆知乔!你行啊你!我还以为你俩又退回‘看一眼心里翻江倒海’的阶段了,结果你都——”
“先别激动。没有然后了。”
凌筱筱的激动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什么?”
“就没有然后了。她亲完了——或者说亲到一半——不动了。”
“不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僵住了。我能感觉到她想躲。嘴唇在抖,身体也在抖,整个人像是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陆知乔的声音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往下沉,像沉进一口井里,“她可能是醒了,可能是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害怕了。我不知道。”
凌筱筱等了半天,发现陆知乔真没有往下说,难以置信:“就这样?亲都亲了,都到这份上了,就这么停了?陆知乔,你是不是不会谈恋爱啊!”
“我会不会谈恋爱跟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她都主动亲你了,你倒是回——”
“我咬了。”
凌筱筱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张嘴,合上。又张嘴,又合上。最后憋出一个字:“……啥?”
“咬了她的嘴。”声音很轻,轻到凌筱筱要把耳朵凑近才能听清,“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是她忽然往后退,我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这么长时间,她好不容易往前走一步,又要退——脑子一热,就咬下去了。”
她顿了顿。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垫的边角。
还有一件事没说。
咬完之后,在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某个瞬间,嘴唇离开了顾谨言的嘴唇,顺着那股血腥气往下移了两寸。不是故意的,至少她不想承认是故意的——顾谨言的睡衣领口歪了,锁骨从布料边缘露出来一截,在月光底下白得不太真实。当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那股劲儿还没过去,牙关一松一合,就咬在了那里。
不是那种把嘴唇咬破的力道。很轻,带一点报复的意思,像要把她钉在原地。牙齿陷进去的弧度刚好卡在锁骨的弯里,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脉搏在跳,比她自己的心跳慢一点,稳一点,沉一点。
顾谨言颤了一下。全身上下,从头到脚,就那么一下。
然后陆知乔就松了嘴。没敢抬头看她的表情,只是把嘴唇贴回那道齿痕上,停了两三秒——没有吮,没有舔,就只是贴着。牙印估计不深,但明天会不会红,她拿不准。
这些都没告诉凌筱筱。
不是忘了,是说不出口。嘴唇上的血还能解释成一时冲动,锁骨上的痕迹算什么?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安放这件事。
“咬破了?”凌筱筱问。
陆知乔回过神来,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指节:“破了。血的味道,很重……”
“那后来呢?你咬完她——”
“我就是轻轻地……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伤口。”声音有一瞬间不稳,很快被她压了回去,“她没回应。一点都没有。我不确定她是还在梦里,还是彻底醒了。不敢问,就那么抱了她很久。后来天亮了,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凌筱筱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知乔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没有刚才的激动了,平而低:“所以,你咬了她,亲了伤口,她一点反应没给,你就怂了。”
“……你总结得真难听。”
“我说的是事实。”凌筱筱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陆知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顾谨言面前太怂了。怂到我都替你急。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怂。”
“那你是什么?”
陆知乔没回答。黑暗里她微微侧过头,像在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极细的光。那道光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浅橙色,缓缓爬过茶几腿旁边的地毯,一点一点往沙发底下缩。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转回来,声音已经回到平时的调子:“先别说我了。温宁的事,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凌筱筱顿了一下,知道她在转话头。想追问,想了想还是算了。有些东西问太急了反而不好。陆知乔今天能说出这些,已经超出预期了。
她从沙发角落摸出一个文件夹,在手机微光下翻了两页,抽出一张递给陆知乔。
“这是我这些天偷偷记的。温宁的行踪,还有那几个不对劲的人。”她压低声音,语速变快了,“不查不知道,一查,这几个都不是瀚海商管的人事编制,总部直接派下来的,档案也调不了。我侧面打听了一下,有风声说在查公司内部的财务——但轮不到我管,我是分公司总经理,财务归总部直管。”
“所以你担心温宁被当枪使?”
“或者更糟。”文件夹合上了,手指捏着纸壳边缘,捏得变了形,“我怕她是自己主动搅进去的。她那脾气你知道的,万一她觉得这样是在帮我,万一她觉得这样做是在保护我——”没说完,也不用说完。
陆知乔把那张纸接过来,凑到手机光下看了看,眉心的皱纹在暗光里显得很深。
“所以你今天是打算在这儿蹲她?”
“对。她下午肯定会出现。每次下午三点左右从外面回来,工位灯就亮了——周末也不例外。上周六就来过一趟,没堵到人,但我看见她工位上多了个新的文件夹。”凌筱筱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搁,往后靠在沙发上,声音忽然没了刚才那股硬撑的底气,“你说,我等下要是真堵到她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清了清嗓子,把手机当话筒举到嘴边,压出一个字正腔圆的播音腔:“你好温宁,请问你周六下午在跟财务部的人聊什么——”胳膊耷拉下来,“不行,太像审犯人了。”
她靠回沙发里,换了个轻柔到几乎听不见的语气:“温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搓着手臂打了个激灵,“也不行,太像怨妇。”
她把腿伸直,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两寸,拽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过了片刻,她侧过头看向陆知乔的方向,声音忽然没那么紧了:“你说我要不要提前写个提纲?万一说到一半嘴瓢了,她肯定能看出我在紧张。”
陆知乔没接话。黑暗中她看着凌筱筱的轮廓——瀚海商管的总经理,瀚海集团股东的女儿,管着几百号人,现在瘫在沙发上,腿还在发抖,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人说“我担心你”。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我听见你笑了。”
“你听错了。”
窗外传来一声闷闷的汽车喇叭,隔着五十六层的高度和厚重的窗帘,听起来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陆知乔把那张纸还给凌筱筱。
“想好了就做。你是凌筱筱。”
【脑洞小剧场】
经纪人:话说~剧烈情节呢?
作者菌:爬楼不算剧烈吗?
经纪人:算吗?
作者菌:不算吗?(摸下巴)让她俩再跑一回?
经纪人:你瞧着办,我还有事(飘走)。
陆知乔(提着长剑)、凌筱筱(扛着方天画戟):一、二……
场外传来经纪人悠悠的声音:马上要数“三”了哟~
作者菌(抱头鼠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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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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