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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未熄 苏遥:没我 ...


  •   四月的正午,太阳已经没了春天的好脾气,热烘烘地贴着后颈,让人发躁。

      顾谨言站在父母家门口,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原本是凉的,被她捏了一路,沾了汗,贴在掌心黏腻腻的。

      她来之前想了好多遍门推开以后的画面——她爸、她妈、舅舅、舅妈,四个人坐一排,茶几上茶都沏好了,等着她进门,等着她交代。她连头三句话该怎么说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磨过,磨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该说“我打算跟她再试试”,还是“你们放心,我不会犯傻”。

      她没想好。路上没想好,上楼没想好,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还是没想好。

      嘴唇上那道口子还在隐隐发疼。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血痂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在下唇正中偏右一点,抿嘴的时候存在感格外强。她用舌头顶了一下,疼得轻轻“嘶”了一声,又赶紧松开。来的路上她试过涂一层淡色的唇膏盖住,涂完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一眼,又拿纸巾擦掉了——盖不住,反而更显眼。她索性不管了,心想吃饭的时候注意一点,别抿嘴,别咬筷子,应该没人会盯着她的嘴看。

      但那个电话的语气她盖不住。来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滑过去,她脑子里却卡在陆知乔那句“乖啦,别乱跑哦”上,反复回放。那个人是谁?她不想问陆知乔,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分手好几年还在查岗的人。可那个念头就是不肯走,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一开,碗筷声先撞出来,叮叮当当的,夹着小舅舅苏雅彦的大嗓门:“……收物业费的时候那叫一个积极,楼道灯泡闪了俩月没人管,前天我堵门口骂了他们半小时!”

      已经吃上了。

      苏雅玉抬头看见她,筷子还夹着菜,嘴里招呼着:“言言回来了?鞋换了赶紧过来,就等你了。”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块排骨夹进空碗里。排骨炒糖色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女儿进门时的表情该怎么接,一走神,火候就看丢了,整锅排骨乌黑发亮,泛着一层焦糖的苦香,“今天的糖醋排骨炒过头了,你凑合吃。”

      顾谨言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眼睛往客厅里扫了一圈。桌上四五个菜,几双筷子来来回回。舅舅苏雅彦在骂物业,舅妈喻晴在拆他的台,她爸顾毅端着酒杯慢慢抿,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在听还是没在听。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阵势——四个人排排坐、茶沏好、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在门口多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忽然觉得松了半口气。虽然没松透,吊在胸口半上不下的,但好歹能喘了。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点僵,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坐下去的时候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嘴唇上的血痂被扯了一下,疼得她眉心一紧,又赶紧松开。

      碗里那块排骨黑亮黑亮的,油光浮在表面。她拿起筷子又放下,一路上憋着的那股劲,忽然不知道往哪儿使了。

      “最近还加班?”顾毅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在她嘴唇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上多悬了零点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夹起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两下,没说话。又嚼了两下。

      苏雅玉盯着他:“咸了还是焦了?你倒是放个屁。”

      “还可以。”顾毅把骨头吐出来,端起酒杯抿了口白的,顺手把那盘排骨推到顾谨言面前,“你尝尝,你妈今天走的是焦香路线。”

      “什么叫焦香路线?”

      “就是火候大了一点,但是味进去了。”

      苏雅玉不信,自己夹了一筷子塞嘴里,眉毛差点拧成死疙瘩:“咸得能打死卖盐的,你管这叫味进去了?”

      “我这两天口重。”顾毅面不改色,又抿了口酒。

      顾谨言嘴角抽了抽,夹了一小块咬下去——咸得发苦,舌尖一阵麻。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还行,最近不怎么忙。”

      “你看,”苏雅彦拿筷子点了点她,扭头冲喻晴笑了一下,“又来一个‘还行’。这俩字我太熟了——跟咱家丫头一模一样。”

      喻晴叹了口气:“孩子随口说句话你也要接,你是有多怕冷场。”

      “我不是接话,我是发现规律了。”苏雅彦酒杯往桌上一顿,眼睛看着顾谨言,话却是对着全桌人说的,“你们听听,言言这声‘还行’,跟遥遥那个自动回复有啥区别?我问她,这个月写得怎么样?‘还行。’稿费发了没有?‘还行。’什么时候完结?‘还行。’她那个嘴里就这一个词,我现在听见这俩字脑仁儿都疼。”

      喻晴白了他一眼:“孩子说个还行怎么了,又没让你替她写。”

      “我还没说完呢——你说她一个大学毕业生,正儿八经的班一天没上过,不是天天窝在屋子里敲键盘就是跑外边儿采风,昼夜颠倒,下午两点之前给她打电话她能接算我输。我问她写什么呢,她说写言情。我问写什么言情,她说你不懂。我说你爸我好歹也看了几十年报纸,怎么就不懂了?她说你那不叫阅读,叫看报。”

      桌上几个人都没忍住笑了。

      喻晴夹了块藕片塞嘴里,慢悠悠道:“人家一个月稿费抵你小半年工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了?”

      苏雅彦噎了一下,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嘟囔:“那是另外一回事。”

      眼看着话题就顺着这个口子滑远了——从苏遥的成长史滑到楼上装修砸承重墙、隔壁家的狗丢了三天自己跑回来、小区添了几只流浪猫。那些鸡毛蒜皮的事,他们已经聊了快一个小时。每一个话头都被他们捡起来嚼了又嚼,嚼得稀烂。

      就是没人碰那件事。

      顾谨言听着他们说楼上邻居的装修风格和狗丢了之后贴寻狗启事的字体,把筷子握得很紧。她知道他们在绕,知道这份默契是给她留的余地。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说什么。

      她只是不自觉地用舌尖碰了一下嘴唇上的血痂。疼。真实的、细微的、还没来得及愈合的疼。这道口子是怎么来的,她到现在也没弄清楚——是梦里的自己咬的,还是陆知乔咬的,还是两个人在那个模糊的边界上一起留下的。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今早那个电话对面的人是谁。陆知乔说“乖啦”的时候,是不是也用那种慵懒的、笃定的眼神看着电话那头的人?是不是也像对她一样,靠近半步,又退回去,等着别人走过来?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顺便把那个问题一起咽了下去。

      后来还是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你们不用这样。”她说,声音不大,桌上的人一下子全停了,“不用专门绕开。”

      安静了一两秒。苏雅彦刚夹起来的花生米掉回了盘子里,他清了下嗓子,把筷子放下。

      没人露出那种“被识破了”的表情,也没有人急着否认。他们都只是停下来,安安静静看着她。

      顾谨言看着碗里那块被她咬了一口的焦黑排骨,好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东西。她把事情从头到尾平平淡淡地说了一遍,说到后面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像在复述别人身上的事。

      陆知乔回来了,对她好,迁就她,隔三差五找理由出现在她面前,是为了弥补过去。

      “她不是那个意思。从头到尾都不是。”她顿了顿,指尖在碗沿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她就是愧疚。就是觉得欠了我的。”

      她把这些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故意不给自己的情绪留缝隙。像是在陈述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卷宗,把陆知乔所有的温柔、靠近、补偿都定性成一笔晚了三年的债。一笔债还完了,两个人两清,所有的选项都打上勾,什么也不剩。到此为止。

      她把这件事干干净净地定义好了。合上盖子,封上胶条,贴上“已结案”的标签。

      可是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合上盖子的人是她,手抖的人也是她。心里有一百个没问出口的疑问,堵在嗓子眼推来推去,一个都不敢放进嘴里。

      ——你到底是愧疚,还是真的想回来?

      ——今早那个电话,你在哄谁?

      ——那道口子是你咬的吗?你记得吗?

      她把排骨翻了个面。焦的那面朝上,好一点的那面朝下,反正两面都是黑的,怎么翻都一样。就像她刚才说的话,明明把自己也骗不过去,偏偏还要硬说给自己听。

      第一个开口的是苏雅玉。

      苏雅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是中气十足,刚才那份刻意维持的热络好脾气一下子全没了,换上了一张实打实的不痛快的脸。

      “那个当妈的,这种事也干得出来?”她不是在提问,她是在骂人,“拿自己女儿的名声做局,骗你一个姑娘?我要是早知道,我就——”

      “行了行了,”顾毅拍拍她的手背,“几年前的事,你现在冲谁发火去?”

      “我就是气不过。这种缺德事干了,她晚上怎么睡得着的?”

      苏雅彦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撑住脸叹气。他反而往椅背上一靠,难得地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像是看了半天的烂尾工程终于拿到了图纸。

      “合着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陆知乔的问题——是她妈中间捅的这一刀。”他把酒杯转了转,咂了一下嘴,“那这事儿就简单了。”

      喻晴在旁边看他:“怎么就简单了?”

      “老苏的意思是,这事不复杂。”顾毅接过了话。

      苏雅彦摆了摆手:“不是我说的那个简单——我是说,这锅到底该谁背,现在算是拎清楚了。之前你妈和你舅妈一个劲叮嘱我别提别提,提了怕你难过。我心想,这都分了几年了,有什么好难过的?原来根子在这儿——你这不是放不下那个人,是被这件事恶心到了,对不对?”

      顾谨言没点头,也没摇头。

      如果她今天早上没有看见陆知乔退开的那半步,没有听到那个电话,她的答案也许是“对”。如果陆知乔没有靠在浴室门口,用那种懒洋洋的眼神看她藏起的药瓶,如果陆知乔没有擦过她的手背、体温在她皮肤上漾开——她也许会点头。

      可现在不是了。现在她嘴唇上有陆知乔留下的痕迹,锁骨上也有。今早陆知乔还哄了另一个她不知道的人。而她坐在这里,连问都不敢问。

      她不是放不下。她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捡起来。

      可苏雅彦已经替她总结好了——不是放不下,是被恶心到了。这个说法多干净啊,把所有的纠结、动摇、深夜里翻来覆去的念头全都打包成一个“恶心”,干干净净地扔进垃圾桶。她只要点一下头,这件事就彻底结了。

      她的沉默被所有人当成了默认。

      “那就行了呀!”苏雅彦两手一摊,“这不比你放不下她强?被人骗了,恶心是正常的,换我我也恶心。但恶心归恶心,锅在那个老女人身上,你别替人背。”

      “人家有名字,什么老女人。”喻晴踢了他一脚,不过这次明显没什么力道。

      苏雅彦被踢得酒杯晃了一下,稳住后理直气壮地看向喻晴:“我哪记得她叫什么,又不是我前亲家。”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又嘀咕着补了句,“好像姓乔。”

      “乔苒。”喻晴提醒他。

      “对对,乔苒。”苏雅彦把筷子一挥,“反正我就那句话——碎了就是碎了,你不想粘,是本分。谁也别逼你。”

      最后一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谁也别逼你。没人逼她。陆知乔没有逼她,家人也没有逼她。从头到尾逼她的,只有她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那颗心即便合上盖子、封上胶条、贴上标签,还是会在半夜没缘由地跳起来。它翻来覆去地顶着胸腔问她那个问题——是不是真的就不行了?是不是碎了就再也不能粘了?

      而且她还没弄清楚那个电话是谁。

      而且嘴唇上那道口子,陆知乔至今没提。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她心里,像一堆没分类的旧物,她连从哪里开始整理都不知道。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她把那根针咽下去,冲苏雅彦笑了笑。笑容平静,筷子握得稳当。她这三十多年学会的最熟练的本事,就是在想哭的时候笑得不走形。笑的时候嘴唇的血痂被扯了一下,她面不改色,只在垂眼夹菜的瞬间轻轻吸了一口气。

      苏雅玉在边上坐着,刚才的火气还没消完,但女儿的态度让她心里有了底。她不是怕顾谨言跟前任纠缠不清,她是怕女儿一直困在里面出不来。现在听完,她反而踏实了——女儿比谁都清楚。

      “行了,说破无毒,”苏雅玉站起来,把那盘黑排骨端走了,“这排骨今天翻车翻得彻底,跟当年那破事一样,端走端走,看着就糟心。”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谨言,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炒菜的那个调调:“冰箱里还有昨天包的饺子。牛肉香菇的、猪肉白菜的都有,你要哪个?”

      “都下点。”顾谨言说。

      “行。”

      厨房里响起了哗哗的烧水声,锅碗碰撞叮叮当当的。

      苏雅彦重新给自己满上一杯酒,冲顾毅举了举杯:“老顾,来,走一个。这事儿说开了就好,比闷着强。”

      顾毅跟他碰了一下,没喝,扭头看了一眼女儿。顾谨言坐在那儿,肩膀已经不像进门时那样端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松开了筷子。他注意到女儿每隔一会儿就不自觉地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一下下唇,蹭完又把手放下去,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没问她嘴唇怎么了。他只是在收回目光之后,把酒杯放下了。

      “所以陆知乔现在——”苏雅彦又要开口。

      “你少说两句。”喻晴一把按住他的酒杯。

      “我就想问问陆知乔是不是真想——”

      “你再说我让你洗碗。”

      苏雅彦闭嘴了。

      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砖上落了一道亮。顾谨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在掌心掐出来的印子已经慢慢消了。

      但她的心没有。

      那盘端走的排骨被苏雅玉倒进垃圾桶,焦黑的糖醋汁糊在碗底,怎么刷也刷不干净——这道菜翻车翻得明明白白,翻得没有半点含糊,端走就端走了,没人觉得可惜。

      可她对陆知乔这件事,偏偏做不到这样。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夹起一个咬开,是猪肉白菜的,馅儿调得刚刚好,不咸不淡。她嚼着嚼着忽然走了神——陆知乔自己调馅儿的时候也会放花椒水吗?也会把饺子捏成月牙形吗?这几年里,她攒了太多不知道答案的小问题。

      她又想起陆知乔说“乖啦”时那个软得不成样子的语气。陆知乔有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别人说过话?还是只有打电话的时候会这样?她不知道。她只是忽然觉得碗里的饺子有点烫嘴。

      她把饺子咽下去,又夹了一个。苏雅彦在旁边又开始骂物业,喻晴照例拆台,苏雅玉在厨房里喊“醋在哪儿”,顾毅起身去帮着找。

      家还是那个家。饺子还是那个味道。什么都回到了正轨上。

      只有她知道,她心里那条轨道上还停着一列车,没有开走,也没有熄火。

      车灯亮着,照着远处一个她看不清的背影,和一个她不敢问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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