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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关 “公子好奇 ...

  •   一间宫室八面玲珑,日光下澈,处处净明。而净明之外,黯然影中,有两人对坐。
      “公子好奇父皇?”
      “是。”他拘谨颔首。
      赵高满意地笑了一笑,侧脸上陡然晃过去一丝迷离的光影。
      “殿下此人,不可亲近。”
      “他是我父皇。”
      他幽幽然一抬眼,目光锐利精明。
      “他先是天下的皇帝,才是你的父亲。”
      他坐在案前,看着面前像只老狐狸似的老臣:面容和蔼诡黠,看自己的眼神满是自私的慈恻。
      “今年该多大了?我做你老师多久了?”
      “十七,您教我三年了。”他恭恭敬敬。
      “秦律刑法可都熟了?还有,我教你的也熟了么?”
      “熟。”
      “好。他是你父亲,老师会让你见到殿下的。”
      赵高说完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晃晃他的臂膀。
      “男儿长的就是快啊,又壮了点了。”
      他俯身行师礼,准备目送老师出门。
      “诶等等。”赵高依旧背对着他。
      他一愣,惶惑地抬头看向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
      “皇长子扶苏,”赵高缓缓回头,状如狼顾。
      “出关约么一年了吧。”
      他怔住了,呆立原地,浑身僵硬。
      一年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了。
      “走之前,殿下见过他。”
      他倒想听不懂老师的意思。
      骤然凝噎,后脊发凉。
      “殿下有东巡的打算——”
      赵高推门出去,悠悠扬扬留下一句话。
      他才发觉自己的汗毛倒立,浑身震颤。
      原来仅此一瞬功夫,他后脊的衣服竟然就透透湿了一大片——是冷汗,如注的冷汗。
      他不明白。
      不明白赵高具体的意思,但就是无端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如临深渊般的惊惶。
      为什么。
      这种非人的反应让他担心——
      不是自己,是征兆。
      他想起扶苏出关前一夜:
      “为什么又要与父皇反着来?他是皇帝!他是皇帝······”
      他猛地推门直接冲到坐在书案后的扶苏面前,一手拍在案上,一头散发,一身亵衣,眼眶鼻尖通红。
      “这么晚了跑来,只穿亵衣,会着凉的。”
      扶苏还是柔柔淡淡的,语气里满是细微的、克制的隐愁。
      “我求你关心关心你自己!”
      他第一次朝扶苏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喉结在嗓子上滑动一下,带出了不争气的哭腔。
      “你这是,刚刚知道了我去上郡的缘由。”
      扶苏颔首,避开他的眼睛。
      “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时候你的事还要别人来和我说明?!我要是不来,是不是你就打算一直不说?!”
      他的嗓音颤抖得厉害。
      “这几天一直不来,原来是怪我。”
      “我何曾怪过你!”
      他的下巴上由两颊汇集起一颗晶莹的水滴,滴落在桌案上。
      “不告你缘由,怕你难受,怕你知道了更生我的气。”扶苏看到了,别过脸,试图掩饰明显的歉疚和惭愧。他的嗓音也在颤抖。
      “为什么这么执拗!你事事都与他相左,你不知道蚁穴溃堤的道理吗!”他抽泣着低吼出来,下眼睑兜不住的泪水瞬间涌流满脸。
      “父皇不看天下民不聊生,总得有人为他们说话。”
      扶苏猛地抬起头来,一句话掷地有声。
      他几乎抽噎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爱苍生,你看不得天下人过不好,你怎么,你怎么就,忘了我也是天下人······”
      扶苏的瞳仁蓦然颤抖了一下,双眸在一瞬间也莹润了起来。
      扶苏起身,慢慢伸出手,试探性地用食指指背拭了一下他脸上的泪痕。
      他在一瞬间呆住了,就在手指与肌肤接触的刹那。
      随即扶苏缓缓地用手掌抚上他的左脸,用拇指轻轻地,接下了他下眼睑的水滴,泪珠就留在拇指上,扶苏的手没有拿开。
      他微微瞠目,脑袋仿佛轰隆一下有绵雷贯响,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可以慢慢消散。
      两人中间隔着窄窄的书案,扶苏是半弯着腰的。
      扶苏的中指悄悄拂摸过他的耳垂,手掌最终从他的下颌处不舍地滑落下去。
      扶苏无言。
      也貌似已经说尽千言。
      拇指指尖的晶莹清泪飞落下去,瞬间支离破碎。
      他感觉自己的神志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在激动和哀恸间游离,他已经难以思考,能感到胸膛里有东西要迸发而出。手掌干燥温暖,那种柔软的力度,让他的身体一辈子都不可能弄丢那样的触感。
      他从小到大与扶苏肢体接触不在少数,他可以趴在扶苏背上、躺在扶苏腿上、倚在扶苏肩上,哥哥永远都略微拘着礼数,永远都是在接受和顺承。
      扶苏从未如此郑重、珍惜、越礼而又克制地去特意触碰他。
      手掌下的脸颊那样光滑稚嫩,在略显冰凉的皮肤下流动着热血,那样复杂的悸动愈难掩饰。
      “······哥哥。”
      “嗯。”
      “你,可曾喜欢和我这个弟弟在一处?”
      “从五岁到现在,”扶苏顿了顿“喜欢。”
      他的喉结在脖颈处滑了滑,艰难地开口:
      “你喜欢胡亥,是因为我是嬴胡亥,还是因为······我是胡亥。”
      扶苏愣住了,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耳垂却开始慢慢泛起一点淡淡的绯红,衣袖下的双手不自觉地开始攥紧。
      扶苏面前的少年眼眶鼻尖通红,黑发披肩,一身白衣,像寒山至净处的雪松,像静水白莲,像花瓣边缘点缀殷红的山茶,像手心里小小的初桃。
      扶苏依旧五官有如平湖,让他泛红的耳垂显得很矛盾。
      他看扶苏默然,心头像被猝然抽出一根冰刺似的,寒凉且收缩地隐痛起来。
      少年不知道唐突,却实实在在知道了怕。
      他觉得呼吸困难,微张开了嘴巴,后退了一步。
      扶苏看到他的脚步,胸膛极速而慌张地起伏了一下。
      就在他拔腿欲逃的一瞬间,听到了:
      “因为是你。”
      因为胡亥是你。
      清晰,飞快。
      低沉。
      他一下子成了原地一尊泥塑,浑身动弹不得。
      登时一室寂然。
      窗外有凉夜,反复被虫鸣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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