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掌控 骊山脚下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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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脚下重楼相叠，盘盘囷囷，高不见日，大殿黑檐森然，巍巍压人。
一个老人身影单薄，三步一喘地爬完殿下近百级台阶。
两侧沿阶百名宫人皆屏息而立，不敢侧目。
“臣······应召前来。”
赵高膝盖僵硬，仍深躬大礼。
“丞相年事已高，看来这身体也不如从前了，繁重国事全交由您一手打理，只怕恩师太过辛劳，这才特意叫您来的。”
秦皇等到话音在殿内落地消散才开口。高坐，托腮，微微俯身。下半张脸皮笑肉不笑。
“殿下这是，阿房又住不习惯了？”
赵高抬头，眼角堆笑。
“恩师情深，朕不忘您建这新殿时的关怀。”一字一句。
赵高侧目左右，突然兀自笑起来，嗓音逐渐尖利含糊，像只盘桓颓老的乌鸦。
悚然。
“殿下且叫这墙里墙外的甲士出来吧——”索性一背手，满嘴的戏谑。
秦皇陡然坐直了腰，默然。
赵高死盯着秦皇的眼睛，他的瞳孔像藏着骇浪和巨兽的漆黑静海。秦皇很是熟悉，哦对了，眸如鹰犬。
半晌。
秦皇于王座上一动不动，只有手腕极轻微地晃了晃——朝前摆了摆手。
登时从大殿四周的墙像转门一般，变戏法一样窜出整整齐齐三队、数十名甲士，黑甲红巾，箭上弦、刀出鞘。
寒光现，催逼人。
赵高在原地一动不动，依旧死盯着座上的玄袍皇帝，任由自己被很快地反手绑上。
就在此时殿外，一支箭搭在弓梁，远远对准了殿内。
“呵呵呵呵小儿小儿，为师有话，你听吗？”
赵高又笑。
秦皇眉眼一沉，他从赵高第一次发笑开始就已经有了隐晦不安的惶惑。他最终环视左右，周围的甲士会意，刀入鞘、箭离弓，缓缓退到了离两人数十步远的位置。
赵高反绑着双手，一步一步往秦皇身边踱去。
周围复泛起刀出鞘的铮铮暗响、箭搭弓的弦拉细声。
赵高不侧目。
直到秦皇身侧。
两边已经寒光毕露，刀立身前。
他单膝跪在秦皇耳边，叹息似的开口：“胡亥啊，论武略你不如先皇，论人心你不如扶苏，我改得了遗诏、杀得了扶苏······”他再一笑出声。
“······跟我动刀子，自己不怕吗？”
秦皇脊背瞬间一僵，五官凝结在脸上。
但是转而，秦皇垂眸，微一勾嘴角。
“那学生，是出不了师了。”
赵高很努力地跪直了身板。
殿外的弓上箭缓缓收了起来。
“凭为师的本事，来骊山前也是可以带人的。”
赵高又顿了顿。
“况且，我怎么会单单只带人来呢？”
“老师定是在咸阳又安排了。”秦皇自嘲似的笑了一笑。
“不枉我教你。”赵高长叹一声“无故召我来阿房，我若此次出不去这阿房，咸阳相府自会有人把你那些事情散布出去，届时你可是弑父杀兄、戕害恩师，对了，还罔顾伦理，为嬴氏不齿、为天下诟病啊······”
秦皇陡然一惊，转头骇然地瞪大了眼睛。
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了。
赵高全不理会。
“······老夫早在你十三岁那年先皇宴会上就看中你啦，”赵高仍反绑着手，有点别扭但悠悠闲闲跪坐了下来“那时你在扶苏身边，模样是唇红齿白、精俏娇憨啊。老夫当时问了问李斯，决心好好教你，让你在先皇面前出人头地······”
秦皇的手心里满是汗，盯着老师，浑身僵硬。
这么多年，见识过赵高的手段。
见识不透赵高的手段。
他咬住了牙，腮帮子都在颤抖。
憋得眼眶发胀，憋得鼻子发酸。
“我理一理：你是日日与扶苏亲密厮磨啊，哪有弟弟枕在哥哥腿上，两人都着亵衣的？是他护着你、你搂着他啊······”
“哦对了，你十四那年，从扶苏休憩的暖阁里红着脸逃出来，两个兄弟再要好，也不至于像有情人一样羞怯啊，有什么不能言说的么？这几年你是常常夜里去扶苏的书房，两人对坐良久，扶苏也不顾妻子······”
“这哥哥啊，是出关前抚着弟弟的脸不愿意放手，却从未对妻子如此，真是比对妻子还缠绵悱恻啊。那天晚上再晚些，两人都快近得成一个人了，灯火吹灭，你俩是彻夜未出那书房呐······”
赵高像娓娓道来，言有尽意无穷似的回味悠长。
秦皇脸色已经渐趋惨白了，骤然站起，抬手握住了佩剑。
殿外的箭徐徐回到了弓上。
“幺麽小丑！我们，什么都没干。他干干净净的！他温恭懋著，好比圣贤······”秦皇的嗓子发紧，手脚冰凉，几乎站立不住，他嗓音低微，颤抖得厉害“······是我！是我有见不得人的心思，是我的心思害了他······你，你还他个干净······”
“你以为，杀李斯、杀扶苏、改遗诏、扶你上位是谁都能干了的么？”赵高不起身，只缓缓抬起头，无比慈恻地仰视着秦皇颤抖的下唇“哈哈哈哈哈小儿小儿，你失慧啊——方才真急了，不是因身边不忠、不是因年少落入算计，居然是因为我舌头底下有他的清誉。事到如今，最差不过玉石俱焚嘛。”
“小声，你看看这么多人，万一听了去怎么办？”
赵高又闲闲补了一句。
秦皇只觉两耳轰鸣，头脑混沌，站立不住。
“老师也是要保身嘛，”赵高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看你长大，咱俩刀口舔血坐到今天的位置上，不容易。你接着过你的安生日子蛮好，师徒之间动了兵刃，谁能留一口气，不一定。”
秦皇动作极僵硬缓慢地抽出佩刀，指尖死死攥着剑柄，指甲发白，好像那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
赵高满脸堆笑。
殿外，弓弦拉满。
秦皇手起刀落。
赵高手腕处的绳子簌地落地。
赵高活动活动肩膀，攥着破皮渗血的腕子哈哈大笑起来，活像只老迈的秃鹰，又像只狡黠的老鸦，笑声尖利浑浊，听者悚然，已然有疯魔病态在其中。
秦皇晃了晃，只觉自己像一只白绢上的蚂蚁——自以为在心海兜兜转转，到头来自己的所做所向皆被一眼看到底。
心头的刀口是年少的羞耻和不可掩盖的悸动，被生生剖开、剖得更深些，然后点明了灯让人细细端详到清清楚楚，挣扎不得。
赵高貌若随意地摇了摇手。
殿外人一松弦。
“胡亥啊，不要瞧不起一个阉人，阉人是人，是人，就能救命。”
秦皇只消瞬间恍然。
他浑身不动，只将视线转到眼角，斜斜朝身侧逼视。
赵高转身朝殿外走去，这一句话是背影丢来的。
突然，大监像无中生有似的从一队甲士中拨开人群飞冲出来，一下子跌到在地，又赶紧用膝盖和两手像狗一样爬到赵高脚前，死命攥住赵高的衣摆，跪直了抬着头，浑身战栗，涕泗横流。
“右丞救我！右丞不要杀我！右丞救我！不然……不然我告诉胡亥你······”大监的眼眶里像含着血。
“咻——”一声气鸣，突然一箭飞来，下一秒就斜斜戳穿了大监的喉咙。
秦皇下意识向后趔趄一步。
周围的甲士几欲冲上前来。
秦皇突然一抬手，甲士也只好收刀站定。
滚烫鲜红的血瞬间喷溅，地板上殷红、温暖、粘稠的液体朝秦皇脚边缓缓流去，直到浸透了白素的袜子。血腥气顿时弥散蒸腾开来，安慰那些出鞘不见血的兵刃。门户帷幔挂上生动的红彩，可惜血这东西鲜艳不了太久。
赵高踢开脚边还在抽搐瞪眼、满地乱滚、热血横流、有如死兽的玩意儿，漠然走出殿去。
“······学生……恭送恩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掌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