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忠臣 秦皇整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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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皇整整一个月没有见过任何朝臣。
“皇上，有臣求见。”
“不见。”
但是殿门却还是悄然开启一道一人宽的缝，一个衣着华贵的老人低着头，小步快走进来，径直就到了内阁门外。
老人用力抻平眼角的褶皱，斜斜地猫了一眼黑漆漆的内阁，咧开嘴。
“臣，求见吾皇。”
秦皇的眉头猝然一拧。
“大监！怎的恩师来了也不仔细通传？”虽然表情僵硬诧异，进而带出了深深的郁怒，但秦皇的语气却有着与表情相反的、怪异的嗔怪和一种柔和的敬重“快让恩师坐下。”
门外的老人浅笑了一笑，坐于门外，眼睛死盯着内阁，眸如鹰犬。
顷刻，内阁门开，秦皇满面憨笑踱出门来，披头散发，衣襟不整，半披着那件巨大的金丝玄袍。
“实在没想到恩师会来，朕这衣冠不整，实在不是见师之仪。”
“胡亥啊，你这身边人是如何服侍的，唉。”
“大监，师长都这么说了，按例你该自劓谢罪啊。”秦皇转头看向大监，一脸戏谑，言语认真。
大监一哆嗦，一下子跪倒在地“皇上留老奴一条生路吧，您且看在老奴自小服侍的份上，留老奴一张好脸在啊！”
秦皇哈哈大笑。
赵高抬眼，满脸笑纹。
“胡亥啊，自登基以来，这大大小小的国务都是为师一手在打点，可听闻你最近又招美姬，长此以往可不行啊。”老人音容和蔼慈祥，但却眼冒寒光，正来来回回地端详着眼前年轻人瘦削的身体上披着的黑袍。
矛盾。
君臣相对，皆蹊跷。
秦皇的嘴角抽了抽“恩师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朕已君临天下，若在有生之年享尽这人间欢乐、了却所有愿望，多惬意！辛苦您如此操劳，我们才能都达成心愿不是吗？”
秦皇俯身，朝坐着的丞相咧嘴一笑。
丞相此行还有目的，没空去听出这话外之音，秦皇眼神中满是委屈的失望。
丞相略略沉吟半刻“臣打理国务已久，有一顾虑始终不敢放下······”丞相旁如无人“如今公子扶苏才在关外秘密下葬······”丞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抬头正视一眼面前的秦皇。
秦皇已然收敛了嬉皮笑脸的模样，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朝中有不少人都在暗中揣测，尤其蒙将军一党曾与扶苏一同守边，仿佛很是忿忿。这单说将军倒也无妨，只是，只是这蒙将军乃是先皇器重之人，一党上下在朝野影响颇深啊······”
秦皇不出声，让丞相把想说的都说完，只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散发垂在脑后，模样高贵而颓靡。
“沙丘之谋，众臣怀疑，臣每每想到，战战兢兢，唯恐不测。殿下想要安乐不难，只是这心腹大患不除，殿下如何安乐？”
“恩师且说如何为之。”秦皇的嘴唇动了动，低低地吐出几个字。
“这，唯有严刑峻法，将有异心之人连坐诛族，对心怀不满之人逐一打击，再提拔忠臣，以要职安排，这样一来，高枕无忧。”
秦皇还是不语，良久，终于慢慢地点点头“恩师且放手去干······”
“只是臣这一举，免不了有人会劝阻殿下的，大事当前，生死已决，殿下切莫动摇啊。”
秦皇的喉结在嗓子上滑动了一下，又重重点了一下头“朕知道了，恩师可还有什么嘱咐的吗？”
丞相很是满意。
其余无话。
走之前也不过随口说几句关心的话，然后慢慢悠悠踱出了内殿。
秦皇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听得殿门阖上，他转而低头看看还趴在地上的大监。
“老狗。”
“老奴在。”
“我们谈话，众人遣散，倒是不避着你啊。”他微微仰起一点头，摸着下巴上的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恩师这是第一次到内殿来，对我的内阁的位置倒很熟悉……”
“老奴……老奴只知道，除了紧紧抱住殿下和右丞这棵大树，别无活路。”声音颤颤巍巍。
大监微微抬头，看到秦皇宛如凶神俯视的目光，里面刀光剑影催人命，悲悯失望。
大监手心出汗，浑身发凉，发根一根根竖起。
但秦皇终究冷哼一声，背过身去，懒懒地摆摆手。
大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出了内殿。
他缓缓抬头，仰望这寂然大殿的穹顶，烛火幽微，屋顶下只一人，王而无冕。
万仞骊山，高不出这间屋子，八百里秦川，左不过足下三尺。
······
十日后。
“殿下，今日两件喜事啊。”
“哦？”秦皇半眯着眼睛。
“这新屋落成，小人得罚，岂不是好事成双。”
“得罚……可说了什么？”
“‘我何罪之有，无过而死乎？’”大监恭恭敬敬，一字不落。
秦皇眼珠都不动一下，只有下唇颤抖，良久，嘴角却僵僵上扬起来。
“甚好，永世安宁，累了，这江山不看也罢。”喃喃数字，听不清楚，不知道秦皇是在和谁说话。
“殿下，右丞说阿房新殿落成，已为您安排了接风洗尘。这新殿可是累死了数万民夫，是豪华至极、气势非凡啊，右丞请您即刻往阿房别居。”
“丞相有心了，这新殿修葺，朕还不知道呢。”秦皇闲叹一句，双眉同时一沉，眸光回弧，斜斜逼视着大监，眼眶微红，胸中已是骇浪迭起，腥风催人，杀念膨胀。
可惜，一剑刺在棉花上。
“这修葺时恐琐碎之事干扰圣听，便一直到落成时才让您知道，丞相体贴，有如亚父啊。”大监识趣，后退一步，深深拜倒。
有如亚父。
一个阉人断然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终究——
不是我父。
怎敢。
我父只有一个，是这天下的秦皇，嬴氏之子见六国横扫，挥斥方遒，十二金人，黄河护城，北挡蛮夷，南却百越，江山封禅，天下大同。
嬴氏之子却杀不得一个阉人，动不了一顶官帽。
秦皇只觉得大监的声音像远方的回声一样缥缈起来，他站起身，一言不发，摇摇晃晃向内阁走去，宽袍大袖下攥紧了拳头，十指掐进掌心，骨节生生发白。
“叫下人送些熏香清洗之物来，朕收拾好便即刻启程。”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忠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