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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四章 大正·童磨 万般皆是命 ...

  •   你是白昼川息风,鬼杀队丁级队员,花柱……前花柱的继子,狭雾山鳞泷先生门下的弟子,水之呼吸的剑士。因为恨透了夺走香奈惠姐姐的恶鬼,正在拼命地斩杀恶鬼、搜寻情报中。

      01.

      人们为什么总会那么理所应当地认为,在自己身边的人,就会一直活下去呢?

      为什么在每次道别时,都会理所应当的认为,「下次」还会「再见」呢?

      你想不明白。

      就像你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跑完的那段路。

      腿早没了知觉,肺像被人用手大力攥着、撕扯着,你清楚地呼吸着铁锈味儿,只觉得下一刻似乎要咳出血来。

      心脏“咚咚咚”地在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几乎已经不堪重负,但你不敢停 ,不能停。

      天边已经有一点光了。

      虽然只是最远最远的那一线,灰蓝色的,像水在纸上洇开了一道。

      你一边跑一边死死盯着那一线天光,还有前方那个分明比你喘的更厉害,却像是要燃尽自己一样的身影。

      是忍姐姐。

      蝴蝶忍始终跑在你前面,小小一只的、惊惶的背影,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蝴蝶发夹在风里无助地抖擞。

      十二夜在你们上方盘旋,一声一声叫着,声音尖利。你知道,那是在呼唤周围可能存在的鬼杀队队员——他在寻求帮助。

      你们已经这样狂奔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自从十二夜与艷收到了不知辗转过几只鎹鸦、来自蝴蝶香奈惠的传讯「上弦、勿来」——你们已经这样狂奔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十二鬼月,以「上弦」与「下弦」划分,是鬼王「鬼舞辻无惨」亲自赋予了大量血液的,最强的十二只鬼。

      鬼杀队的队士,近百年间只遇到过几次下弦鬼,每次都会出现大量人员伤亡——新晋的「风柱·不死川实弥」也是因为与搭档「粂野匡近」遭遇了「下弦之壹·姑获鸟」,并且合力斩杀,才晋升为了柱。

      代价是甲级队员粂野匡近与三十五名乙级及以下成员的性命。

      ——这还是只是实力接近「上弦」的「下弦」,只是这样而已。

      柱的实力是足够斩杀「下弦」的,但「上弦」……折损了不知多少位「柱」和鬼杀队队员,几百年来甚至没有任何关于「上弦」的情报。

      你当然知道原因。

      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因为遭遇了「上弦」的人啊……柱也好,鬼杀队队士也好,普通人也好。

      他们统统遇难了。

      无一幸免。

      双翼被锋利的武器折断,还有着严重的冻伤,像是中了某种血鬼术,蝴蝶香奈惠的鎹鸦、艷的胞姐,她是失血过多而死的。

      她拼命将关键信息留下,头朝着她的主人蝴蝶香奈惠的方向,不甘地咽下了一口气。

      那是在遗憾。

      自己没能和主人站在一起,同进同退,她是在遗憾。

      你甚至没来得及安葬她——耳朵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逆流。

      从收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你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涌动,烧断了名为「理智」的弦。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白昼川息风,再快一点——!!!

      那一线光慢慢地变亮了,鱼肚白变成了淡淡的杏黄色。

      远山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黑沉沉的,山脊被描出一道金边。

      你踩着那些光跑。

      穿过林子的时候,有鸟叫起来了。一开始只有一声,怯怯的,试探的,然后更多声音加了进来。

      寂静被撕成了一片一片的。

      你们穿过了山野、丛林,露水从头顶的叶子上砸下来,冷冷的,落在你脸上,落在你脖子上,和汗水混在一起。

      你脸上似乎还在有什么别的液体在流淌,沿着眼角,一滴一滴滚落。

      那究竟算泪还是汗,你真的分不清了。

      天边的杏黄越烧越亮,变成橘红,橘红又染上金色。云被烫成了一条一条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碎、扯碎了。

      你看着那些晃眼的颜色,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鬼会跑的。

      所有的鬼都怕太阳。哪怕是鬼舞辻无惨,阳光一照,也得灰飞烟灭。

      这是铁律。

      这是几百年都没变过的事。

      香奈惠姐姐那么厉害,那么强。

      她一定没事的。

      心头随着日光而有些松快,你咽下喉头的腥甜,跑得更快了。

      穿过草地,沿着那条河,往门扉上刻着莲花图案的庭院跑。

      ——你们越发接近情报里蝴蝶香奈惠最后出现的地方。没来由的,你想起来了她晒太阳的样子。

      在蝶屋那颗巨大的樱花树下,她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任阳光与花瓣爬满全身。

      你知道,她没有一刻松懈,那双眼睛再睁开时会迅速变得雪亮。

      但那短暂的休憩,就像是在为下一次拔刀积蓄力量——你不忍打断那份安宁与平静。

      有时忍姐姐也会蹑手蹑脚地凑上去。

      虽然你们都知道,她躲不过香奈惠姐姐的耳朵,但那时候的忍姐姐,面上带着狡黠的笑意,一点一点悄悄靠近,像极了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所以香奈惠姐姐会翘起唇角,任由她扑向自己,闭着眼精准地、稳稳地接住最爱的妹妹。

      她放任妹妹卸下一切强硬与防备,像只小猫似的被她抱在怀里,软软一团,安安静静。

      “多大的人了呢,小忍。”她的手带着紫藤花的香气,一下一下拍着,“还和姐姐撒娇——小息风可是在看着呢。”

      “那有什么的,息风也来不就好了?”

      “欸——我、我吗?”

      “来晒晒太阳呀,小息风。”

      两双堇色的眼眸望来,蝴蝶姐妹笑着朝你招手——

      于是你也顺从着心意,凑上前去,与她们共享那片日光。

      但你无法忽视,蝴蝶香奈惠那总是微微蹙着的眉头,像是总在思考着什么很重要的事。

      即使是午后的小憩。

      即使被你、蝴蝶忍以及身边的几小只簇拥着,难得偷了半日闲。

      她依旧在为什么而忧虑。

      有一次,你忍不住悄悄问她:“姐姐,你在想什么?是鬼杀队的任务吗?”

      香奈惠姐姐睁开眼,朝你笑了笑:“我啊,在想你们啊。”

      她说,她在想今天小忍有没有好好吃饭,在想小香奈乎过的开不开心,在想小澄她们的药喝完了没有,在想你——她伸出手,在你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在想你这个傻孩子今天有没有好好休息。

      你也笑了。

      你知道你的笑看起来是有点傻气的,因为余光里忍姐姐在偷笑。

      但你不在乎。

      “我有的,姐姐。”你轻声说,“……我睡了很久呢。”

      “喔——原来四个小时也算很久吗。”

      被忍姐姐无情拆穿后,香奈惠姐姐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在看着你。

      那一眼里有阳光,有落樱,有紫藤花,还有些别的什么。

      软软的,暖暖的。

      你忽然很想很想她现在就坐在那里。

      就在蝶屋的廊下,就在那根柱子旁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等你回家的时候,她会睁开眼,微微歪着头,看向你的方向。

      她会笑。

      即使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即使心里藏着关于人与鬼的很多事——香奈惠姐姐总是在笑。

      眼尾弯弯的,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你,一直在看着你,就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阳光在她眼里漾起涟漪。

      “你回来啦?欢迎回家,小息风。”

      ——大概会说这样的话吧。

      看你们这么狼狈,她一定会笑着问,跑得满头大汗的,累不累?两个傻孩子,急什么呢?为什么不休息休息。

      然后她会伸出手,替你擦掉脸上的汗——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你跑着。

      天光越来越亮。

      你心里那一点点光,也跟着越来越亮。

      你想,等找到了香奈惠姐姐,你一定会跑过去,坐在她旁边,把脸埋在她肩上,一句话也不说。

      就只是和她一起坐着。

      就只是和姐姐一起,晒晒太阳。

      就只是这样而已。

      02.

      跟着十二夜,你们很快找到了门扉上刻着莲花的庭院,那似乎是个什么徽记,你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注意力就已经被庭院中央的血迹与残肢吸引。

      看着像是一场被打扰了的鬼食人现场。

      染了血的脚印太过杂乱,一时找不到终点。你与蝴蝶忍兵分两路,寻迹而去。

      无论是调整呼吸方式、吹爆最大的葫芦,还是找到悲鸣屿先生反复集中注意力的关键——蝴蝶忍是总是先你一步。

      她擅长观察,脑子也转得快,除了受困于过于瘦小的身体,你几乎找不到她的弱点。

      她的鎹鸦也和她一样靠谱,体型小而精悍,已经带着增援的消息飞了回来——蝴蝶香奈惠管辖的区域与不死川实弥、悲鸣屿行冥的相近,两位柱一收到消息就赶了过来。

      ——有他们在的话,即使是传说中的「上弦」,也有一战之力吧?

      十二夜报告着这个好消息,你大口喘着气,心头蓦地一松。

      香奈惠姐姐,我们来了。

      ——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你提着一口气寻遍了前庭,除了些许骨头与和服的残渣外,一无所获。好友浸着血的鲜花和服碎片似乎就在眼前,黑沉沉的,黏得发腻的血……但这一次,你并没有错过。

      你低头捡起了它们,细细辨认——

      那是陌生的布料与花纹。

      并不是你所熟知的蝴蝶羽织的图案。

      你缓缓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不行。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位可怜的女性,想来死前应是无比绝望、无比痛苦的。

      你发自内心地为她难过。

      如果你能找到罪魁祸首,你发誓一定会为她报仇。

      ……但太好了,这不是香奈惠姐姐……

      太好了。

      “忍大人那边有发现。”

      并没有时间让你耽误太久,十二夜已经扑棱着翅膀落在了你肩头,示意你同他走。

      你被他带着,穿过了曲折的回廊,看见了被刀风与某种锐器打碎的石柱,还有——跪坐在廊下的,那个熟悉无比的瘦小身影。

      是蝴蝶忍。

      你认得出蝴蝶香奈惠的刀痕,也听见了她微弱的呼吸声。虽然微弱,但那确实存在。

      是香奈惠姐姐!!

      果然,你就说吧——

      忍姐姐她啊,总是先你一步的。

      “姐姐怎——”

      你心下一喜,快步上前,步子却又猛地慢了下来。

      血腥味儿……是不是太过浓郁了。

      那……那是香奈惠姐姐的血吗?

      忍姐姐,她不大对劲。

      少女跪坐在那里,背对着你,习惯了挺得笔直的脊背似乎被什么打折了。

      晨风把她的蝴蝶发夹吹得微微晃动,有几缕发丝因为太过剧烈的奔跑而散落在她颈侧,队服被汗水打湿,看着着实有些狼狈。

      她的手似乎在拼命按动着什么,有沉重的、一下又一下的喘息声,如同破开了个大洞的风箱。

      ——有她的,也有你的。

      巨大的阴影爬上心头,突然有种熟悉到陌生的、空落落的心慌。微弱的晨光下,你好像又看到了几年前,没带天狗面具的鳞泷先生,表情看着有些空茫茫的。

      有着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的表情,义勇哥在轻声和你道歉。

      【“对不起,息风。”】

      手里拿着鲜花和服碎片的甘露寺小姐,面色苍白地、颤抖地呼唤你的名字。

      【“息、息风。”】

      有什么力量在一点点流失,手脚都沉得像是灌了铅。

      你突然,不敢往前走了。

      脚步慢下来,一步,两步,你绕到她身侧,然后——

      你看见了香奈惠姐姐。

      她倒在血泊中,洁白的蝴蝶羽织已经黑红色浸透,那出血量让你心里刚涌起的希望瞬间冻结了——原来一个人身上,能流出那么多、那么多的血吗?

      你从来都不知道。

      蝴蝶忍把队服外套脱了下来,试图包扎伤口,但血越流越凶,根本止不住——已经把她的外套打湿了。

      她咬牙忍着泪,此刻正拼命地用手将外翻的皮肉拢起,想以此减缓血流的速度。

      但别说精通药学的她了,即使是门外汉如你,也看得出——那完全没有效果。

      因为伤口太长太深了。

      一道从锁骨斩向肺部,几乎切断了锁骨与半边肺部,你听得见香奈惠姐姐的呼吸声里,掺着呼噜呼噜的泡沫声。

      还有一道,应该是从背后斩的,贯穿了一整条背脊——你已经看见了她外翻的肩胛骨。

      骨碴尖锐,血肉模糊。

      还有全身各处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像是被冰凌刮伤的细碎伤口……那究竟是什么武器呢?

      一定很疼吧,姐姐。

      ……姐姐。

      你怔怔望着尚存着几分意识,正吃力地抬手,试图擦净妹妹眼泪的蝴蝶香奈惠,慢慢地、慢慢地跪坐在了她的另一侧。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了“咚”一声闷响,你应该是能感觉到疼的,但可能是麻木了——你只怔怔地看着她。

      你张了张嘴,却连声音都七零八落的,散落在了风里。

      “姐……姐、姐——”

      你来了。

      对不起啊姐姐……你来晚了。

      蝴蝶香奈惠偏头看了看你,轻声说了些什么,你听见了,蝴蝶忍也听见了。

      她拼命地点了点头,用力到似乎要把眼泪眼眶中甩掉,然后紧紧地抓住了姐姐的手,就像是溺水之人,在用力抓住唯一的浮板。

      蝴蝶香奈惠任她抓着手,目光落在了你脸上,似是藏着无可奈何的、柔软的悲伤。

      她没力气再说话了,你知道的。

      留了那么多血,却能撑到现在,撑到见你们最后一面,已经是奇迹了吧?是在不放心你们吗?

      如今交代完了最后的话,香奈惠姐姐要走了。

      ……你知道的。

      她深而慢地呼吸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浅,最后将目光移回了蝴蝶忍浸满泪的双眼。

      那双曾经盛满了细碎日光的、温柔的眼睛啊——似是有千言万语,却无力再叙。

      于是只能用尽全力,一直看着她的妹妹,她的小忍。

      充满怜惜,充满遗憾。

      一直看着,一直看着——

      胸口不再起伏了。

      03.

      你看见蝴蝶忍的肩膀抖了一下。

      并不剧烈,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泛起小小一层涟漪,又像是沉浸在梦里的人突然被什么唤醒。

      然后她直起了身子,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脸。

      蝴蝶香奈惠的眼睛依旧微微睁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是那种她惯常的笑,温和的、轻软的,像是春天的风。

      她睡着了。

      终于能不再时时刻刻保持着警惕,终于能不再为事事操心。

      在妹妹的怀里,她落入了漫长的梦乡。

      “姐……”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终于听见了蝴蝶忍的声音。

      你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说话,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喉咙里堵满了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姐姐……「隐」就要来了。悲鸣屿先生也在,他、他一定有办法的,他一定——”

      “所以姐姐,醒、醒一醒啊。”

      “……不能睡,姐姐,还不能睡。”

      头发散落,被汗水紧紧贴在脸上,你看不清蝴蝶忍的表情了。

      你只能看见她用力抓住姐姐的那双手,指节泛白,一边发抖一边轻轻地摇晃——她是要留住什么。

      她是要留住什么呢?

      大脑一片空白,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你突然记不起来了。

      但你想,跟着忍姐姐总是没错的。

      于是你也学着她的样子,鹦鹉学舌一般,抓住了近在咫尺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

      “……姐姐,还不能睡……醒一醒。”

      那双手并不细腻,反倒称得上粗糙。掌心疤痕与厚茧交错,因常年持刀,骨节都稍有变形。

      那本不应该是一双少女的手。

      但就是那样一双手啊,将你带离了泥沼,给了你那样温暖的怀抱,拉着你重活了一遍——

      它们现在静静地放在少女身侧,掌心向上,像是想接住什么。

      ……可什么也不会落进来了。

      “……姐姐,醒一醒。”

      你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姐姐……?”

      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但另一侧,蝴蝶忍的声音渐渐停了。

      她转头望着你,你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却宁愿自己从没见过那样绝望的、凄楚的表情。

      一直争强好胜、喜怒热烈爱憎分明的少女。

      从不将脆弱示于他人,打碎了牙齿宁可和血咽下,也绝不会落一滴泪的少女——

      突然低下头,似乎被什么打碎了,发出了声小兽濒死前的抽泣。她把脸贴在了那张已经不会再笑的脸旁边,整个人哭得蜷成了一团,几乎喘不过气来。

      小小的,瘦瘦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

      全身的力气都被她一声比一声悲切的哭嚎抽空,你握着那只逐渐失了温的手,眼眶又酸又胀,但流不出泪来了。

      你的泪水……已经在来的路上,混着汗一起流尽了。

      你缓缓抬头。

      ——不是错觉,光确实透进来了。

      天亮了。

      原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光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把你们三个都染得金黄,明明像是在晒太阳,可你只觉得冷。

      好冷啊。

      姐姐——好冷啊。

      04.

      那以后的事你有点记不清了,除了几段实在忘不掉的画面——那简直不像是有着被甘露寺小姐艳羡不已的、几乎过目不忘的能力的你。

      相关的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无声地隔绝了所有窥探。

      大脑是存在着自我保护机制的,你想,那一定是为了防止你一遍又一遍的清楚地回忆——回忆起那些令你泪流不止的告别。

      每每记起,你都险些藏不住心底那个哭声震天响的小姑娘,哪怕默数三个数。

      她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泡开了你本以为冷硬无比、坚不可摧的心脏,每次呼吸都痛得你握不住刀。

      有她在,你会难过的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你不愿意再回想。

      你只是依稀记得,你们最终是在不死川实弥的帮助下,将蝴蝶香奈惠带回了家——明明管辖地离得不算近,但这位风柱奇迹一般地只比你们晚了一步。

      踏着日光而来,面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着的少年——他只晚了一点点。

      但确实是错过了。

      错过了香奈惠姐姐的最后一面,错过了她轻声在忍姐姐耳边留下的遗言——那里甚至还有一句对他的嘱托。

      那是很久很久以后,蝴蝶忍告诉你的。

      已经成为了「虫柱」的少女,在提及姐姐的死亡时,终于能平和地呼吸,不再颤抖了。

      【“姐姐托我告诉不死川先生,希望他能好好吃饭,希望他能找到……能督促他好好吃饭的朋友。”】

      ——她是这样说的。

      你不知道那样温柔得令人落泪的嘱托背后,究竟还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你知道,那是属于蝴蝶香奈惠自己的故事。

      你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悲鸣屿行冥——你知道,一夜之间,他失去了蝴蝶香奈惠,也失去了蝴蝶忍。

      你只是沉默地换上了属于香奈惠姐姐的花型刀镡,沉默地亲手洗净了她浸满鲜血的蝴蝶羽织,为同样沉默的忍姐姐披上。

      你们一起,送了姐姐最后一程。

      简单的葬礼上,被紫藤花覆盖的少女面容恬静安详,像是刚刚睡着。

      她被推向了巨大的熔炉,火焰熊熊燃烧,映照着送别人的泪光。

      受过蝶屋与花柱照拂的鬼杀队队员们在低声啜泣,悲鸣屿行冥念诵着经文。

      一句、一句,他念得很艰难,血红色的念珠在指尖一粒、又一粒滚落。

      你的眼眸被火光照亮,却不闪不避,深深凝望着堂前的照片。

      香奈惠姐姐的脸永永远远定格在那一刻。

      ——那是很深、很深的凝望。

      ——你明知这一生都不能再听到那声【小息风】。

      但你没有哭。

      你死死地勒着缰绳,近乎麻木地支撑着蝴蝶忍险些昏厥的身体,一滴眼泪也未坠下。

      只依稀听得到几句——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直至葬礼结束,宾客退散,站在冰冷的墓碑前,你始终没有哭。

      蝴蝶忍含着泪看你。

      明明那样痛苦,明明一颗心脏被怒憎烧灼得发烫。

      明明满脑子都想着如何复仇、如何去将那只鬼碎尸万段剥皮抽骨,连额头迸起的青筋都在诉说着愤怒。

      但忍姐姐她啊。

      她伸手,将连同你在内的、蝶屋里的所有哭泣不已的孩子都揽在怀中,另一只手,则是牵住了木偶一样全身留着冷汗的妹妹小香奈乎。

      她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了不属于蝴蝶忍的表情。

      像是能理解一切悲伤、愤怒与哭嚎,有着本不该属于她年纪的包容。

      比湖水更加清澈的眼眸里,映衬着盛放的樱花。她的声音像是春日的暖阳,沉静,并且无比温柔。

      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被温暖浸透,善意毫不掩饰。

      “不要哭了,没事的。”

      蝴蝶忍说。

      “没事的……有我在呢。有姐姐在呢。”

      05.

      作为首位用性命传达出了关于「上弦」情报的柱,蝴蝶香奈惠的离去改变了很多事。

      产屋敷药哉紧急召开了一次「柱合会议」,从「柱」的空缺到「上弦」的行踪轨迹。没有了笑意温和如雾霭的那个人的存在,空着的坐席如此刺眼。

      不死川实弥的火气似乎格外的大,与代替父亲「炎柱·炼狱槙寿郎」出席会议的炼狱杏寿郎狠狠吵了一架,似乎还动了手,但最终被主公大人劝下了。

      那一次的「柱合会议」很压抑。*

      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些都是已经成为了丙级队员的甘露寺蜜璃写信告诉你的。

      就在三周前,甘露寺蜜璃与炼狱杏寿郎一同遭遇了「下弦之贰·佩狼」。据她形容,那是位性格有些扭曲的鬼,血鬼术是能操控自己的影子,武器则是各类枪械。

      听着是位相当棘手的敌人。

      但炼狱杏寿郎,也就是甘露寺小姐一直挂在嘴边的培育师「炼狱先生」,在生死之际,领悟了「炎之呼吸」的奥义「玖之型·炼狱」——出色地将之斩杀。

      他本人也因此战绩,接替父亲,成为了真正的「炎柱」。

      而作为他的队员,与他并肩作战的甘露寺小姐……似乎是因为自创了呼吸法,实力突飞猛进,短短三次任务就连跨了六个阶级。

      【“炼狱先生曾经告诉过我很多次,若是想打败更高等级的鬼,光靠力气大是没有用的。”

      “挥刀时不能只用手腕,要用全身的力气去挥动。”

      “让神经一直通到刀刃,把刀想象成身体的一部分。”

      “我真的很笨啊,小息风。直到那一战,身后有着必须要保护的平民,我才理解了他的话。”

      “但还好,虽然晚了些,但我成功了——那是更适合我的呼吸法。我找到了正确的挥刀方式。”】

      一片废墟之中,你仔细擦净染了血的手。鬼的躯体在日光下灰飞烟灭,十二夜将信递给了你。

      你又检查了一遍手指的缝隙,确定没有遗漏的血污,这才单手将长长的信展开,欣喜地读完了这些文字。

      甘露寺小姐——

      终于,终于。

      该说不愧是她吗?

      再这样下去的话,会成为「柱」也说不定啊!

      你看得到,甘露寺蜜璃在信的背面,用小小的、比平常更郑重的字写下了关于她的梦想。

      【“我想起来了,小息风。我有多努力地寻找出色的夫君,就有多努力地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

      “要更加柔软,更加灵活,更加——像我自己。”

      “要把炽热到快要烧起来的恋心,注入到剑上!这就是我的呼吸法!”

      “小息风,关于上次那个问题……我已经想好了。我想留在鬼杀队,用手中的刀,让大家获得「幸福」。”

      “虽然听着有些大言不惭……但包括你在内。小息风,我也想让你获得「幸福」。”】

      读到这里,你似乎能看见她带着点羞赧但依旧明快的笑脸。

      「幸福」吗……?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方才被鬼击中的胸口似乎不再传来钝痛。你抿了抿唇,接着读了下去。

      【“为了探望受伤的炼狱先生,我去过蝶屋,也见到了小忍。她说已经有快一个月没再见到你了,孩子们都很担心你,连小香奈乎都在梦里喊了声息风姐姐。”】

      【“小忍的脾气似乎变了很多,真是吓了我一跳,但想想也正常——说来说去怎么又回到这个话题上了,我啊,真是无可救药了……”】

      虽然有一道很明显的墨迹,似乎是写信的人顿住了,然后坚定地将这些话划掉了——但你还是模模糊糊看清了那些话。

      你怔了怔。

      甘露寺蜜璃的碎碎念还在继续。

      【“小息风,我都听说了哦。你连着接下了六个丁级任务,而且都很出色地完成了。不愧是你!!我就知道你是最厉害的!果然我也要更加努力才行!!”

      “但是……「隐」的队员也说了,连轴转什么的……小息风,太拼命也不是件好事吧?身体会吃不消的。这次任务结束,要不要回来休息休息呢?”】

      【“真的很担心你啊,你还好吗?要怎么才能修补好那颗心呢——”(划掉)】

      【“你最近还好吗?有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吗?”(划掉)

      【“那不是你的错——换做是任何人,都没办法阻止的。我很担心你,小息风。”(划掉)】

      到了这里,墨迹变得凌乱了。

      有着反复被划去的痕迹,甚至有些字,被大滴的泪痕晕开,你看了好几遍都没法辨认出来。

      但你大概猜得到,落笔之人那犹豫又纠结的心情。

      她是多么努力地想措辞宽慰你啊……但又生怕提起姐姐,让你更加伤心。

      【“说起来,我常去的那家定食屋里有了新口味的三色团子喔!下次一起去吃吧。”

      “小息风,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那么,下次见。”】

      甘露寺蜜璃……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将信仔仔细细读了三遍,面上带着笑意却不自知,确认没再遗漏,这才将它揣在怀里。

      两位「隐」的队员早就到了,此刻就在旁边,悄悄地看着你。

      ——可能是看你读信读得太专注,他们默契地没有打扰你。

      你意识到了这一点,轻声朝他们道了句谢,这才将骨折了的左手伸出:“拜托了。”

      “白昼川队士,下次……还是先包扎完……再读信吧。”

      一位听着像是女性的「隐」一边轻手轻脚地为你裹紧绷带,一边在同伴【你还真敢说啊?!!】的注视下,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肋骨不也断了一根吗?伤口……伤口不会痛吗?”

      你平静地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区区骨折而已。

      不是贯穿伤,没有撕裂脏器,也不至于失血过多,看不清字迹。

      才这点程度,你想,你已经习惯了。

      ——比起这些,好友的来信更重要些。

      但是啊……

      受了人的关心与照顾,是要表达感谢的。

      所以你看着她为你包扎完伤口,声音很轻很轻:“谢谢你们。”

      两位「隐」的成员抓抓头,似乎还想嘱咐你些什么,眼睛里都是不放心,但你听见了十二夜的声音。

      “白昼川,新任务。西北偏北,甘酒乡,出现了多起新娘失踪事件。”

      鎹鸦落在了你未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平淡地向你汇报离得最近的下一个任务。

      相比于躯体的休憩,他懂你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下一个目标,下一个需要你挥刀的地方。

      你摸了摸他的头,喂了他几颗浆果。

      “我知道了。”你说,“带路吧。”

      两位「隐」的成员面面相觑,嚷嚷着【白昼川队士,你需要静养!】【起码休息休息再赶路啊——!】,试图阻拦你,但你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

      谢谢你们了。

      但是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你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且,休息什么的……

      你的手指按了按怀里那叠书信,硬硬的信纸似乎带着好友最爱的樱饼味儿。

      那一句句担忧犹在耳畔。

      刚刚不是已经很好、很好的休息过了吗?

      你想。

      ——全身放松地读了甘露寺小姐的信,对着初升的朝阳,浑身都暖洋洋的。

      不会再有比这更能激励你前行的了。

      于是你转身,头也不回地朝西北走去。

      06.

      甘酒乡在山坳里,四面都是林子,中间一条街,街上除了几家卖熏香和护身符的铺子外,全都是酒肆。

      正如它的名字,甘酒乡,是以其生产的清酒凛冽甘甜、回味无穷而闻名的村落。

      你到的时候是傍晚,天边烧着一片红,把那些铺子的瓦顶都染成了金红色。你绕开了那些堆着酒坛的铺子,在天快黑透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村子。

      村子很小。

      大概三四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落在一个山坳里。

      炊烟已经散尽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子里还透出昏黄的灯火。村口立着一座小小的祠庙,供的不是土地也不是山神,而是一尊你不认识的……那究竟算是什么呢?

      面目模糊,头戴着发冠,嘴角却刻着一个夸张的笑。

      ——是某种神吗?

      你凝视着发冠上越看越像莲花的图案,良久良久,心脏的鼓动声随着呼吸越来越快。

      ——你认为不是。

      ——那让你看着很不舒服的石像,是某只鬼……也说不定呢。

      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你都不想放过。

      你寻了户人家借住,说是要去投亲的,走到了半路却没带够钱。那户人家的大娘看你是个小姑娘,身上还缠着绷带,不知脑补出了什么悲惨的剧情,相当爽快地留你借宿了一晚。

      你从热心的她嘴里,拼凑出了甘酒乡新娘失踪的故事全貌。

      严格来讲,那些新娘并不是消失了——她们是被献祭了。

      是的,献祭。

      甘酒乡的村长夫妇似乎是什么万世极乐教的教徒,奉教主为神明,散尽家财,日日侍奉,极其虔诚。

      一切悲剧开始于他们待嫁的长女,为了祈求姻缘美满,她跟随着父母参加了一次教众集会。

      面容清丽笑容温婉的少女,谈及心上人时,羞怯地红了脸,引得端坐在高台之上的教主饶有兴致地投来了一瞥。

      注意到那一瞥的狂信徒们——包括少女的父母——欢呼着将一脸茫然的少女绑缚了手脚,推上了祭坛。

      顶着高高梳起的文金岛田,身披华丽的引振袖,还差一步就能获得幸福的少女流着泪,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尽管明眼人都看得出真相。

      但村长夫妇坚称他们的女儿已经获得了教主的青睐,被带去了极乐世界,从此远离所有苦难。

      于是他们送上了他们的次女,才十三岁的第二位祭品。同样穿着黑色引振袖,同样从懵懂无知到无助啜泣。

      和胞姐一样,她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没有村民劝过他们。

      但不知道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见过那位教主的村民,统统成了与村长夫妇一样的狂热信徒,心甘情愿,将自己或亲人的女儿双手奉上。

      短短数月,有二十余位年轻少女以这种方式成了新娘。

      你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故事最离奇的地方——那些被送上祭坛的少女,从此人间蒸发,尸骨无存。

      无一例外。

      “为什么呢?即使是谋杀,也是要有尸体的吧?”大娘为你添了一碗粥,如是说道,好像在讲什么志怪传奇,“但是自那以后,真的再也没人见到过她们。你说奇怪不奇怪?”

      热气氤氲开,一片白茫茫的。

      你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熬得软烂,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手指本来攥得太紧,指节都泛了白,被粥碗一烫,终于松开了一点。

      雾气罩着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没有人看得清雾气里的人是什么表情。那就好。那就够了。

      牙根紧咬,用尽全力才终于咽下了怒意。那股怒意是有形状的,像一把生锈的刀,一路割到喉咙,割得你喘不过气。

      你把它咽下去,一口一口地,和着滚烫的热气一起。

      半晌,你听见了自己的回应。

      淡淡地、冷冷地。

      “为什么呢……真奇怪啊。”

      07.

      油灯被你放在窗台上。

      灯芯燃着,火苗小小的,黄黄的一团,照不了多远。但对你而言,足够了。

      你坐在窗边,把纸铺在膝上,开始写信。

      甘露寺蜜璃的字迹总是圆滚滚的,像她本人一样,透着股笨拙的真诚。你回信给她的时候会刻意模仿那种圆润,一笔一划地,把自己那手过于冷硬的字藏起来。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聚成一滴,迟迟不肯落下。

      你知道该写什么——报平安,问近况,祈愿她顺遂平安。

      这些话你写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写完。

      可今夜不一样。

      笔尖落下去,洇开了一大团墨,这张算是废了。

      你把纸扯掉,连同着她给你寄的信一起,放在油灯里,等它们烧成灰烬。

      火光落在你眼底,明明灭灭。

      你重新铺了一张,重新提笔,重新悬在那里。

      窗外的夜是黑的。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黑,堆在看不见的远方。

      没有一点点光亮。

      重逾千钧的黑暗压下来,压在屋顶上,压在窗棂上,压在你肩上。压得你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你知道,时间快到了。

      你深吸一口气,把越烧越滚烫的怒意再压下去,再下去一点——压到最深的地方,压到谁也看不见。

      然后低头,开始写信。

      字迹工整,语气平静,问她想不想尝尝这里的清酒,听说很有名。

      你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仔仔细细封了口,然后拿出另一张纸。

      这张纸是空白的。

      你对着它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进来,油灯的火苗晃得厉害,你的影子也跟着晃,在墙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像另一个你在挣扎。

      你在挣扎些什么呢?

      事已至此,老天都在帮你。

      你突然笑了,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冷冷的恨意的笑。

      你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忍姐姐,见字如面。

      笔尖颤抖不停,你终于写完了第二封信,但那并不是终点。你缓了缓,又换了一张信纸。

      这次,你换了一个名字。

      ——鳞泷先生,展信佳。

      第三封,然后是第四封。

      ——义勇先生敬启。

      油灯快要燃尽了,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你遵从着曾拯救过你无数次的直觉,将尽可能多的信息一笔一笔写下,密密麻麻的小字爬满了信纸,你将它们交给了十二夜。

      “去找忍姐姐……不,还是算了。如果我三天之后还没有下山,十二夜,去找悲鸣屿先生,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冷静地下达着指令——可能也是你最后的指令了,十二夜静静地听着。

      “好的。白昼川,一切小心,祝你顺利。”

      最靠谱的鎹鸦应了声,从你手里接过一大沓信件,踏着日光飞远了。

      方才写得太过匆忙,手指上都沾染上了墨迹。

      ——墨迹未干,新伤未愈。

      你知道你应该按兵不动,或者干脆放弃任务,等下一个机会。

      你知道现在的你还不够格去和它硬碰硬,你应该再等等、再等等。

      可是啊。

      在一片被血浸透、无论洗了多少次也洗不干净的蝴蝶羽织前,你跪坐在地,心头冰冷。

      你那时在想什么呢?

      你在想,真的没有道理啊。

      为什么呢?

      这样善良的一个人,这样温柔的一个人。

      为什么会死去呢?

      为什么她会死去,而真正该死的鬼却能无忧无虑地活着呢?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那一瞬间,你很想抛开理智,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但忍姐姐在你肩头沉沉睡去,眼下一片乌青。

      她推开了所有想要搀扶她的手,亲自料理着姐姐的后事,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现在她终于累得倒下了。巴掌大的小小一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忍住了。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很多没道理的事,也有很多自不量力的人。

      螳臂挡车,蚂蚁撼树。

      ……可那又怎么样呢?

      结果不就是一死吗?

      胸腔被掏空,冷风当胸而过。自双亲被杀的雪夜起,再没有停歇过的那阵风又开始暴动了,它越刮越急,越刮越烈——势要将全部恶鬼斩杀殆尽,方可平息。

      杀害至亲的鬼可能就在眼前。你想,你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08.

      昏黄的日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榻榻米上。

      距离婚礼举行只剩几个小时——据说日光会干扰「神之子」的神力,万世极乐教的所有活动都发生在深夜。

      祭祀也是一样。

      你从背后敲晕了看守新娘的村民,顺手摸了套侍女的衣裙,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宅邸。

      翻窗而入的时候,你正正好好对上了被泪水浸透的一双眼。那是很漂亮的草绿色,让人很难忘记。

      即将成为祭品的少女就缩在角落里,看着年龄比你还小上几岁。

      黑色的引振袖上有白鹤的图样,缎面泛着幽幽的光,袖口则用红线绣了一圈莲花。腰带同样是用华丽的金线织花锦缎做成的,大片大片的金钱菊,单是一条腰带就能抵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

      明明是这样精致的绣品,它的主人却哭得抽噎不止。锦被包裹着她小小的身体,露出半张脸。

      有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两道亮晶晶的泪痕,还有那双草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直直望着你。

      你用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她愣愣地看着你,连哭都忘了。

      这就是你与久世雀*的初见的情况了。

      为了防止她逃跑,她的父母用软巾将她的双手双脚都绑了个严严实实,连嘴都顺手堵住了。

      你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在她掌心里写字。

      【解开后,请不要发出声音。】

      她的手指凉得像冰,微微发着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过去,忙不迭地将头点了又点。

      看着还算清醒,你想。

      直到解开了软巾,你才发现那双手腕被勒出了深深的红痕。她没喊疼,只是抿着嘴唇,用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望着你,乖得让人有些心疼。

      你帮她换上了侍女的衣裙。她很配合,自己系带子、整理衣领,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擦了擦眼角。等你去捡那件引振袖的时候,她忽然反应了过来,一把攥住了腰带。

      “姐姐,不行……你会死的!”

      她将你抓得很紧,指节因恐惧而不停发颤,却依旧不愿意松开。

      “我听说,那个人有食人的癖好。他娶新娘……就是用来吃的——”

      怕被人发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离你离得很近。吐息温温热热,喷洒在你脖颈上。

      你突然意识到,那就像是一个拥抱。

      很久很久以前——那究竟是过了多久呢?你已经不记得了。

      也有人像现在这样,紧紧地、紧紧地抓着你的手。

      你们交握的手里还有颗柿子,那是狭雾山的柿子林里,你见到的最大、最饱满的柿子。

      可惜它最后被碾压着,果肉撒了一地,猩红黏腻,看的你发晕。

      织金的腰带上用红线绣着很多血红的莲花,那也让你看着发晕。

      但是啊……

      即将溺水的人,看见了救生圈,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冲过去接住生的希望……而是回头去拉一个陌生人。

      望着那样清澈的双眼,似乎望进了一片翠绿如翡的湖水。

      你发现,让你的牙齿咯咯打颤的怒火——为这身婚服几欲作呕的厌恶——那一阵越刮越烈的冷风——

      近乎神奇地,因她而平静了下来。

      于是你把那阵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回答的语调也十分平和:

      “我知道。”

      “那不是人,是鬼,食人的鬼——我是来杀它的。”

      少女的力气不小,你也不打算过多纠缠,浪费时间。熟练地给久世雀解释完了鬼与鬼杀队的存在,你将联络「隐」的方式连带着紫藤花香囊,一并交给了她。

      香囊上绣着几只蝴蝶,那是香奈惠姐姐亲手绣的,轻盈地舒展双翅,栩栩如生。

      虽然交出了姐姐的遗物,让你有些遗憾。

      但你想,这时候的她,比你更需要姐姐的保护。

      所以啊……

      “快些走吧。”

      你最后用了些力道,将腰带从她掌心抽离,轻声嘱托她。

      “沿着山里的小路,跑的越快越好。”

      久世雀低头看着香囊,又抬头看着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她用力地咬了咬唇。

      明明在这之前,她比任何人都更想逃离,但……

      她欺身上前,开始替你整理衣服,双手上下翻飞,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把被你弄乱的腰带重新系好,把折皱的袖子抚平,又帮你调整了儒袢的衿拔与外面振袖端折的位置,一寸一寸细细抚平褶皱,不放心地将你的刀往振袖里藏了又藏。

      角色调转,从小就只顾着挥刀,连和服都没正经穿过几次的你,现在正老老实实地任她摆布。

      她帮你束发,帮你上妆,把角隐端端正正地戴在你头上。

      最后她用指尖蘸了一点口脂,轻轻抹在你嘴唇上,把那一片苍白染成殷红。

      日月更迭,昼夜交替。

      惨白的月光从久世雀身后涌了进来,在她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银边。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要落不落的,像落在草叶上的露珠。

      你端详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苍白的,安静的,眉眼低垂。

      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被人认真地打扮,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很多年前,小真菰帮你梳头。也许是更久以前,久到你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母亲还在。

      【“等你长大,一定能穿上最漂亮的振袖,嫁一个最好最好的夫君。”】

      送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久世雀终于停下手,望着你,草绿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她知道她该走了——她带着泪死死望着你,似是要将你的模样牢牢刻在脑子里。

      “姐姐,我是久世雀。谢谢你。你一定、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想起了上妆时你平淡地告诉她【父母、亲友、姐姐都被鬼杀了】,想起了你还缠绕着绷带的胸口,想起了你刻着「恶鬼滅殺」的刀鞘。

      她最后问你叫什么名字,说会一生铭记你的恩情。

      你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拭去了她的眼泪:“如果有「下次」,我会告诉你。”

      下次。

      说出这两个字,你自己都愣了一下。

      多久没说过「下次」了?

      多久没期待过「下次」了?

      你啊……每一次战斗都当成最后一战的你啊。

      ……真的还有「下次」吗?

      久世雀用力地点头,像是要把这个约定刻进骨头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你的脚边。

      你垂下眼睑,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那张上了妆的脸后面,只向她摆了摆手。

      “走吧。”

      “……走吧,别回头。”

      09.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这位「新娘」身上,久世雀踏着月色走远了。

      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穿着那身华丽得不像话的振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月光还是那样薄,那样凉,铺了满满一地。

      ——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了,有很多人在门外同你说话,似乎是要簇拥着你往山顶走去。

      你跟着人流,没应声,也不在乎终点。

      这个宅邸的庭院里种满了樱花,花期刚过,落了一地腐败的花瓣。晚风一吹,那股甜腻腻的腐烂气息就扑面而来,混着教众们身上浓郁的线香味道。

      山路蜿蜒,光愈发稀薄。

      你抬起头,迎着那片涌进来的阴影,脊背挺得笔直。

      踩着月光的残骸,一路向前。

      他们开始念经了。

      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说着什么【脱离苦海】【早登极乐】的蠢话,排着队把女儿往鬼的嘴里送……真是无药可救。

      你们经过了立着两排灯笼的石门,火光摇曳,把那一排排石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空气中线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熏得人眼睛发酸。

      你忍着那股恶心,面无表情,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默数着距离,终于来到了山顶。

      与古朴的村落格格不入,那是很大很气派的建筑,华美的装潢,点着数不清的蜡烛,将大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你被很多双手一起推入了其中。

      大门“咚”的一声关闭,教众在门外虔诚地诵经,留你一人继续前行。

      巨大的描金屏风上绣着莲花与溪流,正中佛龛内摆着一尊巨大的石像,头戴着毗卢帽与五佛冠,手持对扇。

      双眼半睁,目光低垂。

      佛像下面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戴着与石像一样的发冠,发色是极浅的褐色,像是白橡木的颜色。

      ——【“是一个,头上像泼了血似的鬼。”】

      它正笑着说话,语气温和,像个真正的慈悲的「神之子」。有一对儿中年夫妇跪在他脚边,流着泪诉说着什么。

      ——【“无忧无虑的微笑,沉稳柔和的说话。”】

      它听着听着,突然也流下了眼泪。然后低下头,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

      “啊啊,多么可怜啊……”它说着,泪流不止,手中锋利如铁的对扇微微展开,两颗头颅应声而落,“多么愚蠢的情感啊……那么害怕死的话,就和我一起永生吧。”

      ——【“那只鬼,用的武器是锋利的对扇。 ”】

      日轮刀藏在振袖里,是你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刀柄牢牢抵着腰侧,硌得生疼。

      有一瞬间,月光忽然暗了一下。

      大股大股的鲜血喷射到了你脚边,有几滴甚至溅上了引振袖。

      你控制着呼吸的频率,生怕恨意与怒憎提前泄露出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近在咫尺的、窸窸窣窣的咀嚼与吞咽声,平静地想。

      果然啊……果然是它啊。

      10.

      【“息风,姐姐她啊……临走前和我说,希望我离开鬼杀队,能像普通女孩一样活到白发苍苍。”】

      【“但是我拒绝了,息风。我不要。”】

      【“姐姐那样惨烈地死去了……父母也是……叫我怎么普通地活下去?”】

      【“我绝对不会离开鬼杀队,我一定、一定要为姐姐报仇。哪怕是死,死也一定要为姐姐报仇。”】

      【“所以姐姐最后妥协了,她告诉我那个该死的「上弦」……但是息风,姐姐叮嘱我,不可以告诉你。”】

      【“她说,因她的死而放弃自己人生的人,只有我一个就够了——她希望你放弃复仇,希望你建立新的羁绊,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息风——”】

      【“……忍姐姐,请你、求你,务必告诉我——那只鬼的所有信息。拜托你。”】

      【“……我知道了。”】

      【“是一个,头上像泼了血似的鬼。无忧无虑的微笑,沉稳柔和的说话。那只鬼,用的武器是锋利的对扇。 ”】

      蝴蝶宅的门是虚掩着的。你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你也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细细密密的,落在紫藤花架上,发出像蚕食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姐姐的葬礼安排在了明天。

      雨过天晴,是个艳阳天。

      是姐姐最喜欢的艳阳天。

      小澄小清小奈穗哭得精疲力尽,被忍姐姐哄着,现在已经累得睡着了。

      小香奈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似乎是在为自己无法流泪而自责,但你们都知道,那不怪她。

      每一次无助地拧眉、咬唇、颤抖地绞起手指,挣扎着大口呼吸。

      你知道,那都是小香奈乎……流不出的泪水啊。

      面对着庭院中央的樱花树,面对着树梢上挂着的、被血浸透、无论洗了多少次也洗不干净的蝴蝶羽织。

      你一个人在廊下站了很久。

      姐姐的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雨光透进来一点,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照在那个放在角落的小竹筐上。

      你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翻了翻。

      第一层几乎全是瓶瓶罐罐,上面写着各种药的名字与功效,止痛的、止痒的、解毒的、驱虫的……应有尽有。

      你甚至还找到了分解血污的药水。

      ——不愧是姐姐,总是想的这么周到。

      你费力地牵了牵唇角,将那瓶药水紧紧握在了掌心里。

      第二层是针线盒,有各种绣了一半的图样,手帕、香囊、发饰……还有两件羽织。

      你认得它们。

      新年的时候,香奈惠姐姐难得没去猎鬼,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她陪着你与忍姐姐,和蝶舞的一大家子妹妹,热热闹闹地用铜炉涮了很多肉。

      火炉上架着铁锅,锅里咕噜噜地烧着什么。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潮湿的雨气渗入窗沿,却被一室的暖意驱散。

      你经历过那样平常的雨夜。

      ——四个孩子亲昵地挨挤在天狗面具的老人身边,体温相触……你曾以为那一瞬间会是永远。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永远」呢。

      香奈惠姐姐看出了你在走神,她为你轻轻斟满了一杯茶。

      【“要不要邀请小蜜璃一起呢?”】

      你知道她想做什么——她希望你认识更多新的朋友,用新的回忆填满那些已经失去了的、再也找不回来了的空白。

      于是你从漫长的回忆里脱身,也轻轻笑了。

      【“好啊。”】

      那一次,你们吃的很撑。

      ——是就连吃什么都没胃口的你,都破天荒地多添了半碗饭的程度。

      饭后,蝴蝶香奈惠拿出了两件羽织,几乎一模一样,衣摆处用线工工整整地绣着你与蝴蝶忍的名字。

      针脚细密,收尾利落,是她的习惯。

      【“是新年礼物哦。只不过现在还不能送给你们,小忍的那件要多缝些暗袋,小息风的话……”】蝴蝶香奈惠说到这里,噗嗤一笑,【“得再加几层布料。”】

      蝴蝶忍哈哈大笑,你知道她是在调侃你总把鬼杀队的队服穿得破破烂烂——明明是特制的材料,耐造的很,你却隔几个月就要去领一件新的。

      你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道了谢。两个姐姐看着你的样子,对视一眼,没忍住又笑了很久。

      ……笑声远去了。

      你定定看着手中的羽织,依旧是半成品,因为香奈惠姐姐真的很忙。

      但她绣完了蝴蝶,用的是深一点的紫色,很多只,翅膀边缘还有一点点银线,在暗处也能看见光。

      姐姐她啊,绣蝴蝶真的很拿手啊。

      你将写有你名字的羽织凑近了,闻着有股淡淡的香气——那是香奈惠姐姐身上常有的味道,是晒干的紫藤花瓣混着药草的气味儿。

      你忽然想起来,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绣东西的样子。

      你总觉得还有「下次」的。

      下次她再绣的时候,你可以坐在旁边,看她究竟是怎么把蝴蝶绣的这么漂亮。

      下次。

      你还有好多好多的「下次」。

      铜镜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抬起头,看见镜子里坐着一个人,抱着一件羽织,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开始你没认出来那是谁。

      因为太暗了,也因为那个人哭得太厉害了,整张脸都是湿的。

      然后你反应过来,那是你自己。

      啊,原来是你啊。

      ——原来你是哭过了的,只是你不敢再去回想。

      你们没有「下次」了。

      屋子里很暗,很安静,只有你一个人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泪水已经打湿了羽织,蝴蝶被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的。

      你把脸埋进那片蝴蝶中,埋得很深、很深,哭得肩膀抖动不停。

      ——那是香奈惠姐姐的味道啊。

      你近乎绝望地与之相拥。

      万般皆是命。

      你想。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11.

      你等了一会儿,像只木偶似的等了好一会儿,咀嚼的声音才结束。

      灯影晃了晃。

      你听不见脚步声,更别说呼吸声了——但你知道它在靠近。

      因为那股子甜腻腻的酒味与散不开的血腥气,令你作呕。

      但你忍下了。

      收敛眉目,面色如常。

      “胆子这么大,不哭不闹的。”

      许是刚刚饱餐了一顿,它的心情不错,一点一点凑近你,尾音轻快地上扬。

      你没动。

      “难道是吓得僵住了吗?好孩子,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

      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它靠的更近了,你依旧没动。

      ——就连呼吸与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没有变化。

      “嗯?”它似乎有点意外,还有点好笑,“新娘子这么害羞的吗?”

      见你不答话,它又走近了几步,跳动的火光落在你的振袖上,黑色的缎面泛起幽幽的光。

      “怎么不说话?真安静呢……不过这样也好,我喜欢安静的孩子。”

      袈裟一样的衣袍下摆在视线边缘,它最终在你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一张脸凑了过来。

      “让我看看——哦,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呢。”

      那张脸离你很近。

      彩色的眼睛,虹膜像调色盘一样混着各种颜色,嘴角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

      明明在笑,可是那双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两颗彩色的珠子嵌在脸上。

      就是它吗?

      杀死了你姐姐的鬼,被称为「上弦」的鬼。

      ——就是它吗?

      你的面容毫无波动,心脏也一下一下跳地很稳,眉目平和,安安静静地与它对视。

      “居然是真的不害怕吗?难道是情感缺失吗?”

      你从它的眼睛里看到了困惑,那其实只是为了符合这个情景而伪装的困惑,实际上它的情绪毫无波动——你想,感受不到情绪,只靠模仿来伪装吗?

      真可悲啊。

      它伸出手,指尖抵住你的下巴,往上抬。

      你没有反抗。

      你们在对视,空气里那股腻人的甜香越来越浓了。灯油烧得滋滋响,烛火在它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童磨看了你很久。

      “真是无趣的孩子呢。”

      它很快觉得这么对视很无聊,松开了你,带着点厌倦。眼底依旧是一片可悲的虚无。

      “可惜了这张脸……我腻了。”它说,“和我一起永生吧,我会快一点的。”

      你突然笑了。

      眉眼弯弯,神色轻快。

      童磨看得清,有烛火在你脸上跳,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眉眼,可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什么东西,不再藏着掖着了。

      那是什么?

      她为什么在笑?

      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吗?

      它愣了一下——就那一瞬间,只有一瞬间——

      雪亮的刀刃从下往上,直直地没入它的胸膛,从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狠狠地、不带一分犹豫地贯穿了它。

      “你——唔?”

      日轮刀藏在你层层叠叠的振袖里,藏了一整夜,终于在这一刻亮了出来。

      默念着两个名字——其实现在变成了三个,注意力前所未有地集中,呼吸、心跳,快得像是在燃烧。你纵向狠狠一划,童磨的胸腔被豁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温热黏腻的血溅上了你的脸。

      你只觉得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刀刃已经砍上了他的脖颈。

      你狠狠地用力下压,刀尖送入他的喉咙更深处。

      更深一点,再深一点。

      能不能直接砍断脖子呢?

      血喷涌而出,溅在了你的婚服上。

      你笑着一把扯开引振袖。

      「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潮」。

      刀光如潮水,凛冽、肃杀。

      腰带断裂,露出里面那件鬼杀队制服,还有洁白的羽织——那是香奈惠姐姐为你绣了一半蝴蝶的羽织。

      带着冰冷刺骨的恨意,那是很畅快的笑。

      那股一直被你努力压着的杀气,在这一瞬间全部放了出来。

      昭昭的,烈烈的。

      像是要把自己也烧成灰烬。

      “下地狱去吧。”

      它的脖颈被砍断,发出了闷闷一声响。你听见了自己咬着牙,几乎泣血的声音。

      你的刀确确实实砍中了它的脖颈——更准确一点来说,你其实已经砍断了。

      但「上弦」不愧为「上弦」,血肉的再生速度远远超过你遇到的所有鬼。

      尽管你早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在你的刀砍下去的那一瞬间,血肉在被撕裂的下一秒便迅速愈合了。

      一呼一吸之间,脖颈上只剩下一道血痕的鬼轻轻“喔”了一声,抬起头,脸上重新绽放出了笑容。

      “水之呼吸?天呐!”

      那双七彩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点点惊讶——像是小孩子看到了一只突然会动的玩具。

      “居然是鬼杀队的孩子吗?你认识我吗?呐呐,莫非你是来特意找我的吗?”

      它根本不需要后退,也不需要躲避。

      一击不中,你已经明白了症结所在。

      没办法在它的血肉复原前斩断,就只有一个原因。

      ——你的刀啊,还是太慢了。

      为什么会复原的那么轻松呢?

      鬼这种东西,真是可恶啊。

      姐姐,面对这样的东西,你当时在想些什么呢?

      你缓缓收敛了笑意,额头因怒憎与不甘,青筋暴起。

      “把我的姐姐——”

      你想你已经看到自己的结局了,那更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手腕很轻,身体很轻,似乎有人在帮你握着刀。你高高跃起,腰腹旋转,用尽全身的力量,挥出了迄今为止最强、最顺畅的剑技。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

      “把我的姐姐——还给我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四章 大正·童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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