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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五章·大正 虫柱 忍姐姐她啊 ...

  •   你是白昼川息风,鬼杀队丁级队员,前花柱的继子,狭雾山鳞泷先生门下的弟子,水之呼吸的剑士。因为与上弦之贰的鬼「童磨」的战斗重伤,正在蝶屋疗养中。

      01.

      你是被熟悉的呼吸声唤醒的。

      意识从一片虚无中缓缓恢复,你最先感受到的,是少女脊背的温度。

      滚烫的、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明明是很单薄的脊背。

      单薄得你几乎能感觉到她脊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将你的脸颊硌得生疼。

      她在背着你奔跑。

      依旧用那双小小的、令人有些悲伤的手,手腕犹如堤坝上的细柳,一用力就能折断。

      明明是那样单薄的脊背啊,却近乎神奇地、固执地、稳稳地托着你。

      你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急促的,用力的。

      肺部迅速扩张,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深,吐得很长。

      ——那是「全集中呼吸」。

      你太熟悉这个呼吸声了。

      在冰冷刺骨的流水中,每一次将神经绷紧到极限,每一次眼前发黑几近昏厥——你都是听着这个呼吸声撑过来的。

      那是……蝴蝶忍的呼吸声。

      忍姐姐……

      她在背着你奔跑。

      她在发抖。

      为什么呢?

      是因为太累了吗?

      你比她高,比她重。背着你奔跑,应该很吃力吧。

      可她的步伐没有乱。

      一下一下,稳稳的,频率很快——像是一根被用力抽紧的线。

      你想起了几个月前的训练。

      脸白得像纸,水泡与伤口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可忍姐姐她咬着牙,将双手与肩膀——将她的全部身体,用力按在了巨石上。

      你看着她挺拔却瘦削的背影,看着她抖得像风中芦苇一样的双腿,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砸在了地上,一滴又一滴。

      可她没有停下。

      念着姐姐的名字,虽然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可直到巨石被推着走了一町、两町,她还是没有停下。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

      就像现在。

      蝴蝶忍背着你,跑得那么稳。像是背着绝对不能摔碎的宝物。

      你想动一动。

      ——就在那一瞬间,你忽然想看看她的脸。

      可你动不了。

      你只能趴在她背上,听着她的呼吸声,又快又深,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那呼吸声越来越重了。

      你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很轻的,像是拼了命压抑着什么的喘息。

      那是在生气吗?

      忍姐姐……在生气吗?

      你想开口叫她。

      可一张嘴,喉咙里就涌上一股腥甜。

      有液体……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你的嘴角淌下来。

      蝴蝶忍的脚步顿了一下。

      “……息风?”

      她的声音在抖。

      你想应她。

      可你已经没有力气了。

      ……你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前面就是蝶屋了。”

      “息风……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家了。”

      家。

      它像一根针,扎进了你胸口空荡荡的空洞里。

      “不能睡……息风,再坚持一下……还不能睡,息风!!”

      那是蝴蝶忍的声音。

      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喉咙里堵满了沙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和她在挽留香奈惠姐姐时一模一样。

      你听见了。

      02.

      胸腔撕裂一样的痛,肩颈更是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你最后咳出了一口血沫,放任意识下沉。

      ——再次下沉进了一片黑暗里。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

      彩色的,空洞的,眼角微微弯起,却毫无笑意。

      【“真伤心啊。明明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呢?”】

      你的刀刃从上而下劈落,拼尽全力的一记「生生流转」。它抬起手,只用那把铁扇随意一挡。

      “铛”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好——沉!

      它手腕轻轻一动,你整个人已经被击飞了出去,撞断几颗灯柱,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呀,抱歉抱歉!很痛吧?真是的,我该收着点力的。”】

      看不见——完全看不见它攻击的轨迹。

      眼前发黑,你撑着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

      【“明明没什么天赋吧?这么弱却能活到现在……真的相当努力呢,可怜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它站在那里,带着令人作呕的笑。

      你没有回答。

      你只是提着刀再次冲上前去,一刀、一刀地劈砍。

      不防守,不躲避。

      腹部被划开长长的一道豁口,你不管。

      肋骨又断了几根,白骨从胸腔戳出,你也不管。

      血一股脑地从伤口里涌出来,把香奈惠姐姐送的羽织染成了深色。

      你想,只要能在它身上多砍一刀,什么都值得。

      【“为什么又不说话了呢?啊——我知道了,你是在想你的姐姐吗?”】

      它的动作太快了。

      你每一刀都砍在了空气里,每一次都被堪堪避过。

      像是猫逗弄耗子,它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好奇的、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笑。

      漫不经心,游刃有余。

      你咬着牙,又是一刀下去,刀刃却被他用手指夹住。

      稳稳的,再不得寸进。

      【“是那个用花之呼吸的女孩子吧?我记得她哦。”】

      它抓着你的日轮刀,看清了花型的刀镡,又盯着你的发夹看了一会儿,突然弯起了双眼,满是愉悦。

      【“是个温柔可爱的孩子呢。因为太阳出来了,没能吃掉她,我现在还很遗憾呢。”】

      遗憾。

      呵,遗憾……!

      ……它怎么敢?!

      用那样轻松愉悦的口吻,提起香奈惠姐姐的死……它怎么敢?!!!

      【“——闭嘴!!!”】

      怒火腾地一下爆裂,几乎捣烂了你的肚肠,呼吸在那一刻快得惊人。

      你腰部下沉,双腿蹬地,刀尖遽然发力!

      「水之呼吸·二之型·水车」。

      身体空翻一周,打出多段圆形斩击,刀刃旋转着切断它的手指。你脚尖触地,几息之间避开双扇,人已经来到了它身后。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你高高跃起,挥刀如雨——

      【“呀,你生气了吗?都怪我,说话太直白了。”】

      刀光锃亮,映照出了你因充血而通红的双眼。

      刀刃与扇柄再次相撞,刺耳的尖鸣一声高过一声,剧烈的金属撞击着,似乎迸溅出了火星。

      【“可比起你的姐姐,你的力量真的太小了。”】

      它手腕猛地上扬,你的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漓,食指与中指也开始痉挛。

      但这不是重点——

      你的刀……断了。

      刀尖与刀身分离,被它从侧面震碎了。

      你手里只剩下半截刀刃,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罪魁祸首将刀尖随手丢弃,下一秒身形消失了——声音出现在了你耳边,带着一点真心的建议。

      【“你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它握住你仅剩的半截刀,手腕一转,刀脱手飞出,插进了三丈外的柱子上。

      那只没有温度的手掐住你的脖子,把你整个人提了起来,重重地掼在地上。

      【“好了,我们来聊聊天吧?我是童磨。你叫什么名字?”】

      那股昭昭烈烈的恨意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你喘不过气。

      你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猛的咳出一大口血来,浑身痛得直抽气,血和汗混在一起。

      它在看你——这只叫童磨的鬼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那双七彩的眼睛里倒映着你的脸——

      满身是血,狼狈不堪。

      你死死地盯着它,恨不得用目光将它灼穿。

      少女黑漆漆的双眼,像是深不见底的井,里面填满了恨意。

      烧得那么旺,亮得那么吓人。

      真漂亮啊。

      童磨饶有兴致地望着那种无聊的、只属于人类的情感。

      ——从出生以来,它就感受不到那种情感。

      她趴在那里,像只被打断了腿的猫。

      小小一只,有十四岁吗?

      啊啊,多么无助,多么可怜,多么愚蠢的女孩。

      不过,就是因为这么弱小,还这么拼命,才很有意思吧?

      为了复仇,寻着自己的踪迹,专程赶来送死的吗?

      满腔怒火,孑然一身。

      她是来找自己的——成为鬼一百多年了,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人类面对死亡时,眼睛里无一例外,全都是恐惧。

      啊……是有例外的,那个似乎是柱的女孩。

      肺部连带着半边锁骨被切断,后背也中了很深的一道斩击——无论哪一点都足以致死。

      但她为了掩护同伴撤退,硬是拖着那样的身体,和自己战斗到了天明。

      ……她真的是人类吗?

      那样的女孩,吃起来一定很美味吧——没能吃掉她,一直是童磨相当遗憾的事。

      现在嘛。

      似乎遇上了第二个例外呢。

      童磨用手轻轻扶正你的角隐,那是属于新娘的发饰。用白绢在发髻上围绕一圈,意指“收其棱角,温柔顺从”。

      它想,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

      恨啊,爱啊,悲伤啊,愤怒啊。

      它一样也感受不到。

      真的很无聊啊——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倾听教众愚蠢的烦恼,进食,再倾听。

      日日如此,永无止境。

      ……真的很无聊啊。

      总觉得这个眼睛很漂亮的孩子,能让他短暂地、稍微提起一点兴致呢。

      它在做什么?

      杀了姐姐的鬼,在摸你的头。

      用那双杀了姐姐的、恶心的手——

      两只手都动不了,你只能抬头一口咬住它的手腕,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嵌进肉里。

      鬼的血涌进嘴里,腥甜的,烫的。

      你用力撕扯下它手腕的皮肉,混合着那肮脏的血,一口气吐了个精光。

      童磨没有挣扎,也没有生气,只是低头看着你,如同在看一只咬人的小兽。

      【“好凶。”】它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点笑意。

      人在极度弱小的时候,连愤怒都显得可爱。

      意识到这样悲哀的事实,你依旧死死地盯着它,声音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用刀、用手、用牙齿——无论用什么方法。童磨,我都一定会杀了你。”】

      每一个字都混合着擦不尽的血与泪。

      一字、一顿。

      它看着你,忽然又笑了。

      【“无论我在哪里,都会来找我吗?真是热情大胆的女孩子呢,我喜欢。”】

      它单手钳制住你,牙齿抵住了你的脖颈。

      你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还有窸窸窣窣的咀嚼声。

      那是你的骨头与血肉。

      【“那么,再见。”】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03.

      这一觉,你睡了很久很久。

      你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生活在太阳下的、没有鬼的时代的自己。

      她沉溺在你的记忆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精神几乎透支,日渐沉默寡言。

      只有怀抱着武器才能在太阳下入睡,满脑子都是被鬼撕咬的残肢与头颅。

      明明与同龄的表弟朝夕相处,却完全没有共同话题——只有一次又一次沉默地挥刀、再挥刀。

      才能从中汲取少量的安全感。

      梦境的最后,是一个有着瓢泼大雨的、异常寒冷的雨夜。

      风雨扑朔,灯火摇曳。

      隔着厚重的雨幕,你看见了一张熟悉无比的脸——肉粉色的短发,嘴边有一道长长的疤。

      习惯性地扳着一张脸,但笑起来时却很温柔。

      骗、骗人的吧?

      那……

      那、那不是……

      为什么?

      不对,不对。

      等一下,等一下……那不是……

      眼眶无法自控地蓄满泪水,你震惊得几乎同时失声。

      ——那不是锖兔哥吗……?!!

      从梦里醒来,你艰难地睁开双眼,最先看到的是蝴蝶忍的脸。

      她的呼吸平稳,眼睫安静地垂着,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一格一格的阳光漏进来,把那层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

      忍姐姐……她睡着了。

      一个多月没见,她又瘦了。

      脸小了,下巴尖了,眼下的青黑也加重了。

      伏在床边的手臂细得像一截枯枝,皮肤底下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明明是那么纤细的手腕,连鬼的脖颈都无法斩断,却那么牢、那么稳地背起了你。

      你又想起了她瘦小的脊背,急促的呼吸——那样用力、像是竭尽全力的呼吸。

      你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想,忍姐姐一定是接到了消息,来接你回家的。

      蝴蝶忍总是很警惕。

      你看了没一会儿,她就感受到了——深堇色的瞳仁,锋利雪亮,一片清明。

      望向你的目光里面还藏着什么。

      但她弯起了眉眼,那点东西就随着一起沉下去了。

      “醒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

      喉咙像是吞了一块火炭,发不出声音,你只能努力朝她笑了笑,但头被包成了个粽子,无法动弹。

      那场面想来是很滑稽的。

      因为蝴蝶忍笑了。

      你怔怔地看着那个笑脸——那个不属于忍姐姐的笑脸。

      眼神仅仅只如春日般平稳,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

      ——正如故去的姐姐一样,连微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眼眶越来越酸,你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你想说……忍姐姐,你不用这样。

      不用舍弃自己的人生,变成姐姐的样子,不用学姐姐说话,不用——

      可你说不出口。

      从葬礼那一刻起,你就该明白了。

      带着姐姐的遗愿,模仿着那温柔的方式、语气和举止。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蝴蝶忍了。

      凡是知道她过去的模样的人,见到现在的她,没有人能够藏得住震惊。

      ——你……如果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了吗。*

      ——忍姐姐……姐姐。

      蝴蝶忍用带着水的棉球为你补充了些水分后,拍了拍你的手背。

      “烧退了就好,慢慢养伤。”她笑着说,“两位「隐」的队员传讯给我,说你带着伤去了甘酒乡,还救下了一个女孩子。”

      她顿了顿:“悲鸣屿先生也传来消息,说有情报指向……甘酒乡可能有上弦出没。”

      “我很担心你,息风。”曾经会用有些粗鲁的别扭声音表达好意的少女,如今挂着温柔的面具,轻声说,“所以我来接你了。抱歉啊,我来晚了。”

      不要这么说啊,姐姐。

      不要抱歉啊……

      你张了张嘴,拼命试图摇头——

      疼!

      钻心的疼痛从脖颈处轰然炸开,疼得你大脑一片空白。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你的肩膀。

      很轻,很稳。

      “伤口会裂开。”蝴蝶忍的声音依旧温温和和的,“……息风,很痛吧。”

      她低下头,替你换药。

      一层一层揭开你脖子上的纱布。

      ——疼。

      ——很疼。

      现在终于记起了被鬼硬生生啃掉肩颈几大块肉这回事,你咬着牙,一声不吭。

      纱布终于揭开了。

      你看见了蝴蝶忍的眼神——只是一瞬间,只有一瞬间,她那双柔软的堇色瞳仁里闪过了一丝什么。

      那是愤怒。

      真实的、毫无保留的、压抑不住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愤怒。

      宛如出鞘的白刃。

      ——那是属于蝴蝶忍的愤怒。

      可她很快就把它压下去了。

      仿佛额角已经迸出青筋的,是另一个人。

      蝴蝶忍垂下眼睑,调整好了呼吸,重新牵起嘴角,拿出浸了药的纱布,开始为你重新包扎。

      她把那道空荡荡的缺口,用纱布一层一层包裹起来。

      难免会刮蹭到皮肉,虽然已经被缝合过,你依旧疼的浑身发抖。

      但是,你一声都没吭。

      屋子里一时很安静。

      神崎葵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蝴蝶忍刚包扎完。

      那是个手脚麻利的孩子——你记得忍姐姐在信里提过,父母被鬼杀死,通过最终选拔却无法面对恶鬼,留在蝶屋学习医术。

      “小香奈乎有伴儿了。”你看着她收拾好纱布,有些欣慰地想。

      蝴蝶忍将药碗端到你嘴边,一勺一勺喂你喝药。

      药很苦。

      不知道加了些什么,苦得你舌头都麻了。

      可你被她喂了几块糖,慢慢地都喝完了。

      “息风,这次不能再逞强了哦。”蝴蝶忍笑着用毛巾擦净你疼出的冷汗,“起码要躺上一个月,每天都要按时喝药。”

      “伤得真重啊。不过,遭遇了上弦……能活着回来,已经很棒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喉头轻轻耸动,半晌才再次开口。

      “……息风,你很棒哦。”

      “好孩子,好好休息。等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记得同主公大人汇报——”

      “关于……那、只、鬼的情报。”

      你沉默地看着蝴蝶忍。

      她额角迸起青筋,嘴角却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弧。截然不同的两种情绪,同时出现在她脸上。

      像要灼伤所有人的怒憎,因谈及鬼而毫无保留展露出来的青筋。

      像是被印在了脸上,温和宽容的、一成不变的笑弧。

      ——你沉默地望着忍姐姐那被割裂的、几乎面目全非的面庞。

      手指攥了又攥,你艰难地开了口。

      “忍姐、姐……我——”

      ——忍姐姐,我遇见了那只鬼。

      手持对扇,笑脸令人作呕。

      和香奈惠姐姐描述的一模一样。

      我……我没能杀死它。

      那只杀死了香奈惠姐姐的鬼啊,它仗着可以再生的躯体,毫发无伤,无忧无虑地活着。

      为什么,凭什么呢——

      不甘与憎恨像决堤的水,冲过喉咙,冲到眼眶,冲得眼前一片模糊。

      你咬着牙,用力咬着,咬得牙龈发酸。

      维持了数月的全集中呼吸乱了。一口气没喘上来,你猛烈咳嗽了起来。

      不能哭。

      白昼川息风,不能哭。

      “不用说了,我知道的。”

      逆着光,你看不清蝴蝶忍的表情。

      但你听得见她的声音。

      去掉了那份温和,声音被怒意抻成了平平的一条线。

      一字一顿,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的声音。

      蝴蝶忍在说:

      “息风——你遇到的,是那只鬼。对吧?”

      04.

      谈起童磨时,蝴蝶忍的脸上才没了笑容。

      她面无表情,只定定地看着你,听你说完了那宛如儿戏的战斗。

      你的记忆力一向很好。清清楚楚地记下了它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模仿着那张空洞的笑脸,你逐字逐句讲给她听。

      你看得清,有什么东西在忍姐姐的眼里横冲直撞——尤其是在听见童磨若无其事地谈起香奈惠姐姐时。

      它说没能吃掉她,相当遗憾。

      “哈。”

      “相、当、遗、憾。”

      蝴蝶忍冷冷地重复。

      那双眼睛在燃烧。

      炽热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自己烧成灰烬的恨意与怒憎。

      ——那是蝴蝶忍。

      不是蝴蝶香奈惠。是蝴蝶忍。

      真实的、愤怒的、恨不得把所有鬼千刀万剐的蝴蝶忍。

      你讲完了。

      蝴蝶忍沉默了很久。久到你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

      “息风,我会成为柱的。”

      她忽然说道。

      “即使无法斩断脖颈,只要专注于提高速度就够了。利用连续的突刺,注射入紫藤花的毒素,足够杀死它们。”

      “无需在意挥刀的力量……「虫之呼吸」,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你看着她。

      一直执着于锻炼握力与臂力的她,每一次都只能靠着用毒麻痹鬼的神经,才能近身割下鬼的头颅。

      你与她一同完成过任务,也见过她杀鬼。

      不是平滑的斩断。

      是一下又一下的切割。

      鬼杀队里,连最末等的癸级队员都能完成斩首——她是唯一一个无法斩首的猎鬼人。

      这一直是忍姐姐的执念。

      如今,干脆放弃了吗?

      将所有心力都用在制毒与突刺上——史无前例。

      那样的攻击行的通吗?

      她惯用的刀是无法携带太多毒素的。

      要重新打造一把更适合毒杀的日轮刀吗?

      如果毒素杀不死鬼……无法自保,无力斩杀……

      到了那时候,她该怎么办呢?

      “能杀死的。息风,我会证明给你看。”

      蝴蝶忍与你对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清晰。

      “我一定会变得更强,一定会找到杀死它的方法,一定会——”

      她顿住了。

      你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赌上我的全部,也一定会替姐姐报仇。”

      最后这一句,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放弃挥刀,成为柱,杀死上弦。

      你安安静静地听完了蝴蝶忍近乎是狂妄的发言。

      你发现自己在笑。

      ——这样才对。

      ——这样才是你认识的蝴蝶忍。

      “我知道的。”你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忍姐姐,是说到就一定能做到的人。”

      她似乎有一刹那的怔愣。

      那双眼睛里的波澜止住了,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快点养伤,息风。”

      她的语气直白,神色淡淡的,终于不再对你露出那样令人心碎的、勉强的微笑。

      “——伤好以后,我有事和你商量。”

      带着你熟悉的强硬,半点不懂迂回转圜。

      啊啊,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的蝴蝶忍才对。

      你突然安心了。绷紧的弦松开的一瞬间,浓烈的困意再度席卷而来。

      你强撑着眼皮:“什么事?”

      蝴蝶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将被你扯松的绷带缠紧。

      “关于那只鬼的事。”她说,咬着牙齿说,“关于怎么杀它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好。”

      陷入休眠前,你最后一眼看到的忍姐姐的背影。

      如同小小的松柏,脊背挺得笔直。

      依旧那么单薄,肩上却像是扛着什么东西,走得缓慢而坚定。

      手持利刃,身披坚甲。

      她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05.

      像是要把你过去的所有休息补回来,你连着睡了整整七天。

      梦里的你结识了锖兔哥,转学到了「鬼灭学园」,在他的推荐下拜入了鳞泷先生门下。

      再一次、再一次。

      你堂堂正正地继承了「水之呼吸」,又遇见了义勇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比你们年长了十多岁。

      即使在梦里,都是那么的不合群啊……义勇哥。

      他是剑道社的指导老师,站在你们面前,摆出了一副令你心累的迷之表情。

      啊,意思大概是……你们俩一起上吧……是这样子吗?义勇哥?

      这个人在看不起谁?!!

      怪不得师兄师姐们都说他一直在挑衅他们啊喂!!!

      小石子攻击的幻痛令你迅速支楞起来,握紧竹刀,在鳞泷先生满意的注视下用出了「生生流转」,通过了义勇哥的考核。

      最后,你在剑道场里,看到了熟悉到让你忍不住泪流满面的背影。

      【“真菰,她是我和你说的,息风。白昼川息风。”】

      锖兔哥这样说着,静静挥刀的少女放下了竹刀,回头朝着你露出了你日思夜想的笑脸。

      【“晚上好呀,我是真菰。息风,一起加油吧?”】

      还是那样温和的笑脸,还是那双碧绿如翡的瞳仁。

      啊……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能够再次遇见,能够再次牵起那双手——

      你哭得抽噎不停,对着两位挚友错愕的表情,你听见了自己语无伦次的回答。

      跨越了生与死的界限,梦境与现实缓缓堆叠,像一层层挨挤着生长的紫藤花花瓣。

      【“……好。呜……真菰、小真菰……好的。”】

      这一次,再也不会弄丢她了。

      ……小真菰。

      是你失而复得的小真菰啊……

      你再醒来的时候,是中午。

      阳光将整个蝶屋笼罩住,樱花花枝的剪影斜斜打在墙上。

      精神一片松快,身上不再那么疼了。你微微直起了身子,听见窗外有女孩子的声音。

      叽叽喳喳的,像是在笑。

      你听出来了,是小澄、小清和小奈穗。

      有人在给她们讲故事。

      你笑着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可真耳熟啊——还是那么擅长和孩子相处啊,甘露寺小姐。

      “醒了?”

      蝴蝶忍坐在你对面,带着口罩,眼睛望着显微镜。

      你看见桌子上摆着很多试管,里面装着紫藤花的茎皮与种子。

      她没抬头,扬声向门外喊了句:“甘露寺小姐,可以进来了哦。”

      话音刚落,门就被大力推开了。

      “啊!息风——!!”

      少女扑进来,带着一股风,还有一股子分不清是樱饼还是三色团子的甜香。

      “真的担心死我了!息风!太好了你没事!”

      是甘露寺蜜璃。

      她一股脑儿地冲进来,看样子很想用力拥抱你——但看了看木乃伊一样的你,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只牢牢地抓紧了你的手,将你看了又看。

      上次见还是在新年,转眼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了。

      你看着甘露寺蜜璃嘴角残留的糕点,忽然有点想笑。

      还是那个她,一点都没变。

      “不是说要跟着炼狱先生去火山口修行吗?怎么来蝶屋了?”你轻声问好友。

      “从炼狱先生那儿得到了关于你的一些消息……上弦什么的。息风,我很担心。所以来看看你。”

      甘露寺蜜璃坐在床边,上上下下打量你,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表情变来变去的。

      “怎么伤成这样啊。”她说,“瘦了好多,脸色也差……但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少女的声音越来越低,再抬头时,明亮澄澈的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活着就好,息风。”

      你的心脏被好友扑簌簌落下的泪珠泡得又软又烫,抬起另一只手为她擦净泪痕,弯起眉眼。

      “嗯,是啊。”你回道,“还能再见甘露寺小姐一面,我也没想到。”

      被你这么一说,泪水越来越汹涌,甘露寺蜜璃用力地甩甩头,试图说些愉快的事。

      她带着哽咽,说她的「恋之呼吸」——她自创的呼吸法,已经完成了三式。

      她抽出腰间的刀,给你比划了起来。

      她说,想让刀的轨迹更柔一点、更圆一点,像恋人的手臂一样缠住敌人——现在的刀还是太直了。

      你听得很认真。蝴蝶忍也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上的藤花,加入了讨论。

      “比起改变的发力方式,甘露寺小姐,要不要尝试换一把刀呢?”同样在开发自创呼吸法的天才少女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个甩鞭子的人,“类似这种,更长、更软的刀,以甘露寺小姐的力气,应该能使攻击范围变大——和铁珍先生写信聊聊如何?”

      铁地河原铁珍,锻刀村的村长,也是锻造技术最好的刀匠。他最喜欢的事,就是为年轻的女孩子锻造日轮刀。

      香奈惠姐姐,忍姐姐,甘露寺小姐,还有你的刀,都是他一手锻造的。

      “呜哇!小忍!我昨晚还梦到过类似这样的场景!”甘露寺蜜璃脸颊沁红,夸奖的言语滔滔不绝,“只是看我展示过一次剑招,居然就能想到这样的刀型!难道你是天才吗?!”

      “因为最近在看锻刀的书——我也需要换一把刀了。”

      蝴蝶忍掩唇轻笑,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被手帕包裹严实的花型刀镡。

      “这是悲鸣屿先生从甘酒乡带回来的。”她将姐姐的遗物递还给你,朝你露出了完美无缺的笑脸,“息风的刀断了,正好也得拜托铁珍先生重新锻造一把呢。”

      你接过刀镡,放在枕下。不敢直视那样的笑脸,只是垂眸轻轻应了声:“……好。”

      你们三个就着刀与剑技这个话题,聊了好一会儿。直到三个小女孩期期艾艾地凑过来,想同你说说话。

      “息风姐姐……书里说,晒太阳可以让心情变好哦。”

      “今天的阳光很暖和!息风姐姐……那个……”

      “忍姐姐,那个……可以吗?”

      蝴蝶忍笑眯眯地点了头:“也好,跟着她们去晒晒太阳吧。”

      神崎葵迅速搬来了个轮椅。

      甘露寺蜜璃小心翼翼地将你抱了上去,又紧张兮兮地连你带着轮椅一起抬了起来——直接端到了樱花树下。

      神崎葵:“………啊。”

      你:“………”

      总觉得像个摆件似的被顺手摆好了呢。

      所以说啊,甘露寺小姐……这样子的话,轮椅还有什么意义啊……

      “甘露寺姐姐好帅——!”“真的!”“像是英雄一样!!”

      在妹妹们欢天喜地的掌声里,甘露寺蜜璃的脸红得冒出了蒸汽。她非常自豪地崩起发达的肱二头肌,一只手揽起三个女孩子。

      三个一起!抛高高!!

      “哇——!!”

      “连你们的息风姐姐,我也能一起抛高高哦!!”

      “哇——哇噻!!!!!”

      “啊,我、我也要吗?算、算了吧。”

      “放心!我会稳稳接住你的!小息风!!”

      “那个……不是稳不稳的问题吧?”

      “白昼川大人还在修养中呢,甘露寺大人!”

      “欸——欸!那我两只手一起就好了!这样一定能行的!小息风,咻一下子就好了哦!!”

      “……好、好的。”

      偶尔往你们这边看了一眼的蝴蝶忍:“…………”

      好的什么啊你就好的?

      她有点勉强地抚了抚额,制止了这出闹剧:“………甘露寺小姐,太危险了。请不要这样。”

      阳光像一滩化开了的蜜糖。

      甘露寺蜜璃发出了有些失望的声音,转头又和女孩们继续讲起了故事——关于家里四只性格迥异的猫。

      你眯起眼沐浴着阳光,将头轻轻倚在好友的肩膀上,近距离感受着她的朝气蓬勃。

      ——总是能从中汲取到足够鲜活的、能帮你摆脱阴影的力量呢。

      像是有魔力一样,甘露寺小姐,真是个不得了的人。

      你也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06.

      不用考虑战斗之类的事,如同寻常的少女,你们聊着轻松得有些散漫的话题。

      猫咪、和果子、野花、幸运物。

      东拉西扯,最后的话题落到了梦上。

      你们听甘露寺蜜璃讲完了这几天的美梦——或者说是美食梦,只感觉满脑子都是樱饼与团子。

      “为什么都是食物啊……听得我都有点饿了。”神崎葵小声嘟囔着。

      中原澄与寺内清赞同地点着头,高田奈穗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糟啦!香奈乎姐姐!忘记提醒她吃午饭了!!”

      蝴蝶忍听到了这句话。

      她揉了揉发痛的手腕,将几管液体用药罐细细封存好,洗净了手,这才从隔壁房间里将发呆的香奈乎挖了出来。

      “小香奈乎,去,去找息风姐姐晒晒太阳。”

      少女闻言,停止了思索,很轻地点了点头,朝樱花树下热热闹闹的那几个身影走去。

      蝴蝶忍弯起了眉眼,随手拔出日轮刀,挽了个刀花。

      那笑意,顷刻如潮水般褪去了。

      「虫之呼吸·蜻蛉之舞·复眼六角」。

      “我的梦吗……”

      幼妹如同一只瘦小的猫,蜷缩在你的膝上。你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被甘露寺蜜璃问了这样的问题。

      “是啊,息风的梦。”甘露寺蜜璃凑了过来,一手揽着三个点头如捣蒜的小姑娘,一手托着腮。

      神崎葵将手搭在你的轮椅扶手上,仰着脸,看样子也有点好奇。

      五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你,那目光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太长了。

      你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我的梦里……没有鬼。”你说,“太阳落山以后,街上也很热闹。有很多四轮的车子,有能在轨道上奔跑的列车,有能在天空中翱翔的飞机,日行千里、万里都不在话下。每个人手里都有很小巧的电话机,即使相隔很远很远,一通电话过去,就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四轮的车子?我听说过,会喷出很多的黑气!”

      “黑气吗?像是锅煮糊了的黑气吗?听起来好可怕哦……”

      “列车是什么?飞机是什么?长着翅膀的铁箱子吗?”

      你耐心地解释着,说到梦里的自己在学校,每天都有很多同龄的孩子一起上课时,小奈穗惊呼:“那岂不是每天都很热闹?!”

      “嗯,很热闹。”你顿了顿,想起了小表弟的【救命啊息风姐】,头皮突然一阵发麻,“……人太多了。有时候,热闹得有些过头了。”

      “真好啊……”小清和小澄对视一眼,声音突然沉闷下来,“我们没去过学堂呢……是香奈惠姐姐教会我们识字的。”

      那个名字一出,气氛陡然沉寂。

      小奈穗悄悄抹了抹眼角。

      甘露寺蜜璃迅速扯开了话题:“然后呢?息风,梦里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我很重要的朋友。”你顺着她的话,轻声讲起那些梦。

      从锖兔开始讲起。

      讲他几乎仅凭一己之力,将整个藤袭山的鬼全部剿灭。他参加的一届最终选拔,无一人死亡。

      ——除却他本人。

      自从在梦里与他们重逢,得知他们生活美满,家庭和睦。

      你发现,再提起他们的死亡时,你已经不会再颤抖了。

      那是你第一次讲自己的故事。

      小清与小澄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忘了擦,只呆呆地看着你。

      你摸了摸她们的头。

      “锖兔哥是很好的人。”你说,“总是板着脸,看起来很凶很严肃,但其实……他比谁都温柔。”

      你讲梦里的重逢。

      讲他如何在一个雨夜拽着你的手穿过街巷,说【“没事的,息风——别怕。”】。

      讲他亲手做便当、缝背包、一颗一颗剥板栗给你和真菰吃。

      小奈穗听得入神:“听起来好温柔的哥哥……那他长得好看吗?”

      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好看的。”你说,忽然有点想笑,“不笑的时候有点难以接近,笑起来时,嘴角有一个小小的笑涡。”

      “哇——”三个小姑娘齐声惊叹。

      你接着讲小真菰。

      讲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参与最终选拔,发誓要找到杀死锖兔哥的鬼,用尽毕生所学,将之剥皮抽筋。

      “小真菰她啊……和忍姐姐有点像。”你望得很远,似乎看见了道场里那个独自训练的、瘦削的身影,“天赋很强,比所有人都努力。小小的身躯里,藏着顶天立地的灵魂。”

      甘露寺蜜璃听着这熟悉的名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讲如何与她走散,又如何在鎹鸦十二夜的帮助下,找到了她的遗物。

      讲她与你的道别,默数三声的抓鬼游戏。

      你讲梦里的相遇。

      讲她笑的样子,能让人按下伤痛,拾起力量,同她一起微笑。

      讲她嗜甜如命,吃什么都要加糖,好担心她会得蛀牙。

      神崎葵安安静静地听着,将一小块饴糖放进了你的掌心,眼眶有点红。

      你朝注意力彻彻底底被你的故事吸引的几个女孩子笑了笑,讲起了义勇哥。

      “哇!水柱大人?”

      “他也是息风姐姐的师兄吗?”

      “和真菰姐姐锖兔哥哥一样,也是很温柔的人吗?”

      “我还没见过水柱大人呢……只听说他不太爱讲话,性格很沉稳。”

      “沉稳吗?可是忍姐姐说是个阴沉着脸的家伙呢……”

      “我也没见过……因为水柱大人不怎么来蝶屋。”

      “没受过伤吗?!好强!!”

      不……

      他绝对是那种……即使是用绷带把自己乱七八糟缠一通,也不会开口求助别人的类型吧……

      说起富冈义勇,你的神情有点复杂:“嗯……义勇哥这个人,难讲。”

      “难讲……?”甘露寺蜜璃好奇地重复着,想起了炼狱杏寿郎对富冈义勇的评价,“说起来,炼狱先生有提到过!是声音很小的人!只埋头做实事,专注度很强,很值得敬佩。”

      “炼狱先生……听起来性格真好啊。”

      没想到居然会从柱口中听到对富冈义勇正面的评价,居然有点欣慰是怎么回事。

      还以为……都是恶评呢。

      你努力斟酌着措辞,试图为自己的师兄说些好话:“义勇哥他……他不太喜欢说话。站在那里的时候,经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起来脸色阴沉,可能只是……只是在发呆,或者……或者肚子饿了。”

      说到最后,你的声音变得勉强了起来。

      “听起来不太好相处……他很凶吗?”你的话似乎起到了反效果,神崎葵试探性地提问。

      “不凶。”你摇摇头,“只是……不擅长表达。但是,义勇哥会安静地做很多事。”

      你讲起他是第一个注意到你不对劲的人,会放下自己的修行来指导你。

      讲他默默给你摘柿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悄悄放在那里。

      熟透了的野柿子,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

      讲到这里,你无声地笑了。

      你讲到了梦里的事——那些你从不认为是梦的事。

      讲他比起动口更喜欢先动手,被大多数的学生畏惧着,遭遇了无数家长投诉。与其说是家长·教师·交流协会,不如说是家长·富冈义勇·交流协会这样子。

      讲他明明不喜欢甜食,却会把小真菰塞给他的糖块装进口袋里,揣很久。

      “虽然外表看不大出来,但义勇哥也是个很温柔的人。”

      你讲到最后,看着女孩子们的神情,有点好笑。

      “只是……需要更耐心一点,花更多时间……去了解他。”

      回忆起在香奈惠姐姐面前,曾经毫不掩饰地吐槽他【完全没办法沟通啊!好麻烦的性格!】的忍姐姐。

      你好话说尽,最终也只是让她勉强地赞同了【尊重个体差异关爱缺陷少年】这回事。

      ……义勇哥,我已经努力过了。

      真的很努力了。

      你无奈地想。

      07.

      “那……梦里的息风姐姐呢?”小清仰着一张小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你,“家人都在吗?你过得开心吗?”

      她直白的关心,让你心里很软和。

      “……开心。”你说,略过了梦里双亲已逝、噩梦缠身的事实,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很开心。”

      是的。很开心。

      能再见到他们,能再听见他们的声音,能再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说笑——

      “我希望那不是梦。”

      你忽然说。

      包括甘露寺蜜璃在内,五个女孩子都愣住了。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枝叶漏下来,光点洒落在你脸上。

      你眯了眯眼,一股很暖和的力量支撑着你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

      “我啊,希望那不是梦。是……来世。”

      “来世?”

      “嗯。”你点点头,“人死了以后会去的地方。没有鬼,没有鬼杀队,也没有离别。失去的人,会在那里重逢。”

      小奈穗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人死了以后,真的能去那样的地方吗?”

      “……能。”你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沉地落进空气里。

      你对她说:“一定能的。”

      “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吃饭,睡觉。不用害怕,不会死亡。”

      “那是……来世。”

      神崎葵露出了憧憬的表情,小澄、小清、小奈穗听得很认真,就连小香奈乎都安安静静抬头看着你。

      那双眼睛和忍姐姐很像,深堇色的,沉静得像一潭水。

      你朝她笑了笑。

      她看了你一会儿,又把头低下去,轻轻靠回你膝上。

      “太好了!”年龄最小的中原澄双手合十,眼睛闪闪发亮,“我们死了以后,也能去那样的地方吗?”

      你望着这个六七岁就失去了父母与所有兄弟姐妹的孩子。

      除了这一点期冀,她一无所有。

      你又看了看同样孑然一身的寺内清、高田奈穗和神崎葵,从她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隔着生与死的天堑,今生已经无缘再会的家人们……

      除了这一点对来生的期冀。

      她们啊,一无所有。

      樱花层层叠叠地飘落,像是一场温柔的雨。

      “……能。”于是你说,轻轻握住小香奈乎的手,“都能。”

      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温热。

      甘露寺蜜璃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你身边,安安静静地听你说完每一个字。

      那双带着点悲伤的眼睛,一直看着你。

      看着你提起梦里的重逢,眼底亮起了微弱的光。

      她突然想起了藤袭山。

      那个七天七夜的最终考核。

      她想起了你朝她伸出的那只手——那是她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我有同伴,她叫真菰。我们走散了,我在找她。”】

      少女这样说着,朝坐在地上的自己伸出手。

      【“甘露寺小姐,要和我同行吗?”】

      你每遇到一个人,都会问:【“你见过一个这么高的女孩子吗?头上戴着狐狸面具,穿着和我一样的羽织,羽织下是鲜花图案的和服,笑起来很好看。”】

      你说那是你的家人。

      你几乎将藤袭山翻了个底朝天,问遍了所有活着的人。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

      最后那天早上,你坐在石头上,一直盯着那条小路。

      从清晨盯到正午。

      从正午盯到日落。

      直到选拔结束,直到她亲手从干涸了的血迹中,捻起了那块鲜花和服碎片。

      你眼底的光亮消失的那一刻,甘露寺蜜璃看得很清楚。

      跪在那里,捧着遗物,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的心,一定已经被绝望打成碎片了。

      那条小路啊,再也没有人活着走出来——

      甘露寺蜜璃看着现在的你。

      你笑着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憧憬「来世」,在没有鬼的世界,失去的家人会在那里重逢。

      ——你真的相信他们在那里。

      ——你真的相信他们还活着。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要很用力、很用力才能忍住泪意。

      她知道人是没有来世的。

      她知道死去的人,除了梦里,不会再以任何方式重逢。

      可她也知道,你有多想再见他们一面

      如果……如果真的有来世就好了……

      如果梦是真的就好了……

      甘露寺蜜璃抬手,轻轻摸了摸你的头。

      你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朝你笑了笑,眼睛里是薄薄的一层水光。

      “我相信哦。”她轻声说,“梦里的那个世界一定存在的。”

      “我们一定、一定会有来世的。”

      所以息风。

      带着那点叫「希望」的光,息风,请你一定、一定不要放弃。

      不要放弃自己的人生。

      不要放弃「希望」啊。

      你看着甘露寺蜜璃,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很烫,烫得你眼眶发疼。

      但那个空荡荡的缺口,似乎被短暂地、短暂地填满了。

      你闭上了眼睛,听见了自己有点哑的嗓音。

      “……好。”

      08.

      轻快的笑声从樱花树下飘出去,飘过了回廊。

      不死川实弥靠在廊柱上,离得不算远,那些笑声一下一下地钻进他耳朵里。

      “好热闹啊。”宇髓天元双手环胸,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弱了。”不死川实弥面无表情地评价道,“看那样子也问不出来什么,走了。”

      可那些声音还在往他耳朵里钻。

      “来生——”

      “如果有下辈子——”

      “家人——”

      他的脸色很沉,忽然大步朝那边走去。

      你在听神崎葵讲父母的遗愿。

      “我出生时,他们就在攒钱。”习惯性板起脸像个小大人一样的少女,说起死去的父母,露出了难过的表情,“说等攒够了钱,就去镇上开一间定食屋,叫「青空」。”

      “在群青色的晴朗天空下,能与朋友边吃边聊心事——就是这样的名字。”

      “店铺租好了,他们连着打扫了好几天,后来干脆住在了店里。”神崎葵的声音越来越低了,“我年龄最小,爱偷懒……所以那一晚,哥哥姐姐们都去店里帮忙了,只有我还在家里睡觉。”

      “然后——”

      她低下头,没能再说下去。

      你想,你已经看到故事的结局了。

      “希望父母能……像他们一直期待的那样,开一家「青空定食屋」。我一定……一定会更勤快,每天都去店里帮忙。”

      少女带着点哭腔,诉说着无法达成的心愿。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的话。”她这样说道,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

      甘露寺蜜璃将她抱在怀里,你想说些什么。

      哪怕比起安慰,那更像是哄骗小孩子的话。

      “会的。”你听见自己说,“会的,小葵。来世、下辈子……一定会……”

      “呵。白日发梦,无聊至极。”

      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被冰霜冻过的刀子,扎得人生疼。

      什么时候?

      离得那么近,却完全没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呼吸声……!!

      是谁?!!

      心头一冷,你迅速回头——

      撞上了不死川实弥比刀更锐利的视线。

      他的眼神冰冷,声音更冷,脸上的伤疤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这辈子没过完,还未等死在鬼手里,你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去投胎了么?”

      他身后站着宇髄天元,双手枕在脑后,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两个人……无声无息地靠近,你却完全没有察觉。

      与香奈惠姐姐相似,却比她更锋利、更冷冽、更不知收敛。

      这样恐怖的压迫感……!

      这……就是柱!!

      “风柱大人!音柱大人!”

      甘露寺蜜璃反应最快,拉着被吓得不知所措的几个孩子行礼。

      不死川实弥没有理会,他站定在你面前,自上而下、直勾勾地盯着你。

      “风柱大人,音柱大人。”你下意识想站起来——但失败了。

      “来世?”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冷得透骨,“没有鬼的世界?重逢?”

      “我听过这种话。在那些快死的人嘴里。‘没事,死了就能和家人团聚了’‘没事,来世还能再见’——全是屁话。”

      你安静地与他对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分毫的恶意——只有一种你熟悉的、冷硬且坚固无比的东西。

      那是柱的眼神。

      将身体的每一寸磨砺作武器,赌上一切去挥刀。

      但凡有一息尚存,死不休战。

      无比凶戾,无比果决。

      ——那是只有柱才会有的眼神。

      “白昼川息风,你给我听好了。”不死川实弥一字一字地念出你的名字,突然冷笑了一声,“人是没有来世的。”

      你愣住了。

      甘露寺蜜璃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眼神逼退了。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了。白昼川息风。”

      “——没有来世。没有重逢。也没有人在等着你。”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你这辈子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死前做不成的事,没法完成的心愿——”

      不死川实弥说到这里,顿住了。

      你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想,你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行了行了,不死川。”

      看够了热闹,宇髄天元终于开口了,懒洋洋地走了过来。

      “小姑娘刚从鬼嘴里活下来,做做美梦怎么了?”

      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低头看着你,涂着艳丽的妆容,眼睛里带着薄薄的一点笑意——

      不是嘲笑。

      是那种大人看小孩子说些胡闹话时、有点无奈的笑意。

      “不过呢,白昼川队士。”他说,“梦就是梦。醒来以后,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宇髓天元的目光在你缠满绷带的脖颈上停了一瞬。

      “活着的时候就好好活着。要救的人,这辈子救。要杀的鬼,这辈子杀。”

      “想清楚这一点,再挥你的刀。憧憬来世什么的——”

      他顿了顿,耸耸肩,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太软弱了。”

      阳光还是暖融融的,樱花瓣还是飘散如雨。

      可刚才那种热热闹闹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空了。

      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你垂着头,轻声答了句:“是,音柱大人。”

      没人出声,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沉默得令人耳朵发疼。

      ——原来安静到极点时,连花瓣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个世纪——你听见了不死川实弥的声音。

      “不需要听什么来世美满。她们需要活着。”

      声音冷硬,没有半点起伏。

      “拼尽全力地活着。活到老,活到头,活到必须要死的那一天。这才是她们该想的事。”

      “拿梦哄人,让她们把希望寄托在死以后……太可笑了。”

      09.

      宇髓天元叹了口气,转身走了,还不忘拉不死川实弥一把,示意他少说几句。

      不死川实弥推开他的手,别过了脸,但话依旧是对着你。

      “别让我再听见你这些消磨意志的、毫无意义的废话了。”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少年没有回头。

      “指望什么来世。”

      “……一生一世的憾事,就是生生世世的憾事。”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的很快,步子迈的很大。拂开面前的花枝时,他似乎顿住了——但最终也没有回头。

      繁樱满地,缭乱如雪。

      有蝴蝶扇动着翅膀,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你的心口,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第三个来的柱是炼狱杏寿郎。

      正如甘露寺小姐所言,那是一个毫无架子、热情如火的人。

      他没急着问你上弦的事,只是认真看了看你的伤口,说着什么【年纪这么小就这么努力!真是了不起!】之类的话,好好夸奖了你一通后,亲切地塞了好几大盒包子给你。

      ……这么多包子,蝶屋的六个人加起来也吃不完啊,炎柱大人。

      正在你手足无措时,蝴蝶忍笑着帮你解了围。

      她拿出了过年时大家一起做的腌肉和腌菜,邀请炼狱杏寿郎与甘露寺蜜璃留下吃完饭再去训练。

      师徒二人都不是扭捏的性子,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于是,吃几口包子就撑的不行的你们,向着埋头干饭的两个大胃王,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每吃一口都满足地大呼「美味」,那几盒包子最后还是被炎柱本人解决了。

      饭后,你送走了依依不舍同你约定下次再会的甘露寺蜜璃,转头在回廊下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眉眼低垂,神情淡漠。

      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不知道多久了的少年,念了一句你的名字,面如止水,无波无澜。

      “息风。”

      啊……是义勇哥啊。

      义勇哥……

      与小真菰一样温柔的姐姐,我的香奈惠姐姐……她死掉了。

      杀死她的鬼……那么可恶的鬼啊……明明已经拼命全力了,为什么就是杀不掉呢。

      ——义勇哥,我……我好不甘心啊。

      为什么我会这么弱呢?

      为什么我砍不断它的脖颈呢?

      好不甘心啊——明明用尽全力了,真的没有道理啊。

      与从前的几次一样。

      根本就是毫无长进。

      义勇哥……义勇哥……我再一次、又一次,没能保护住任何东西啊。

      身体是骗不了人的。

      眼前一花,你还来得及反应,大颗大颗的、滚烫的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参加姐姐的葬礼时,你没哭。

      面对实力强得难以理解的上弦,筋骨断裂,濒临死亡,你没哭。

      看着忍姐姐那样勉强的、令人悲伤的笑脸,你也没哭。

      你一直在忍耐。

      如同约定那样,将哭泣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塞进更深的角落。

      但现在——

      望着富冈义勇那张好像从来没变过的、依旧不解风情地写满了【你哭什么?】的脸——

      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像是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义、义勇先生……”

      “?”

      “呜哇……”

      “你肚子又饿了吗?不是刚刚吃完饭吗?”

      “……现在请、请不要说话,可以、吗……”

      “……为什么?”

      “呜……咳咳……”

      “……息风。”

      “怎……怎么了,呜……”

      “你没吃饱吗?要去吃定食吗?”

      你:“………”

      帮你推着轮椅的神崎葵:“………”

      额头迸起青筋,想捂住富冈义勇那张嘴的蝴蝶忍:“………”

      身后泪眼汪汪的女孩们:“………”

      汹涌的情感再、一、次被一道闸门拦下。

      一直止不住的眼泪在这句话问出以后,再、一、次迅速地干涸了。

      真不愧是他啊,义勇哥。

      你接过忍姐姐递来的手帕,将眼泪擦干净,冷静地想道。

      总是能做出超越你理解的反应。

      不愧是他。

      富冈义勇还在等你的回答,目光是实打实的困惑。

      你:“……不用了,义勇先生。”

      他又看了你一眼,似乎不太信,还打算再邀请你一次。

      “荞麦面或者饭团也可以。”

      你:“…………”

      你冷静地无视了师兄的蠢话,仔仔细细将童磨的特征与习惯描述了一次——算上忍姐姐和炎柱大人,这是第三次了。

      摒弃无用的情感,你说得很快,富冈义勇看起来听得也很认真。他问了几个挥扇时发力角度的问题,你翻看着记忆,尽你所能的回答了。

      但是啊,它像是逗小孩似的,连血鬼术都没用。

      你对童磨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你……还是太弱了。

      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富冈义勇临走时从怀里掏了又掏,总算是找到了半块灰扑扑的面食——那究竟是干粮还是糕点还有待考证。

      将它放在你手里时,他的表情似乎还有些不舍。

      “你吃。”他说。

      “……好,谢谢义勇先生。”

      你哭笑不得地合拢掌心,朝他挥手告别。

      “请务必多保重身体,按时吃饭。伤口包扎不好时记得来蝶屋。”

      对于你婆婆妈妈的叮嘱,富冈义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了一眼你——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然后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自那以后的好几个月,以蝴蝶忍为首,蝶屋的女孩子每次再提到水柱富冈义勇时,都神色各异,多少有点难以言喻。

      义勇哥,你这样子,我再努力也没用啊。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神崎葵帮你拆下最后一块绷带。你无奈地想着,拿起了铁珍先生送来的、崭新的日轮刀。

      花型的刀镡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那么,我出发了。”

      “息风……一切顺利,早点回来。”

      蝴蝶忍将一瓶掺了毒素的紫藤花汁递给你,你将它揣进怀里,朝她点了点头。

      你知道,再一次见面时,忍姐姐——不,应该叫「虫柱」大人——她还会在这里等你。

      因为你们两个啊,可是约好了的。

      在完成那件约定以前——

      你们两个,都必须好好活着。

      10.

      迄今为止,究竟杀了多少只鬼,你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每一刀挥下去的时候,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再强一点,再快一点。

      下一次见到它的时候,一鼓作气,砍下它的头。

      挥刀。

      杀鬼。

      除此之外的事,对你而言,毫无意义。

      紫藤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蝶屋的樱花树抽了新芽,又覆上了白雪。

      十二夜带来的消息越来越多。有关于鬼的,也有关于人的。

      ——「虫柱」诞生了。

      蝴蝶忍靠着一口气毒杀了几十只鬼的战绩,正式晋升为柱,顺理成章地接管了蝶屋。

      消息传来那天,你正在追击一只落单的鬼。利索地一刀枭首后,你只是点了点头。

      没什么好意外的。

      ——忍姐姐她啊,是说到就一定能做到的人。

      令你着实有些意外的,是蝴蝶忍的信里出现的名字——「久世雀」。

      她一口气收了三个继子,都是女孩子。

      三人似乎是参加最终选拔时认识的,年龄相似,情同姐妹。后来一起参加了几个任务,配合得很默契,天赋也不错。

      久世雀就是其中之一。

      信里说,她是最好学的那一个,整天跟在忍姐姐身边,学制毒、学突刺、学「虫之呼吸」,比谁都认真。

      忍姐姐像香奈惠姐姐曾经保护她们那样,保护着这些女孩子们。

      你读完信,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

      ——居然真的有「下次」见啊。

      你有些惊奇地想,擦净了刀刃上的血。

      虽然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面,但你与甘露寺蜜璃的信件往来是最频繁的。

      她是相当热爱生活的人,喜欢与所有人分享快乐——即使是很普通的小事,经她一讲,也立刻变得生动有趣了起来。

      每每读起她的信,心情都会愉悦很久。

      十二夜安静地待在你的肩膀上,你笑着拆开她的来信,这一次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

      你读完了那封信,神情有些微妙。

      什么叫做……遇见了个……脖子上缠着蛇很绅士很有礼貌但和自己说话会别过脸去不对视的人啊……?

      那真的是「蛇柱」吗?

      说话都不能对视,这叫哪门子的有礼貌啊。

      目中无人?拒绝对视?真的不是在挑衅她吗?

      开发了「恋之呼吸」六型的剑技,挥舞着近十米的软刀。甘露寺蜜璃成为「恋柱」,是在忍姐姐之后大概……一年左右。

      【虽然还是没找到夫君……但没关系!能在鬼杀队遇见你们,我已经很幸福了!!】

      她当时在信里是这样说的。

      明明是想要找到比自己更强大的男性,才进入了鬼杀队……

      结果甘露寺小姐自己,反而成了鬼杀队里最强的那几位之一啊。

      强大而坚毅,温柔又果敢。

      真不愧是她呢。

      你发自内心地为好友高兴的同时,也忍不住想了想现役的九位柱——主要是回忆了下其中的那几位男性。

      满心杀鬼的、据说有恐女症的、情商为负的、有三个妻子的、又当爹又当妈一手把她带出来的……

      还剩一位令人尊敬的僧侣。

      ……啊,还有个未成年的。

      这都什么人啊。

      怎么想都觉得没一个配得上甘露寺小姐啊。

      你提笔蘸墨,冷静地写下回复。

      【“甘露寺小姐,性别不卡的那么死的话,要不要考虑考虑忍姐姐?”】

      11.

      上了满是机关的狭雾山,跟随鳞泷左近次学习「水之呼吸」以来,「白昼川息风」这个名字,灶门炭治郎已经听到过很多很多遍了。

      第一次,是鳞泷先生主动提起的。

      “她是你的师姐,前任花柱的继子。”戴着天狗面具的老人轻声说,“是个非常、非常努力的孩子……坚持到现在,很了不起。”

      “我一直以她为傲。”

      灶门炭治郎有些茫然地动了动鼻子,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老人明明在笑,闻着却很悲伤。

      那是和提起另一位师兄「富冈义勇」时,完全不同的悲伤。

      ——就像是在说【“傻孩子,不要死啊。”】。

      息风小姐……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回答。

      月光从雾气里漏进来,影影绰绰。

      像是凭空出现在巨石上一样的少女头上戴着狐狸面具,将花茎缠绕在一起,那是一个花环的形状。

      手指灵巧,身材纤细。

      她的名字是真菰,另一位男孩的名字是锖兔——他们也是鳞泷先生的弟子,「水之呼吸」的剑士。

      他们是来帮自己度过「最终试炼」的。

      用刀劈开眼前的巨石,听起来就不像是人类能做得到的事。

      又一次被锖兔击倒,浑身肌肉都在发抖,灶门炭治郎试图用闲聊来转移注意力,缓解那份疼痛。

      他有些好奇地问真菰:“你认识义勇先生和息风小姐吗?”

      少女的笑容顿了顿,将花环戴在了头上,轻轻应了一声。

      “……认识喔,是很重要的家人。”

      她说,很轻很轻的,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们四个说好了的,会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起入队,一起猎鬼,一起比试,一起拯救被夺走了「幸福」的人。”

      那一刻,灶门炭治郎闻到了与鳞泷先生散发出的一模一样的气味——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

      【“今生——或许再也无法相见,希望他们顺遂平安。”】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感觉?

      真菰口中的白昼川息风,是个性格率直、非常可爱的女孩子。胆子很大,一刻也不消停,喜欢尝试各种美食和新鲜事物,更喜欢热热闹闹。

      最害怕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也许没意识到,每次讲起故友时都在笑。

      ——尽管那笑容……很多时候更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一样。

      但她确实是在笑。

      为什么那么悲伤呢?是因为很长时间没见了吗……?

      灶门炭治郎听了很久的故事,在每个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的夜晚。

      摘柿子、猎野猪、挖竹笋、采蘑菇……说实话,他越听越饿了。

      这位带头作乱的师姐,想来应该是个活泼贪玩的脾气吧……将来要不要带些食物做见面礼呢?

      进入鬼杀队,起码要斩断巨石才行……

      要更用力地呼吸,再努力一点!

      听了他的话,真菰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两道小小的月牙。

      “加油哦,炭治郎。”她说,“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你们……一定能相处得很好的。”

      那是灶门炭治郎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一遍又一遍的练习,直到挥刀成为身体的本能。

      更快、更快、更快。

      在半年后的一天,在一个瞬间——有史以来第一次,灶门炭治郎的刀刃快过锖兔,先击中了他。

      胜负在一瞬间决定了。

      狐狸面具从中间起,被一分为二,露出了少年的脸——片刻的错愕后,那是一个笑脸。

      似哭似笑,又像是无可奈何的笑脸。

      带着那样的笑,这半年来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锖兔说了与战斗无关的话。

      “炭治郎,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他的语气不再严厉得近乎苛责,平静而温和,隐隐透露着几分悲伤。

      “如果你能赢过那家伙……如果能遇见义勇和息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希望你,不要主动提起我和真菰。”

      灶门炭治郎愣住了。

      “为、为什么?”他问。

      锖兔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着夜空,没有了面具的遮掩,月光把那些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两个啊……总是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能走出来,能平静地和你聊起我们,那就再好不过了。”他说,“但如果……还没走出来……”

      “不要揭开他们的伤口。拜托你了,炭治郎。”

      留下这样令人费解的话,锖兔消失了。

      迷雾散去,他的背后,赫然是那块巨石——从中间起,被一分为二。

      直到最终考核里对上手鬼,灶门炭治郎才终于明白——

      两人那样悲伤的笑脸与嘱托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逝者已逝。

      可留下的那些无法实现的约定……那些诉说着思念的、滚烫的泪水啊。

      ——有谁能为他们拭去呢?

      灶门炭治郎第三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柱众会议之后。

      那田蜘蛛山一战,他浑身是伤,被蝴蝶忍带回了蝶屋治疗,在蜘蛛山结识的村田先生来探望他们。

      那样危险的战斗,居然只伤了手指,真的是个运气很好的人。

      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是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表情有点奇怪。

      “哎,你对面病房躺着的,是那位啊——”

      灶门炭治郎眨了眨眼:“谁?”

      “白昼川息风。”村田压低声音,“甲级队士中的最强,算是……柱以下第一人吧。”

      是熟悉的名字,灶门炭治郎听他继续说着。

      “听说又是被隐的队员强行押送回来的,因为伤势过重,还不好好休息。”村田啧啧称奇,“据说能连续几天不吃不喝。要么在猎鬼,要么在去猎鬼的路上……真是可怕的家伙。她真的是人类吗?”

      灶门炭治郎听得一愣。

      不吃不喝……?

      他……和真菰说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才不是那样!”在一旁为我妻善逸换药的神崎葵喝止住了村田,用力地为她辩驳,“白昼川大人一点都不可怕——!她只是、只是太着急了。”

      ——她只是太想要变强了。

      强大到足够杀死所有鬼。

      强大到能救下更多的人。

      “息风姐姐……已经睡了很久了。忍大人说她受了很重的伤。”

      正努力将手臂伸长,帮神崎葵固定绷带的中原澄垂下头去,轻轻地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能醒来呢?好担心啊。”

      灶门炭治郎动了动鼻子,从蝶屋的两位少女身上,再一次闻到了悲伤的味道。

      那么浓烈的悲伤,是在诉说着:

      【“姐姐,拜托了,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们都好想你。”】

      开窗通风的时间到了。

      两个屋子的门都开着,灶门炭治郎正好能看见对面的病床。

      病房里很暗。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漏进来,少女被绷带缠着,缠得很厚,几乎看不清面容。

      只露出了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走向门口,望向那张模糊的脸。

      ——她就是息风小姐吗?

      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能让所有提到她的人,都闻着那样悲伤。

      就在这时——

      床上的人动了。

      动作快得他根本没看清。

      只是一瞬间,日轮刀已经出鞘,刀刃直直地劈向角落里——

      木箱子里,睡着灶门祢豆子。

      怎么会……明明还没恢复意识啊?!

      两个房间明明离得这么远,她是……感受到了鬼的存在吗?

      “请住手——!!”

      灶门炭治郎的身体比脑子快,他下意识拦住了那道身影。

      手边没有刀,便一头撞了上去——

      “咚!”

      巨大的一声闷响。

      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纱布的少女,被撞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打斗声惊动了神崎葵与中原澄,她们慌张地跑了过来。

      “息风姐姐——”

      “不行,伤口会被撕裂的——小澄!帮我按住她!”

      蝶屋一片兵荒马乱,灶门炭治郎无暇顾及其它。他扑过去,挡在祢豆子的箱子前面,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慢慢聚焦,慢慢清明。

      然后——

      白昼川息风捂着额头,那里晕开了一小团血迹,她愣愣地看着他。

      那一刻,灶门炭治郎几乎有些绝望地想捂住脸。

      流血了!!

      肯定很痛!!!

      啊啊,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初次见面就是这种场景!

      这下子还怎么好好相处啊——!!

      “鳞泷先生,真菰,锖兔……抱歉啊。”他默默地想,“我、我好像搞砸了。”

      就在灶门炭治郎想开口道歉时,他听见了白昼川息风的声音。

      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但她确实是喊了他的名字:

      “灶门……炭治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五章·大正 虫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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