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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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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黄昏,天色迟迟不肯彻底沉落,仿佛被一层厚重的绸缎裹住,压得人喘不过气。暑气在院中凝滞不散,风丝全无,连空气都像凝固了一般。永和宫庭院里的那株老银杏,平日里挺拔清秀,此刻却也垂下了枝叶,宛如倦怠的仕女,懒懒地倚在暮色里。蝉鸣从墙角、树梢、屋檐下四起,杂乱而焦躁,像是为这闷热的夜晚奏响一曲不安的序章。
就在这光影交错、暑意未消之际,远处传来清脆的鞭响——“啪!啪!啪!啪!”四声脆亮,划破了宫苑的寂静。紧接着,一道阴柔绵长的嗓音自夜色深处飘来:“皇上驾到,闲人回避——”尾音拖得悠远,如丝线悬于空中,令人心头一紧。
灯火骤然亮起。永和宫两侧高耸的宫墙上,早已挂满了红纱灯笼,一盏接一盏,如同星河流转,将整座宫殿映照得辉煌如昼。光影摇曳间,仿佛连砖石都在低语,恭迎那位执掌天下四十余年、威震四海的帝王。
乌雅氏早已精心梳洗妥当,虽未浓妆艳抹,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她身着淡青色绣兰纹的宫装,衣料轻盈如雾,衬得身形愈发纤柔。发间簪着今日康熙亲赐的紫金头面,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似有若无地闪烁着尊荣与恩宠。她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立于宫门之下,指尖微颤,心跳如鼓。脚趾在鞋中悄悄扣紧,仿佛这样能稳住那一瞬翻涌而上的紧张与悸动。
远远地,一队仪仗缓缓行来。玉辇前行,导盖高擎,御丈开道,金铃轻响,步步生威。那玉辇之上,端坐一人,明黄龙袍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金线织就的五爪蟠龙腾跃于胸襟之间,云雾缭绕,气势逼人。那人影虽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可那通身散发出的威仪,却如山岳临江,令人不敢直视——正是大清圣祖仁皇帝,康熙帝。
乌雅氏屏息凝望,心潮澎湃。千古一帝,真龙天子,如今竟亲自驾临她的居所。她几乎要以为这是梦——那个在史书中被反复称颂、开创康乾盛世的男人,正一步步向她走来。激动如潮水般漫过心头,她甚至来不及细想礼数,只觉热血上涌,眼中隐隐发烫。
待玉辇停稳,康熙缓步下辇,目光扫过门前恭候的身影。只见乌雅氏低眉敛目,素面朝天,却自有一番静水流深的雅致。她轻轻跪下,声音柔和而清晰:“婢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那一瞬,康熙脚步微顿。眼前女子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怯懦拘谨的低位嫔御。她肌肤胜雪,不施粉黛却更显天然之美;身形袅娜,怀胎数月竟仍如弱柳拂风,不见臃肿之态。尤其是那份从容淡定的气息,仿佛春水初生,无声无息地渗入人心。
“不必多礼。”他语气温和,上前一步,亲自伸手将她扶起。指尖触碰到她手臂的刹那,心中莫名一松,笑意悄然浮上面庞。他坐下后,语气温润:“来的晚了些,用过晚膳了么?”
那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像是午睡初醒的慵懒,又似深夜读书时的呢喃,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乌雅氏心头一跳,忍不住偷偷抬眼——这一看,竟是怔住了。
眼前的青年帝王,身量修长,肩宽腰窄,一身明黄龙袍勾勒出挺拔身形。龙纹盘踞胸前,仿佛随时欲破衣而出,俯瞰众生。他的面容俊朗非凡:剑眉斜飞入鬓,眸光如寒星点漆,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微启时似含笑意。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幽远,藏着千军万马,也藏着万里河山。即便脸上依稀可见几处痘痕——那是幼年天花留下的印记——也丝毫不损其英气,反倒添了几分历经风雨的真实感。
唯一让乌雅氏暗叹可惜的,是头顶那根清朝标志性的金钱鼠尾辫,细细长长,垂于脑后,实在与这般卓然气质格格不入。她在心中默默摇头:如此人物,若生于现代,怕是娱乐圈要为之倾倒,粉丝百万都不足以形容其魅力!
然而,史书对康熙容貌的记载却极为简略,仅言其“声音洪亮,鼻高耳大,精神矍铄”,至于具体长相,则语焉不详。流传下来的画像更是呆板僵硬,面色蜡黄,神情肃穆,毫无生气。那些画工显然不懂写实,更不懂帝王真正的风骨。
——史书果然有误!哪里是什么“矮胖麻脸”的寻常模样?分明是天人之姿,龙章凤质!
她这一怔,时间稍长,竟忘了回应。康熙眉头微蹙,眸底掠过一丝不悦:这女子莫非恃宠而骄,竟敢在他面前失仪?
一旁的晴月、晴日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手心冒汗,恨不得扑上去替主子答话。可谁也不敢妄动,只能祈祷主子快些回神。
偏偏这时,康熙低头一看——乌雅氏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像是春日初绽的桃花,羞而不媚,艳而不俗。那一瞬间,他心头微动,怒意顿消,反生出几分惊艳。他嘴角微扬,故作调侃道:“可是许久未见朕,认不得了?这样盯着朕作何?”
乌雅氏猛然惊醒,连忙低头福身,姿态谦卑却不慌乱:“婢妾久未得见天颜,一时恍惚,并非无礼。只是皇上龙威燕颔,气度非凡,婢妾自觉渺小如尘,心中唯有敬仰与感恩,方才失态,还请皇上恕罪。”
她嘴上说着请罪,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么帅的古代帅哥,夸两句怎么了?当舔狗又不吃亏,还能博君一笑,稳赚不赔!
梁九功站在一旁,听得差点一个趔趄,险些踩到自己的袍角。他瞪大眼睛,心中惊涛骇浪:这……这还是那个谨小慎微的乌雅氏吗?便是宜嫔那样的高位嫔妃,也不敢在皇上跟前如此俏皮放肆!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撞了邪?
康熙却是越听越觉有趣。他挑眉一笑,伸手牵住她的手,动作自然而亲昵:“罢了,不必多礼。”说着便引她往内殿走去,两人并肩而行,烛影摇红,映得廊下宫人纷纷低头避视,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落座之后,康熙看着她坐在侧榻上的身影,眸光微闪,若有所思。这乌雅氏,从前沉默寡言,如今却言语灵动,妙语连珠,究竟是刻意争宠,还是本性终于显露?
“当额娘的人了,怎么反倒越发不稳重了?”他语气轻笑,却不掩宠溺之意。
乌雅氏抿唇一笑,眼中波光流转:“皇上日理万机,尚能抽空前来探望婢妾,已是莫大的恩典。婢妾一时情难自禁,言语激动了些,皇上若因此怪责,岂不让婢妾心碎?”
说罢,她抬起眼,眨了眨眼,眸中清澈坦荡,毫无矫饰。她并不惧怕失宠,也不愿卷入后宫纷争,既然如此,何不活得自在些?面对这样一个兼具权力与颜值的帝王,说几句真心赞美的话,又有何妨?
夜色渐浓,宫人们悄然推开窗棂,晚风终于穿堂而入,带来一丝清凉。殿内烛火轻晃,光影在她脸上流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宛如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康熙望着她,心头忽然柔软下来。他低声笑道:“朕若是想怪你,还会坐在这里?”
随即,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掌心温热。片刻后,指腹下传来轻微的一动——那是新生命的心跳,微弱却坚定。
“朕的小阿哥可还安好?”他声音低柔,眼中竟浮现一丝罕见的慈爱,“缺什么尽管吩咐内务府,你要好好安养,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便是最大的功劳。”
乌雅氏心头一紧,脚趾再度扣地,强忍住想要拍开那只“龙爪”的冲动。怀孕后的敏感让她对肢体接触格外警觉,但她迅速调整情绪,不动声色地将康熙的手轻轻牵起,顺势放在案几之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整理衣袖。
康熙看在眼里,胸腔微微震动,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位乌雅氏,有孕之后不仅胆子大了,心思也愈发玲珑剔透。这般既不失礼,又巧妙回避亲密的姿态,让他不禁莞尔。
——这后宫之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个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