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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李四喜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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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暮色初临,烛火微明。康熙帝甫一下朝,便褪去厚重的龙纹朝服,换上素净常服,于御案前静坐。他指尖轻抚狼毫笔尖,墨香氤氲间,奏折如山堆叠案头。梁九功立于侧畔,声音低沉如细雨落瓦,将各宫动静娓娓道来。
“乌雅贵人今日告假,未赴贵妃处请安……”话音未落,康熙笔锋一顿,眉心微蹙,墨迹在纸上略显凝滞。
“太医怎么说?”他问得简短,却字字沉甸。
梁九功垂首敛目,语气谨慎如履薄冰:“回皇上,太医言贵人只需静养,胎气安稳,小阿哥必能平安降生。”顿了顿,心中暗叹:这宫中多少人盼着龙裔添喜,偏这位主子不知惜福。如今双喜临门之兆已现,她竟还因琐事推脱礼数,实乃愚钝之举。
——孕期本该安神养性,何苦自寻烦扰?
——若惹得圣心不悦,岂非得不偿失?
反观荣嫔,深居简出,早已暗中延请江南名医、稳婆奶娘齐聚一殿,只待分娩之日万无一失。这才是真正的聪明人,不动声色间博得圣眷长久。
梁九功心底轻叹:但愿乌雅贵人日后能懂些分寸,莫再辜负天恩。
正思忖间,康熙搁笔,目光远眺窗外渐暗的宫墙,忽而开口:“今日晚膳,摆去永和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把今年早秋江南进贡的那件红玉珊瑚摆件送去,再带上那副紫金头面。”
梁九功心头一震,躬身领命,面上恭敬,内心翻涌如潮。
——那红玉珊瑚,通体剔透,血丝隐现,乃是南洋绝品,全年仅得三件。太皇太后与太后各得其一,最后一件原以为定归贵妃所有,谁料竟落入一位尚无子嗣的贵人之手!
更不必说那副紫金头面,形制华贵,专为嫔位定制,连宜嫔都曾派人多次打探,视作囊中之物。如今却被赐予乌雅氏,虽有越制之嫌,然天子亲授,谁敢多言?
至于宜嫔……
康熙忽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似是倦极,又似思绪难平,低声道:“你亲自走一趟翊坤宫,送一匹蜀锦绸缎,另加一柄白玉如意。再去瞧瞧她身子如何,告诉她——好好养着,过些日子朕自会去看她。”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仿佛是在安抚一个倔强的孩子,又像是在弥补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亏欠。
梁九功闻言,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万岁爷心中,从未真正放下那位主子。哪怕赏赐他人,也要特意遣人安抚翊坤宫,生怕她心生委屈。
他悄然退下,嘴角微动——往后宫中,断不可再轻视宜嫔半分。她或许不争,却最得君心;她看似沉默,实则牢牢握住了帝王最柔软的那一角。
与此同时,永和宫深处,纱帐低垂,檀香袅袅。
乌雅氏刚歇下半时辰,正悄悄在床上练习前世熟稔的孕妇瑜伽。动作轻柔缓慢,呼吸绵长均匀,几个简单体式既能舒缓腰背酸痛,又能为将来顺产积蓄力量。晴月与晴日守在一旁,双手紧攥帕子,满脸惊惧,生怕主子一个不慎伤了龙胎。
“主子!您可别折腾了!”晴月低声哀求,“万一被人瞧见,说您行止怪异,该如何是好?”
乌雅氏微微一笑,额角沁出细汗:“无妨,这些动作我都练过千百遍,安全得很。”
话音未落,厢房外传来小太监刘福压低的声音:“小主!乾清殿掌事大太监李四喜带着皇上的赏赐来了!”
刹那间,殿内气氛骤变。
晴月晴日对视一眼,眼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连忙上前搀扶乌雅氏起身。乌雅氏缓缓展开盘起的双腿,深吸一口气,从容落地,边往梳妆台走边懒洋洋道:“奉茶。”
姿态闲适,仿佛早知此讯将至。
晴月喜滋滋地随刘福迎出殿外。只见李四喜立于阶前,身后跟着数名捧盒提匣的小太监与宫女,人人神色肃穆,步履整齐。
见乌雅贵人并未亲迎,李四喜眉梢微挑,心头掠过一丝不悦——这般怠慢,若换作旁人,怕是要吃挂落。但转念想到梁九功去了翊坤宫,宜嫔出手阔绰,自己反倒落了个空,不禁又有些羡慕。
罢了罢了,人家有宠,自然不同。
晴月行礼解释,李四喜立刻堆起满脸褶皱的笑容:“不妨事,不妨事,咱家等一会儿算什么?乌雅贵人安心梳洗便是。”
步入殿中,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身铃兰青色旗装的乌雅氏端坐镜前,发髻未整,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清丽与孕态中的温婉。那一瞬,李四喜竟有些恍惚——这女子有孕之后,气质愈发沉静,如春水初融,连他这样一个六根清净之人,也不由心生怜意。
“奴才给乌雅小主请安。”他弯腰行礼,声音愈发柔和。
随即挥手示意,宫人们将赏赐一一陈列:红玉珊瑚摆件色泽温润,光华内敛;紫金头面熠熠生辉,珠翠交映;另有金银锞子、苏杭绸缎、绣线香料,琳琅满目,足见天恩浩荡。
乌雅氏望着眼前珍宝,眸光一闪,心中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发财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财富与地位象征!
她强抑激动,扶着圆润的腹部缓缓跪下,声音清亮:“妾身叩谢皇上隆恩。”
李四喜忙虚扶一把,请她落座。晴月趁机塞来一份厚赏银,他接过时指尖微颤,笑容顿时如春花绽放。
坐下后,他压低嗓音:“皇上还吩咐了,今晚要在永和宫用膳,小主得提前准备妥当才是。”
短短一句,却如惊雷炸响。
乌雅氏心头一跳——康熙要来?亲自来她这儿用膳?这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恩宠重临,更是对她腹中骨肉的认可!
李四喜说完便起身告辞,举止恭敬却不留恋。他知道,此刻的永和宫,已是今非昔比。
待他离去,殿内顿时沸腾起来。
晴月拍手笑道:“主子!皇上终于要来看您了!”
晴日更是激动得眼眶泛红:“自您有孕以来,皇上还未召见过您呢!如今不仅赐下重礼,还要亲临用膳,这是多大的体面啊!”
众人纷纷忙碌起来:洒扫庭院、擦拭门窗、更换帘幔、备膳试菜。连院中落叶都被细细扫净,唯恐一点尘埃污了圣驾。
晴日抱着赏赐清单核对入库,唯独留下那件红玉珊瑚摆件,捧至乌雅氏面前:“小主,这件宝贝,奴婢入宫十年都没见过如此品相的!通体无瑕,红如朝霞,真是稀世之珍!皇上对您,真是格外厚待。”
“可不是嘛!”小刘公公凑上前,满脸艳羡,“主子得宠,咱们这些人也能抬头做人了。以后去内务府领份例,看哪个还敢刁难咱们!”
笑声盈盈,喜气洋洋。
然而,在这欢腾之中,也有人低声提及:“不过……要说最得宠的,终究还是翊坤宫那位宜嫔娘娘。听说皇上连梁爷爷都亲自差去送赏,还叮嘱要好好养着……可见心里有多惦记。”
一句话落下,众人稍静。
乌雅氏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轻轻抿唇。
她知道,这后宫如棋局,一步一势皆需权衡。今日所得,或许是幸运,或许是试探。但她更清楚——只要孩子平安降生,她的命运,便不再全系于他人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