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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夏之日,冬之夜 ...

  •   陈安尘安顿好了各方事务,飞跑着冲进东篱府上,一颗心仍咚咚咚的敲个不停。他押一口气,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两个时辰前的惊悚。
      那时敌军刚刚离开,他们的这位公子却猛地一头栽倒下去,断了呼吸。吓得一干众人生生愣在当场,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边夜妖娆被带了过来,她面色微寒,眼神锐利。探了公子鼻息便一把掐上人中,接着又松了领口腰带灌下几口水去,公子这才缓过气来。
      刚一睁眼,便说“我道怎的不见你,原来你还在这里。”
      夜妖娆则“哧”的一声笑了,“莫说这浑话诳我,定是你叫那奈何桥上的孟婆动了什么不正经的心思,自知命薄福浅受不住遁了回来,我说的是也不是?”
      东篱闭上眼,呵呵笑开来。
      “下次要走,定要看准了。”夜妖娆接着道,俯身将他半个身子抱在怀里。
      “好。”
      “有我跟着,到底挡着些不知深浅的登徒子,是不?”
      “是。”
      他们的话没人能听得懂,一字一句缠绕着数不清的结,命运便在这些难得的相知结中合而为一。

      陈安尘走到门前听到隐隐约约的歌声传来,难得的做了一回小人,没有出声悄悄地立在了窗外。小陶从屋内悄然退出,看到陈将军一副理所当然听墙根的样子,干脆也留下不走了,附在陈安尘身后听的专注。
      屋内东篱抱着满脸是泪的宁且行来来回回的晃,总算是将这个小东西哄得熄了声,软趴趴的窝在自己身上。夜妖娆也没的好过,被且行嫌弃了不说,还可怜巴巴的认了错又赔了不是。
      东篱第一次看到夜妖娆涎着脸,笑得无比谄媚,居然是因为且行这小子,当下他便苦笑着说不出一个字来。克星啊,克星。一物降一物的说法真的是百试百灵。如今宁且行睡着了,东篱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在床上。
      抬起头来,正对上夜妖娆的眼。
      “在城外的时候,我听着你唱曲儿来着。”莫名其妙的,他说了一句。
      夜妖娆愣了愣,问他“我唱了什么”
      东篱摇摇头,忽的又点点头。随即轻声念叨,“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女子听了听,而后笑他,“哪里来的曲儿,我怎的从没听过?”
      “当真?”他狐疑。
      “我何时骗过你。”可女子又是那般笃定。
      “暂且信你。往后万不可再唱。”
      东篱气哼哼的,往里面推了推宁且行,自己便在床外侧歪倒下去。没一会儿工夫,两个人的呼吸声便平稳下来,安详舒适。
      夜妖娆替他们掖掖被角,开口唱到。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有些人有的时候总是为了一些自以为是的爱情和善良错失了良伴。这里面包括东篱,当然也包括她自己。风雨欲来,大厦之将倾,也许那个你一心要回护保全的人,最大的愿望便是与你并肩,哪管它山崩地裂、沧海变桑田?
      不论遇到什么,灾难也罢福祉也罢,只要你记住在你身旁的那个人永远都会是我。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结局。

      另一边,费景拖着腮脑中反复思虑着漠北城前发生的种种怪异,灯花炸裂“哔哔啵啵”溅起点点火光,他一惊这才复又清明。
      此次战事费景手下的上万将士算得上有惊无险,与草原人几番对垒,也说得上英勇无畏、大破敌军。他多次出生入死,却鲜少见到这种敌军胜券在握,反而铩羽而归的情形。不是他小人之心,实在是情形甚是诡异由不得旁人不怀疑三分。早在前些日子里费景秘传给圣上的信函里,便提到了他这番疑窦,费景相信即使圣上与东篱公子亲如手足,可遇到这种江山社稷谁主沉浮的决断问题,皇上也难免会生出鸟尽弓藏之心。
      几天平安而过,他前后思量,多多少少也有了些追悔和后怕。
      这才有了深夜不寐的此刻。
      到底是与东篱公子几年的相处真的让他有了些英雄相惜的惺惺之情,还是从陈安尘那里了解到了些许实情动摇了他的忠君之心,这些谁都不得而知。只是费景在写过了那封言辞恳切的《倾国论衡》之后,均是彻夜难眠,脑中盘桓的多是东篱操劳忧国,又不受功名的影子。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难道真的是夜妖娆与东篱的真情感动了布林葛生,令中原闻风丧胆的草原狼鸣金收兵,不战而还?
      颠倒回环,众口铄金的真情论始终难以动摇费景的心思。大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是两个世人口中啧啧称道的大丈夫?!东篱,开国之臣,说他功高盖主亦不为过;布林葛生,可汗第九子生来便高人一等,加上过人的胆识和谋略,很快脱颖而出统一各部。
      这两个人,当真过不去那美人关么?
      他又皱紧了眉头,百思不解。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药当然此时煎才赶得上早晨服下,晚了便来不及了。”
      正是黎明时分,天边冒出朵朵红云,然而光亮却不是很盛,看上去依稀升腾起稀稀落落的淡橘色日光。
      “那您也犯不着自个儿起来啊,我记着时辰呢。”又一个声音。费景疏了眉头,这声音不正是小陶么?
      如此,那女子定是夜妖娆了。
      “我自己也要喝,顺道一块儿熬了。”声音渐远,几分沙哑萧萧瑟瑟的落在后面,费景听了竟也愣了片刻。
      那女子有副好嗓子,唱曲儿颇有些心得。从前觉着那时勾栏院里练出的技艺罢了,这会儿听见带了几分暗哑的嗓子,他蓦然怜惜起来。
      此役本是硬仗,东篱报了什么样的心思亲上前线,费景不是揣摩不出。然而事情峰回路转,三万多漠北大营的将士得以生还,漠北城得以保全,虽不是大捷凯旋,但也得了个势均力敌的结果。这里面有多少是那女子的功劳呢?
      有多少?
      费景心头一颤,征战多年的一双大手半晌也捏不起桌面的赤金狼毫。
      “夫人!您慢点!起得早了不就熬不了夜,看不得上元花灯啦!”小陶号着,飞奔而去,脸上满满的雀跃。
      费景开窗望去,红霞在眼中多了些惨烈的味道,点点滴滴泄露出来,令人心惊。
      “来人!”他叫道。
      “在。”
      “快马追回信函,不得有误。”
      “属下明白。”近卫得令,飞身上马而去。
      他望着渐渐消失的影子,恍然间悟到了些什么,就像这些年岁里自个儿求而不得,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终于在一瞬间从眼前晃过似地。

      每年上元花灯在中原算不得什么隆重的节庆,因了中原各地大大小小看花灯的日子实在是太多,大家小户从没将这寒冬腊月里的花灯节放在眼里。倒是漠北城这样的边疆苦寒之地,将这个新年里头一个的节日看得甚重,堪堪与元日新年比肩。
      这日东篱刚一醒来就见着夜妖娆捧着苦哈哈的汤药快步而来,情急之中连忙闭了眼假寐起来。
      “夫君,该吃药了。”
      夜妖娆掐着嗓门憋出酸到骨子里的绵羊音,末了还挑三挑,生怕激不出那人满身的鸡皮疙瘩。
      话音刚落,东篱便像夹了尾巴的猫儿一怔弹起老高,睡意尚未退尽,就白惨惨着一张脸,眼神甚是哀怨。
      “你是怕我年过而立么?天天来折我的寿。”
      女子嘻嘻笑了,捧上汤药也不说话。
      东篱吐出一口气,又道“因果报应啊,当年我逼着你喝苦药,现在轮到你逼我了。”
      说完,翻翻眼皮仍是不忿。
      喝了药,转身披上外衣,站起来时才发觉那女子不过与他齐肩。那高度仿佛他一收手臂便能将她收在怀里。
      “你那药,如何?”少顷,他淡淡问道。
      “苦的要命。”说着,夜妖娆伸伸舌头。
      答非所问。
      她总是用相同的法子避重就轻,东篱也怨不得,因了从前他也曾这般自欺欺人过。
      于是,他点点头,气闷了一下,拢起衣襟走出房门的时候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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