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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青梅竹马,豆蔻年华 ...

  •   赌气一般,东篱在书房中枯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却连夜妖娆半分影子也不见。外面隐隐约约听得街上繁华阵阵,笑闹连天,他原本想着在上元花灯的时候带着夜妖娆出门看灯的计划也随着他的任性泡汤了大半。
      他想着想着,又有些懊丧。后悔自己冒失,错失了与她温存的大好时机。仅是半个上午,他心里便觉着奇痒难耐,仿佛千万只蚂蚁啃噬,痒着却不得抓挠。
      “小陶!”他叫道。
      小陶推门而入,满面不悦。
      “公子何事?”口气多少有些不耐,软趴趴的不讨人喜欢。
      “夫人呢?”
      一提到夫人,小陶立马亮了眼睛,双手都忍不住挥舞起来。
      “夫人唱曲儿呢!点什么唱什么,可好听啦。现在东院里都进不得人啦,这不,我出来的时候还是让连城哥给我留了位子的——”
      滔滔不绝几句下来,令东篱彻底黑了脸。
      “叫她来!”额上青筋暴着,吼了一声。
      小陶一个趔趄,险些跌出门去。
      夜妖娆进门的时候,东篱仍旧是黑着一张脸,乌云压顶。而旁的人,比如小陶则是五雷轰顶一般,下巴抵紧了胸膛。她不知何时得罪了这位贵人,眼看着他双目喷火,一双手也攥成了拳头。
      见这情形,夜妖娆一怔,顺势便也冷了脸。
      “你做什么去了?”
      “唱曲儿。”她实话实说。
      “你——”东篱只当她存心气他,言辞俱厉“看看你的身份!当众唱曲儿是当家主母做的么?何况——”何况嗓子还坏着。
      一句话未完,便被夜妖娆通红的双眼和战栗的声线打断。
      “你我本就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强求来的终是长久不了。”她哽了哽嗓子,说得慢了些,“我做了妓子许多年,到现在最是相熟的也是这一套。比不了公子府里的当家主母。”
      “你说什么呢?!”东篱没了气焰,喃喃道。他话里有乎娅的影子,短暂的交锋之后,东篱才恍然大悟。
      “她是我的榜样,我的标准,怎能不说?!你现在要的不就是像乎娅一样的夜妖娆么?!”
      “不,你——你不要强词夺理。今儿早上的事,又是怎样?为何不好好答我?”
      他理亏,一张脸红到耳根。
      “早就治不得的病,你要我怎么说?!”
      东篱急了,“谁说治不得?旁人治不得,东篱公子也治不得么?”
      “呵呵——还要搭上无辜的性命,是也不是?”
      谁都有禁忌。夜妖娆有,东篱亦是有。她的话不偏不倚,恰巧敲在这个禁忌上——宁玉王爷。不论是当初的旗鼓相当,还是后来的性命相托,桩桩件件都将东篱与宁玉间的羁绊系的更紧。
      再后来便是一个夜妖娆。
      宁玉与她相识在先,对她更是全心全意,一片赤诚。东篱一个局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了,那夜妖娆能不知不懂么?宁玉的这份心,她是熟视无睹,抑或心心相印,对东篱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便像是一根毒刺,扎在心里永不得安宁。
      他讳莫如深了这么久,到底在这个时候被夜妖娆提了起来。
      “咳咳咳……”东篱撕心裂肺的咳,眼角通红。
      痴傻了似地,夜妖娆此时竟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十年来她一味前行,早就忘记了退让,而平日里负责拉架的安彤此刻也是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
      愧疚混合着心伤漫天而来,她咬咬牙,从桌边倒出一杯茶水来递到东篱手边。
      然而东篱冷着脸,不说不看,喉间仍是含着隐隐的咳声。
      “我从来就不是个谦谦君子。”
      良久,他瞥了眼一直立着的女子,轻声道。
      “你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说着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异色的眼眸不似当年光芒四溢,逐渐的逐渐的在不知名的岁月里染上了深沉的颜色。他的嗓音略微还有些沙哑,方才一阵激咳过后,淡淡的血腥气又涌了上来。他一面压了压胸口翻涌的血气,一面拉过夜妖娆的手。
      “我俩原本就该在一处的。是不是?”
      晦涩的表情闪逝,看在夜妖娆眼里,那眼中灼灼闪烁的忽而变成了无端的戏谑和调侃。那般样子与碧落楼里调戏姑娘的纨绔无异,逗得她破涕而笑。流出的眼泪鼻涕生生的糊在脸上,狼狈至极。
      “你看看,把我气得岔了气,你竟乐得如此。果然——最毒妇人心哪。”他听着她的笑声,心尖颤了颤,顿时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破土而出。
      他想着念着这个女人,不惜弃了荣耀尊严,不惜抛了前程性命,才换得两人短暂相守,而今……而今却仍是不知足,不满足……
      然后一个声音在心里咆哮,他想要她……非常非常的想……
      “你——”夜妖娆一句话断在这里,人被高高举起,转眼躺倒在窗口柔软的塌上。她一颗心跳到喉咙口,抬头看时,东篱的那一张脸忽而变得模糊恍然,眉角没了百转千回的愁思,眸中多了当年痴少时的放旷炽烈。嘴角嫣然,墨发纠缠,空气中瞬间满溢着另一个人的气息,温热却又精凉,整饬却又混乱。她仿佛是知道该做些什么又该说些什么的,也仿佛这般肌肤厮磨,耳鬓纠缠水到渠成,那么自然又那么的不可违背。可她却……一时间忘了言语动作……
      忘了自己……也忘了世界……
      我的一生,倾尽了狡猾诡诈,也做了许多世人所不齿的勾当。即使本意并非如此,可终究难敌世情险恶,人心难测。我没有什么借口,也从不后悔。
      可在这光阴易逝的凡世间,到底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遗憾。
      你可知道……
      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委身方景辰,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中逃出生天?
      我抱着怎样的期许步步为营,只为了换今生今世一个公道?
      你可知道……
      当宁玉王爷以命换命,我用了多少力气才能像今日这般坦然相对?
      当你奔赴战场,我流了多少眼泪才能站在漠北城的城墙之上,安之若素?
      你可知道——
      我今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得到一个普通女子的幸福……东篱……你可知道……
      然而,却是这样的难……
      “我糊涂了。呵呵……”东篱半褪了衣衫,却毫无征兆的停下来。面上羞窘异常,就那么僵硬的坐在榻边。
      “东篱当真进了你的心,是不是?当真不是没了宁玉之后的替补,对不对?其实,我就想这么问问来着。你看,我——”他还要接着说下去,夜妖娆却起身扑了过来,将那半句话堵在了他口里。
      她细细的啄,慢慢的吮,仿佛拈花画眉一般勾勒出东篱一副忘我巧笑的唇。朝也罢暮也罢,流景恍然年华瞬老。她已经等过了红颜醉人击节碎的灿灿芳华,而东篱也历过了提剑纵马、情仇倥偬的年岁,人虽在,可时光难再。
      这一扑一吻,恰又正中了他说的轻浮浪荡,夜妖娆心中微嘲,眉间却隐隐的荡起笑意。
      她知道,她不是他的青梅,他亦不是她的的竹马。他们残缺不全又伤痕累累,然,不正是如此才有了今日的夜妖娆和现下的东篱公子么?为什么事到如今,他们却还是会为了彼此的不完美而咄咄相逼呢?
      到底,你盼着我是你的豆蔻佳人,未经世事不然霜尘,可这世间哪有想得到便能够得到的东西呢?谁又能保证在得到之后,不会再次厌倦随手丢弃?
      她是怕的。是怕的。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东篱竟也是怕的。
      撒气一般,她一个用力咬坡了东篱的嘴皮,直到口中泛起了铁锈味儿才渐渐松了口。
      “唔……”东篱一声轻哼竟然坐着没动,静静地等着她解恨。
      闷笑两声,胸膛微微的震动透过衣衫传进夜妖娆的心里,稍痒微凉。
      接着便听他道,“你这人就是生了太多心思,恁是凭空生出许多前怕狼后怕虎的心思来。呦!出血了——你看看你看看——”
      面皮堪比城墙这一条,夜妖娆记起的晚了些。才片刻,便又被东篱偎了起来。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你这般,此解可算妥当?”
      捏着酸儒的腔调,一面大手揩了她的泪,一面蹭到耳边讨好似地,眼中水泊盈盈荡漾,涟漪蹁跹旋开,映出一张夜妖娆撒娇似地面庞。
      不知倒还罢了,偏偏经由东篱瞳中瞥见自己窘态,夜妖娆一时难堪至极,头一偏就又流下泪来,身子颤颤巍巍的。
      “怎的又哭?我错了还不行么?真的错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说着,又凑近了些,眉梢微扬,“不然……不然——你再咬一口?”
      听得这话,满身的热气哄的一下全都笼在了脸上,夜妖娆羞臊异常,挣扎着便要奔出屋去。
      恰在此时,门外却有个不识相的猛闯进来“啪”的一声,门框撞在墙上颤动不已。
      东篱抖着僵硬如铁的笑容,阴恻恻道“何事?阎王殿里传你投胎么?”
      语气悭吝,面目可怖。
      可那人似乎并不畏惧,倒是一派正气凛然。
      “公子,有公函送来。”
      夜妖娆一愣正要凑上前去查看,那传话的却侧了身子颇没有眼色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东篱好整以暇的掀开公函,眼神一滞,又转向传话的侍从。
      “我知道了。你先去准备吧。”
      话里有话,夜妖娆听得多了,一下便能够分辨。
      “怎么?”那人微微点头退了出去,她急忙问道。
      东篱怔了片刻,复又笑笑,道“真龙要来。不知是福是祸。”来人是他手下影子,易了容又是在那样时候,东篱一时竟也没有认出。待看了所谓公函才知,确有急事。
      她喉咙紧了紧,吞下一口唾沫。“从前只是听过飞鸟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想不到今日要亲见了。”
      虽然依旧摆着揶揄的嘴脸,但却是皱着眉毛,白日里大大的眼睛盛着担忧。
      “唔,成语倒是学得不错了。也不枉你跟着且行听了先生教导,呵呵……”他拢过夜妖娆,也不知从哪里摸出牛角篦子一下一下的给她梳起来,指缝中泄出乌黑的发丝,丝丝缕缕缠绵不尽。
      “那人不会如此待我,你莫担心。带着且行出去看灯,我这边完事便去寻你,夫人意下如何?”
      不知不觉,钩迭盘绕间他手势娴熟的挽出一个髻,带些手工雕文的篦子便斜斜的插在发间,琥珀色流转回环衬得夜妖娆没了风尘,无端端的生出年幼时聪慧娴静的态度来。
      “万事我都已备好对策,不论如何,你这头顶的一片天都塌不下来。”
      “当真?”
      “诚信为本,假一罚十。呵呵……”
      东篱弯了眉眼,展颜而笑的样子就这么烙在了夜妖娆的心里。没有媚眼如丝也没有风华天成,单是眯起眼睛那欢喜便从嘴角脸颊汩汩翻飞出来,仿佛三秋桂子、十里荷塘,浮光潋滟而又香醇诱人。不知怎么的,她自己也就跟着快乐起来,所有恼人的心思人事统统灰飞烟灭,剩下的,便只是同这个人朝暮相携的一生。

      漠北城繁华初歇,战事消弭之后,渐渐的多了些安定祥和的人间烟火。
      琅檐重玡的各式商号酒肆紧闭着大门,唯有门前熙熙攘攘着明黄艳绿的灯笼。少了市列珠玑,风桥翠幕,多了黄口小儿嬉闹环绕,反而让久以贸易闻名的漠北城变得更加平易、亲近。
      夜妖娆一家家的看,千般颜色自眼前掠过,映得素色衣装上五彩斑斓好不热闹,却似乎一丝都没有照进心里。
      宁且行瞧出了她心不在焉,当下就有几分不快。
      “娘是不愿陪且行出来看灯么?”
      “谁说的?!娘最喜欢守着且行了。”夜妖娆恍然回神,连忙应道。
      “骗人!”且行不依了,扁扁嘴,露出可怜相,“哥哥整日里睡觉养伤,爹又忙着公事,好不容易娘来陪我,去也是一副得过且过的模样……且行、且行就这么不招人疼么?”
      说着说着,金豆便一颗颗的滚落下来,粉嫩的脸颊上冷风一吹变得通红。
      夜妖娆的心阵阵疼,“不哭不哭,且行,娘错了。今日娘只陪着且行,哪里也不去,谁也不想行不行?”
      一番闻言软语下来,且行总算是制住了泪,惨兮兮的扯着夜妖娆的衣角,说要去看新嫁娘。
      夜妖娆抬眼一望,这才看见街头不远处一方诺大的宅院披红挂绿,显然是新人之喜的景象。她踌躇了一下,既然且行坚持,她也没有什么好推辞的便拉着且行一块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一阵聒噪的吹打过后,人群中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方才传进耳里。
      “这么大的宅子,你说是谁家的喜事?”
      “嗨,你还不知道哪!漠北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谁?!”
      “你想想,还能有谁!那女子跟了他五年啦,这不总算是熬到了凤冠霞帔!”
      “这么说,还真是一段佳话……可,听说、听说那位大人,不是……”
      “嘘——咱哥几个心里有数就行,非得说出来干什么!?”
      夜妖娆愣愣的,腔子里忽然潮乎乎的,难解难脱。
      “娘!娘!快看!那不是公主的老奶娘嘛。”且行骑在小火的肩膀上,小屁股左右腾挪。连小火这个不知深浅的都看出事情蹊跷,暗暗地掐了掐且行的大腿,且行低下头来,才发现他的娘红了眼眶。
      “娘?怎的了?”
      “且行你乖,好好跟着小火叔叔。娘去去就来。”
      小火狐疑,张口要问,却也被她堵了回来,“茅厕也跟着?当心小木活剥了你。”
      提着衣裙,急匆匆的跑到侧门,她无论如何都要弄个清楚。
      东篱今日的反常,皇上莅临,再加上莫名其妙的支开他们母子,该不是、该不是与那皇帝早有约定,坐下什么交易来?城内忽来的婚礼,老嬷嬷手捧喜服,这样的深宅大院和百姓无意的透露,都让夜妖娆心惊胆寒。
      顾不得什么,她一闪身躲进了人家后院。
      行不多久,便看到远处一方颇大的水塘,水塘边上立着两个高大的男子。其中一个大红衣装,佩花带玉、锦绸皂靴,显然是今晚的主角。
      另一边,这人青白长衫,杂色的狐裘围脖,身姿甚是相熟。
      刚要走进看得真切些,那人却蓦地开了口,“人世哪有尽如人意的。你的心意寄在何处既是无人知晓,那便让它今生今世永无天日吧。”
      红衣新人颤了颤肩膀,终是没有回话。
      夜妖娆这边却像是遭了雷击,生生的钉在草木丛中。
      陈安尘!
      声线略微低沉,缓慢而有致,一听便知这是个足以托付终身的男子。
      他的话,带些劝慰也带些自我解嘲,字字犹在耳侧,夜妖娆却仿佛过了一个前世今生那么长。
      “不多说啦。还是要恭喜你哇!抱得佳人归,不像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前一刻的郁结一扫而空,陈安尘又恢复了一贯的豁达明朗。
      而那个孑然而立的红衣新郎却始终没有开口。
      夜妖娆脑袋轰鸣,忘记了犹在别家院中,“蹭”地从花丛立起,飞奔而出。
      事到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他的那些个欲语还休,耳鬓厮磨,不过是为了今日的预演。说什么真龙驾到,万全之策,其实早就定下偷天换日之计,骗的只是像她这般笃定的傻子。
      她倚在墙边,心如刀绞,整个神思都变得恍惚起来。只是模模糊糊听得几声呼叫,而后她便一把夺过小火怀里的宁且行,仓皇呼救,“小火,截住他!截住他!求求你!!”
      小火神情一凛,一枚烟火抛上夜空。自己则飞身上前,与那追来之人战成一团。
      如此这般,当七星众人齐齐赶到的时候,小火已经收起兵器与那人把酒言欢起来。
      “怎么回事?!”小木气恼道。
      “这……”小火抓抓后脑,“夜老板叫得凄惨,我哪知道是陈大哥,打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人。”
      “是夫人?!”陈安尘粗枝大叶,小木问起他才想到方才之事。
      “夜老板呢?”小木已经气急败坏,只一心牵着夜老板的下落。
      “这——”小火又挠后脑勺。
      “我活剥了你!”他咬着牙,狠狠地说,脚下一点却向远处飞掠而去。
      此时陈安尘似乎也感到事情不妙,哼了一声牵起身旁不知是谁的马,腾身而上,直奔东篱府第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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