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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最是一生凄绝处 ...

  •   夜妖娆本想躲在众人之后,不管怎样都要在坚持一会儿,活着是她最大的愿望。可现在,她却疯一般的催马冲向血气翻滚的战场,周身都散发出浓郁漆黑的悲伤。
      她看清了所有人,却没能看清自己。
      安彤在一阵皮肉撕裂的剧痛中清醒过来,朦胧中觉着被人捧在了掌心。那只手是温热的,带有些粗糙的掌纹,仿佛也是做过多年的粗活。那人身上的气息也是熟悉而舒适的,闻得久了不由得便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想着想着,他就朝着味道的方向侧了侧脑袋,用力撑开双眼。
      他看到稠密的头发,朴素的发髻,瘦削的肩膀。
      一瞬间,少年的全身都疼了起来,从内到外,疼得委屈不甘,直想放开声来哭泣。
      他张开口,颤颤巍巍的叫,“娘……”
      负着他前行的女子忽然僵直了身子,继而双臂又将他攀紧了些。
      “你听话,咱们马上就到家了。”
      他认的那女子的声音,顷刻间就无比安心起来,顺从的不再说话。

      小木见过许许多多的战场,哪次他们兄弟都是游刃有余。此役一过,方知什么叫做“捉襟见肘”。
      他们七人赶到苍鹰谷的时候,天已黑透,无奈之中摸黑将一切准备就绪。天光渐亮,七个人仿佛到地府走了一遭,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疼不酸的。
      时辰一到,苍鹰谷中仿佛百万雄师喧腾而过,几声尖利的鸣叫声化作团团刺目的烟火,尽管战斗仓皇,那光还是如盛世节日一般繁华熙攘。
      他愣愣地看了很久,迟迟不愿回过神来。
      “何人释放军营灯火?”陈安尘的厉喝如当头棒喝,七人顿时清醒。
      小木眼光闪亮,闪身欺近,握住了陈安尘的手,笑得如痴如醉。
      “公子呢?夜老板那里就要顶不住了。”
      陈安尘冷哼一声,“马上就到。你们的烟花放得真是时候。”
      谁也没有生气,饶是一脸冰霜的陈安尘在听到夜老板顶不住了的时候,也窒住了呼吸,心头被猛地一揪。
      “她怎么样了?”
      “昨夜还好,现在就不知道了。”小火如实答,边说边腾身上马。
      “我们先走一步,护夜老板周全。”
      陈安尘望着几个人快速消失的身影,喉中略微有些酸苦。然而又不能怎样怨天尤人,千错万错不过是自己的错。
      将近一个时辰的奔驰过后,小木终于看到了夜妖娆的身影。
      她背着一个长出她许多的人在众多搏杀的士兵中前行,完全不顾安危,就那么傻兮兮的缓慢移动。
      小木咧了咧嘴角,忖道,人命当真是不值钱了,由得她这般糟践?!他立时调转马头,跃向战场正中。
      眨眼工夫,小木便到了夜妖娆的面前,闪动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欢快的道,“夜老板!东篱公子马上就要到了。”
      夜妖娆欢喜的神情闪略而过,一把将背后的人塞给了小木。
      “快带给东方!”语毕抬头,她依稀看见了东篱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的样子。同时,也听到了绝望在命运里狞笑的声音。

      夜妖娆闭上眼,脑中逡巡而过的是年少时自以为苦难艰涩的时光。
      那些时光里,有痛苦无奈,有寂静安宁,如今唯一记起的确是东篱守在身边时,缓缓淌过的熨帖和温暖。过往的自己不曾留意,任着岁月磨蚀侵袭,冷了许多人的心,更害的那人苦苦等候。
      这世上,谁的爱可以永不熄灭,经过风霜雨雪春秋冬夏?
      这世上,谁的爱可以不求所得,任凭命运颠倒造化弄人?
      她盼哪盼哪,误识了良人,错过了深情,放弃了守候,直到幡然醒悟的那天,她又要失却今生么?夜妖娆杀过人,救过人,爱过人亦恨过人。自私过也无私过,生过死过,聪明过糊涂过。可是,当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再是她的时候,天底下总还有那个人声声唤着:宋引章、宋引章……
      她的泪轰然而下,汹涌翻滚间,似乎是要将身体里所有的不甘流尽。而东篱的样子却在滂沱的泪水中渐次清晰,一颦一笑都清晰如昨。
      他带了碧玉额冠,素来松散的头发平整的束在冠内。额头、眉眼、鼻梁、嘴唇,都是旧时日里她反复打量的样子。只是在这个时候,这一切都散发出熠熠的光华来,逼人的气息压得战场上瞬时静谧下来。
      他穿着藏黑团秀的袍子,衣袂翻飞而至仿佛踏了五彩流云。所有的人都被这个突然闯进的男子震慑,他的人和他的马从出现的瞬间,似乎便已经成为传说。
      这时候,夜妖娆傻傻的笑了,端着一副泪流满面的脸,笑出了声响。
      她想对着厮杀的人群高喊,这人是为我而来——然后便同每一个待嫁的姑娘一样,看着面前的儿郎醉酒般的酡红了脸颊。
      然而她张了张口,感到的却只有套马索勒紧脖颈时,扣入血肉的疼痛。
      就在她抱起安彤的瞬间,布林葛生手腕一挥,那个带着根根细爪的套马索便抓紧了夜妖娆的脖子。这女子做戏惯了,从头至尾竟然无人发觉。
      套马索韧性极好,索扣处又有数不清的细小铁爪,一旦被制住,便唯有束手就擒。若是遇上烈性的马儿,但凡那骑手使些力气,马儿从脖颈开始的一层皮肉便会被生生扯下。
      她往日同宋宁墨一处久了,知道的甚是详细。
      于是,漠北正晌午的阳光下,戴着面纱的女子安静的站在伏尸遍野的戈壁上,不说不动。过了一会儿,有人见她哭泣却又弯了眉眼,喜怒嗔痴一概从这张脸上流转而过,如癫如狂。
      东篱的眉心突突跳了几下,叱马站定。他的一双眼早就寻到了那人,可战局繁复,葛生的一把长刀早已明晃晃的架上了夜妖娆的领口。
      他的身后是近三万中土战士。
      他的面前是岌岌可危的漠北城池。
      和,一个心心念念的夜妖娆。
      到底是遇上了古人常说的家国忠孝,鱼与熊掌。两全之说在东篱开来,根本是痴人说梦的无稽之谈,哪知今日也轮到自己来做一番表率?
      他苦笑,看定了葛生,“你要什么?城池,抑或财富?”
      “哈哈哈……东篱公子名不虚传!爽快!爽快!”葛生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开怀大笑,“想不到我数万草原勇士办不到的事情,一个小小的女人便轻而易举的办到了……当真是、天意啊,天意!”
      他又笑了一阵,终于正色,“城池?我族人皆以天为盖地为庐,要那城池作甚?!财富?我辈吃羊肉喝牛乳,逐水草而居,要那些破铜烂铁为何?”
      一番嘲讽,掷地有声。布林通红了一双眼睛,狼一般的与东篱对峙。
      东篱叹一口气,缓缓道,“你狼子野心,又有些城府,可终究不够宽厚容人,到了此时,你还不知自己败在何处么?”
      “莫要与我讲什么忠义理智,就算是你今日舌上璨出莲花来,我也不会将这女人交出去。”狭长的眸子眯起来,危险地气息弥漫。一股酝酿已久的挑衅和凶狠蓄势待发,他要屈服,要顺从。
      东篱手指微颤,不着痕迹的又紧了紧缰绳。
      “你要什么?”
      “哦?我要什么你便给么?我要你背信弃义,投敌叛国……我要你为奴为仆,猪狗不如……怎样?你给么?”葛生扬起声音,一句话震得整个漠北砰然作响。
      “我给。”
      对面的男子淡然一句,波澜不惊。
      人群哗然,对垒的两军同时发出了惊呼。
      东篱昂起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过是一个关于人生的选择而已,他与茫然倥偬的人世间走过,生生死死体味良多,半生将至之时,才终是知道为人一遭,自个儿要的到底是个什么。此番已是不易,焉能半途而废?!
      布林葛生惊诧半晌,而对面的男子却始终从容相对。那人仿佛是从高峻的山顶俯瞰下来,而他们不过是他眼中匆匆碌碌蝼蚁飘萍。葛生被这般姿态激怒,邪肆划过眼睛,嘴唇竟然泛出殷红血色。
      “公子果然大度,”停了停,他接着说,“可我偏要看你小肚鸡肠,妒火攻心,你说怎么办呢?”
      说罢,一把撕开夜妖娆的面纱,低头便吻了上去。
      然而却只片刻,葛生忽地怒容满面一掌将夜妖娆刮出丈余。
      “你倒是个立起贞节牌坊的婊子!失敬,失敬!”拭掉唇角的血,葛生仍旧笑着。手腕用力,又将摔在远处的女子拖拽回来。
      这时候,东篱才注意到夜妖娆脖颈上死死扣住的套马索。
      顷刻时光冻结,再回首,已是百年。
      在这一段平淡无奇,甚至有些寡然无味的感情里面,东篱慢慢的生出了一种付出者孤高的身段来。带着一些逼迫和威压,看似承担了更多。殊不知,情分这种东西总是滴水之恩涌泉报,生生世世记君好……
      在这一段感情里面,他锱铢必较,毫厘不爽。
      他恼恨夜妖娆的自作主张,恼恨她不顾生死擅用军权,恼恨她不顾自己的一片苦心,一腔深情。
      他忘了很多,忘了……夜妖娆的冷眼,夜妖娆的疏淡,夜妖娆的隐瞒,她的一切一切可曾求过回报?就连现下命在旦夕,她也是闭紧了双目不说不看,心若磐石。
      东篱如鲠在喉,吐不出半个字来。只一双异色的眸子翻滚起滔天的骇浪来,隐隐的令人心惊。
      谁能有长久不息,历经痛苦仍能不减半分的爱情。
      谁能全心全意爱人,在识透世事冷暖,穷途末路之后。
      夜妖娆从没有过甜言蜜语,她唯一的心愿说出来不过是——我想同你一处。
      我想同你一处呵……
      不是朝朝暮暮天长地久,不是生生世世海枯石烂。不过是,当我走在前面挑灯回看的时候,你总是跟在我的身后,笑容里含着一泓春水,一脉远山。不过是生与你同衾,死与你同椁,即便是站在了奈何桥上也要等你一同来饮那忘川水。
      想着想着,东篱便觉着脖颈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的荆棘,锐刺扣进皮肤,而血液汩汩地渗进衣衫里,尖利的疼痛令他难以自持。
      张开眼,战场上斑驳仓皇,沙土在沉甸甸阳光下浮起惨烈的色泽。所有人都顶着一头一脸的狼狈,握紧了武器等待着下一刻的命运。
      东篱仰头叹出一口气来,手臂一松,弃了长剑。
      到底他是为了那前面的烟雨红颜负了天下,齐家治国平天下终是输给了一种晦涩难言,飘渺无踪的感受,到头来落得百世骂名,万年遗臭。可若是让他再选一回,他笃定仍将是这般抉择。
      葛生收起了笑,一瞬不瞬地看着东篱。猜测或许他的下一步便是反击,便是偷袭,便是权衡之后的定夺……
      可他怎么能料得到——那声名显赫的公子扬起衣襟,直直的曲膝而下,以万分虔诚的姿势伏倒在他的脚下!
      东篱什么也没说,身躯佝偻起来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土地。
      四围恍然静默,就连不舍昼夜的疾风此刻也停了下来。葛生手中掐住的女子一抖,竟然挣开钳制奔了出去。
      几步之后,女子停了下来。
      她笔直的站在将要日落的旷大戈壁中,衣裙凌乱不堪,唯有一副瘦削的肩膀脊背挺得笔直。二人的影子被日光拉的狭长,百丈的距离仿佛一下子缩成了寸余,斜斜的看过去,两个人正是相依相偎,执手白头。
      所有的人都忘了杀戮,将目光凝在那二人的身上。
      然而他们却一句话也没说,于极度的惨烈繁华中冉冉升腾出了从未见过的沉默的力量。以至于在下一个瞬间,在那极静谧的时光里,在这破败血腥的战场上,默然就倏地变成了惊天的告白。
      葛生暗暗心惊,下意识地松开了牵在手中的套马索。
      “中原人的心思……果真是,难以捉摸……”他喃喃的叨念一句,反身牵起了战马。初时胸口憋闷的气息不知不觉散去,现下已是多留无益。
      就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布林葛生便“嗬!”的一声催马而去,剩下的随从部众亦纷纷上马离去,留下了漠北大营的三万将士面面相觑。
      此战,可谓是兵不血刃,非战而屈人之兵的典范。后世多以此评价东篱出仕时最后留下的辉煌战绩,却鲜少人提起此战之中有那么一个女子,和那么一个男子……他们错过了错过的,放弃了放弃的,卑微到尘土里面——求的只是个一世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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