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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满目河山空念远 所谓将军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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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所谓,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所谓,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生男埋没随百草,生女犹得嫁比邻。
千百年来文人墨客细细描摹,此时在夜妖娆的眼里却卑微的一文不值。
真正的战场,抛却了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是一个完全由男儿兽性所主宰的地狱。
满口满腔的血肉腥气,带着沙尘的风卷起猩红色的雾气弥漫进漠北城。断肢、残骸、还有不远处野兽的生生呼号,催得人心阵阵发寒。
夜妖娆直挺挺的站在城楼上,看着葛生如潮的进攻再一次退了下去。她的裙摆溅上了血污,变得坚硬沉重。整整一个昼夜的激战下来,她始终立在那里,手里握着武器,仿佛一具指引胜利、安定人心的雕塑,不说不动。
夜妖娆清楚的知道,她能做的只有这个。这里,并不是她的世界。
再一次清点人数,宋宁墨心口一颤,竟也支撑不住跪倒下去。
葛生的队伍虽然不如铁骑营的人马精锐善战,但是几倍于我的兵力终是成为了他克敌制胜的关键。草原人出奇的耐力和体力在连续不断的进攻中也显示出了强大的威力,中原汉人再怎么英勇善战,如此一般的不眠不休,身体便率先垮了下去。
他的人所剩不多,能够战斗的也全是遍体鳞伤。
难道这一战,真的要将铁骑营折在这里不成?难道这一战,注定要落荒而逃,放弃驻守了多年的漠北城不可?
宋宁墨从未尝试过的失败,猛然间迎面袭来。神思恍惚中,手里紧攥着的破云枪“当啷”一声跌在地上。
乎娅强忍住的哭泣声此时也断断续续的流泻出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现下的眼泪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还是因为已经死去的爱恋。
似乎所有的人都已陷入了浓黑的绝望,唯有等待着时间毫不留情的将他们拖入之外,毫无办法。静谧犹如深潭,一点点的吞噬掉所剩无几的生气。
“啪!!”
异常响亮的一声,惊得城楼上所有人亮了眸子。
“你们都想死是不是?!可我不想!我还没嫁人,还没有生养一个自己的孩子,我现在不能死!!”
东方凉夏气鼓鼓的,眼睛红得似个兔子。她已经是极度疲倦,所有伤员的处理都交到了她一个人的手下,不论是心里还是体力,都早已透支。然而,她的斗气却远比在场的任何人要强大。
一巴掌打在宋宁墨的脸上,她仍旧怒气难消。
“这是我还给你的!!省得你死了,还欠着!”说罢,背起药箱又噔噔噔的跑了出去。
夜妖娆笑开了,声音荡出圈圈波澜。原来,还有人和她一样,是不想死的。
“我也没有嫁人,没有一个自己生养的孩子。所以,我不想死。”她说,笑眯眯的看着众人。
乎娅猛的停住了哭泣,大声斥责“我们本不会落得这样下场。东篱年年征战,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这,全是你的错。你凭什么让他这般容你?!”
“凭什么……不过是,凭他爱我。”她答得淡淡的,垂下眼眸,嘴角仍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乎娅则被这赤裸裸的回答震出了灵魂,原来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在自欺欺人而已。覆水难收的道理,她又怎会不懂?
忽然,开战的鸣金声又响。
宋宁墨提枪而出,夜妖娆则奔上城墙观台,手中捏着一把三棱刺。
只见城门不远处,一蓝一白两个身影缠斗在一处,四围黑压压的草原勇士将那二人围的水泄不通。
夜妖娆眨眨眼,干涩朦胧的视界却怎样都清晰不起来。
那个蓝色她熟悉得很,本该是鲜亮的蓝此刻已经洗得有些泛白,长衣窄袖,领口处有她曾经缝过的一针一线。这人用一根红色的长鞭,挥舞间发出凤鸣,辗转腾挪身轻如燕。
安彤呵。
她合住了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
耳边是马蹄声,风声,轰鸣声……人声、血流声、断裂声……种种令人心惊的声响合在一处,早就让人难分悲喜。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怎样想的,也不知道明日的自己会不会依旧这般无知无觉。只是此时,只是此刻,她令众人立在百十丈外的城墙内,冷眼旁观。
安彤足下生风,跃入重重包围的敌阵之中直取布林葛生的项上人头。葛生弃了弓,拔出挂在马背上的长刀飞身上前。霎时,二人兵刃相交,火光四溅。
不多时,并不善功夫的葛生逐渐落了下风,而安彤的长鞭则正是风生水起之势。葛生略一迟缓,呼啸着而来的凤咮便从肩膀处贯穿。
布林冬青眼前嫣红一片,尖啸声洒满了耳朵,直催得她气血冲心,怨恨翻滚着喷将出来。
她从马上腾身而起,宛若一颗流星直冲漠北城门。
杀了夜妖娆!杀了夜妖娆!
冬青早就没了父母,后来又没了自己,现在她不能再没了哥哥。怨恨吼叫着冲杀出来,不明就里,不分黑白,直直的射向夜妖娆。
她死死的盯住城墙上站着的女人,却忽然发觉那人飞跑起来,冲下城墙观台,冲进城门前列阵的将士当中,踉跄着冲出人群,就那么摇摇欲坠的立在所有汉人的最前面,大声叫道“不——”
那声音比她更奋不顾身,仿佛要将一颗心都呼喊出来。
冬青停住转身,看见对面人群正中白衣的哥哥退在后面,蓝衣的安彤满身羽箭。
万箭穿心。
“不——”又一声呼喊平地拔起。
安彤沉沉的坠在地上,身上的伤口并非想象中的那般难忍疼痛。除了几分焦渴之外,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适。
而后,他听到两声叫喊。
他知道,其中有夜妖娆的声音。
于是,他便笑了,脸色变得颓丧灰黑,四肢和身体开始变凉,慢慢的同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直到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仍然是乖巧窝心的笑容。
这时,十几里外的苍鹰谷内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声,马蹄声,紧接着天空中窜起几束明亮的蓝色烟火。
那是东篱公子归来的信号。那是胜利的烟火。
漠北城前的将士们欢呼起来,颓丧的气息瞬时变成斗志昂扬的凯歌。
夜妖娆在宋宁墨的号令声中翻身上马,跟着铮铮男儿一起,冲进战场。仿佛她也同所有的将士一样,相信了那天空中璀璨的火花。
其实,那只是一个属于漠北城的童话。或者说,是属于夜妖娆一个人的秘密。
漠北城再难坚守,东篱公子杳无音讯,一切的一切都向所有人展示了一幅最最残酷的结局。然而,也许每个人漠北城的人都可以绝望,可唯有夜妖娆不能。原因无他,不过是笃信着那个人罢了。
或许夜妖娆从来没有这般相信过谁,以后也不再会相信,就只是此时此刻,她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信任给了他。
东篱终将排除万难到漠北城来接她,哪怕漠北城里早已没了夜妖娆。她所能做的就是再给他一些时间,让他看到夜妖娆的那份心。
于是,她想尽了办法,在漠北城最最为难的时刻,令“七星”去了苍鹰谷,给所有人心中加上烈烈燃烧的希望。于是,苍鹰谷上空燃起了东篱大军的信号,苍鹰谷里响起了救援的喊杀。求生的执念和必胜的信心一瞬间在漠北城外达到了至高点。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夜妖娆的计划进行,可惟独她自己,跳出了自己精心策划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