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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青山隐隐遮,人心几回折 ...

  •   在七星的记忆中,除了儿时的灭门惨案外,唯一记得的苦战便是这次与布林葛生在漠北城外的较量。
      多年之后,几人在偶尔相聚的日子里比划拳脚或是小酌对饮,没有哪一次不提起那年在夜老板的怂恿下冒冒失失的一战。
      归根结底,他们都是流着沸腾血液的好战分子,当年面对着数万草原骑兵,个个强壮勇猛,而他们七个隐在暗处,却只是兴奋地心跳如雷,手脚战栗,一丝丝恐惧畏怯的心情也无。
      一战下来,小冥伤得最为严重,肩膀上硬是被他削去了一块肉来。加之后来的奋战,回到城中时,东方凉夏几次摇头,七星险些散伙。
      夜老板看着他明显塌陷下去的肩膀,恶狠狠地道,“你若是敢死,我便让阿楚把你的牌位带回碧落楼去,姑娘们挨个儿搂着睡!你听到了么!”
      小冥最是腼腆正统,见了夜老板也绝少正着脸看,一双眼睛只盯着脚前的一寸处,仿佛那里长出了金饽饽。
      威胁过后,小冥真的张了眼,颤巍巍的回了夜老板一句,“要死,也得……看你嫁出去……才行,别……在我们兄弟这儿……成了……老姑婆……”
      这回他倒是看定了夜老板的眼睛,直呛得她咳了半晌,又是哭又是笑。
      笑闹过后,众人再一次陷入了忐忑不安的惶惶之中。
      夜老板当然想得更远,既然双方损失颇重,那布林葛生也定如我方一般短时间内这口气缓不上来,可另一方面又可以断定,下一次他的反扑必定更加棘手,而漠北城已经再难抵挡了。
      宋宁墨却在此时气冲冲的跑了进来,抬手便给了东方一个巴掌。
      那一掌用了些力气,东方回过头来的时候半边脸就肿的似个馒头了。小木跟他有些过节,当下便挡在了东方前面。
      “宋将军连女人都打,可真是气度非凡。”骂人连脏字儿都不带,甚像小木的风格。
      “她首先是个军人!”宋宁墨并不恼,只是气急败坏。
      夜老板早就没了气力,此时只能伸着手臂抓住宋宁墨的衣襟,力量微弱的向后扯。
      宋宁墨侧过头去,看到一张青白交加的脸,喉咙里渐渐的渗出苦味。
      “那是我叫她做的,你恼了,不妨打我来消消气。”
      “我——”他气短,愈发的说不上话来。
      “真正心疼你的,你一巴掌打下来毫不留情;反而是我这个下药的,你舍不得了?宋宁墨,别让我看不起你!!”
      夜老板的声音已是呐呐,却震得宋宁墨连连倒退,面色惨白如纸。
      “我怕你坏了我的计划故而让凉夏在你的茶水之中放了些安眠嗜睡的草药;凉夏之所以照做,我猜着多半是怕你忧心冲动,不如都瞒了你更好些。这些心思,你……可能明白?该说的我都说尽,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平白的错失了顶顶珍贵的东西,将来……千万莫说一个‘悔’字。”
      她断断续续的说完,没有千言万语,却足以称得上字字珠玑。
      小木他们端的是自己见识广博,博览海内,倒是夜老板自己识不得多少字也没走过大江南北,几年的相处下来,夜老板的话却总也能让这帮没什么人味儿的小子们受教良久。
      七星忠于王爷,那忠诚是自打记事起就刻印在脑子里的,不可磨灭;可七星也忠于夜妖娆,那忠诚却是一种舍命陪君子、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的莫名情愫。更像是大丈夫之间煮酒对饮的豪迈,或者是伯牙断弦的冲天义气。
      很久之后,东篱才为自己醋了小木那许多次而叫屈,他捧在掌心的女子在这些莽夫心里竟是与勾肩搭背、抵足而眠的弟兄哥们儿没两样。也不怪他时常对他们冷眼,这些人的审美果真是出了大大的问题……

      木冬青原本不叫做木冬青。
      她姓布林,母亲想让这个女儿如冬青一般挺拔隽秀,于是便叫了冬青。母亲希望她的哥哥能够像葛藤一样附紧大地,不骄不躁,强大而坚忍,所以他的哥哥名叫葛生。
      布林冬青原本是布林葛生的妹妹。
      她从小跟着哥哥长大,没能见着因为内乱而死去的爹娘,而她的哥哥又是寡情刻薄的性子,于是时间一长,冬青便成长为了一个无法无天,张狂任性的丫头。一年初春,她刚过了总角的门槛儿,瞧着族里内内外外实在无聊得紧,灵光一闪便留书出走了。
      也就是在那一年,她遇见了自己觉着除了哥哥以外唯一的一个男子汉——东篱。那时的东篱十六岁上下,初初褪了孩童的模样脸上的棱角锐利逼人。可在冬青看来,那张脸却是温和适度、张扬大器,将来若是嫁人定是非他不嫁。
      后来的几年她过得甚是得意,也不断的悄悄以为东篱这样的人除了自己,天下哪有那个女子配得上的?!这样的轻率幼稚直到夜妖娆的出现才戛然而止。
      冬青不是傻子,她也到了能够谈婚论嫁的年纪,所以东篱一举一动中流露出不同于往日的点滴柔和与喜悦,她看的一清二楚。夜妖娆是怎样的人别人也许不知道,可冬青却是监视了她五年的人,五年下来,连夜妖娆睡觉时什么姿势,早晨何时如厕她都了如指掌。很快她便得出了结论:夜妖娆根本配不上东篱公子。
      本来,这事她也就是自己腹诽一下,顺道在昌邑公函里刻薄几句罢了,可是突然间从草原寻来的探子找到了自己,冬青猛然间得知了此次东篱公子的敌人便是自己的族人。二选一的答案,对于她来说太难太难。
      几个日夜的辗转后,冬青终于找到了一条共赢的捷径。
      她说,东篱公子有个心上人住在昌邑城中,名叫夜妖娆。若是能杀了她,定然叫东篱魂不守舍,身心重创。告诉哥哥,我会一直在这里埋伏,一有消息就会通知你们。她想自己还是给夜妖娆留了几分薄面,毕竟她没将夜妖娆的住址也供出去。
      夜妖娆总算命大,几次三番都让她逃了过去,到了漠北大营,冬青也就彻底无计可施了。因为所有的人都护着她,所有的人都将这个女人当成宝一样捧在手心,冬青以为的配得上配不上在东篱公子这里,从来都不算是个问题。
      她有些泄气,也就在这个时候,安彤来到了她的世界。
      安少爷卓尔不凡,聪敏过人,可性子却不像男子那般豪放张狂,总是安静腼腆,笑一笑也似个姑娘家。冬青苦想了许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男子自己总也忘不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冬青开始日日夜夜的想念安彤。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想念之中加上了怨毒和憎恨。
      这般执念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至死方休。
      葛生翻身上马,瞪了一眼仍在发愣的妹妹,冷声道“愣着做什么?!快快上马!”
      “哥哥真要再去漠北城吗?”冬青问道。
      “怎么?你也同那群老朽一样怕了那帮汉人?我真是怀疑,你到底还是不是流着布林族的血。”冷淡无情,这与幼时冬青印象中的葛生分毫未变。
      她也冷冷的笑了起来,“是啊。你也该怀疑的。不然,我走失多年,我那嫡嫡亲的哥哥怎的从不寻我?偏偏是与中原开战了,你的手下就来了。哥哥,你可真是我们布林族的首领呵。”
      “好!好!冬青,你长大了。”
      葛生复又看了看这个多年未见的妹妹,“我这就去为你报仇,那帮老朽愿走便走,我今日定要血洗漠北城。”
      冬青随着队伍飞奔而去,颠簸中,她竟想起了些许夜妖娆的话。
      她说,愿意跟着我的我自是不会亏待,愿意离开自寻出路的,我奉上白银千两。丑话说在前面,留下来就一心一意,若是有个朝三暮四的,定不轻饶!!
      她说你们许是早已习惯生死相搏,可我还是要说一句:别怕,我在这里。别怕,别怕。希望还不算晚。
      她还说,从前我总是唱歌,不为别的,只为着梦里面有个人说欢喜着我唱。今儿个高兴,我便给大伙儿跳个舞。愿那个欢喜我跳舞的人,看得清楚。
      她的爱和恨如此分明,从始至终都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儿。
      冬青已经想不起自己当初讨厌她的理由了,一边扬鞭催马,一边泪流满面。

      很快,葛生带领着的草原勇士再一次兵临城下。
      此时,守着漠北城的已不是半月之前孤零零的女子,城下大批严整的骑兵蓄势待发,而城上站着葛生认得的、认不得的一干人等。
      宋宁墨。他听说过,少年时就因为亲取敌军统帅首级而名声大噪,一个“罗刹”的外号叫得人心惊胆寒。蒙面的女子,不用多说。她身后整整齐齐的立着七个劲装男子,清一色的猿臂蜂腰,目厉腿长。旁的还有些妇孺若干。
      扫视一番之后,葛生先是一笑,继而道“怎么美人儿,不再同我玩儿了?”
      “不是我不玩儿,是您的筹码太少,妾身恕不奉陪。”耍起嘴皮子来,怕是没人能在夜妖娆这里占了上风。
      葛生被揭了底,脸色骤青。
      他族里的老将纷纷反水,顺着另几个头人的意思主张撤军,从长计议。而自己手下的兵权不足以压制众人,到了现在,跟着自己前来的只剩下万余人。
      可,那又如何?吃掉一个只有守军千人的漠北城,根本不在话下。
      他半嗔半喜,整张脸狰狞起来,“此局赌的便是生死,由不得你金盆洗手。”
      语毕,手腕翻转,眨眼间一根尺把长的羽箭擦着夜妖娆的头顶尖啸而过,谁都无力阻止。
      绾发的绸带断开,头发便如从天而降的鹅毛大雪一般覆上了她的肩和背。周遭的人大为震动,宋宁墨抖着手一把将她扯在身后。
      而她也没有拒绝,一贯强势跋扈、不肯罢休的女子,顺从地躲在宋将军的背后,听着耳边隆隆而起的战场喧嚣,安静的仿佛漠北雪后的深夜。
      真正的战斗终于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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