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95、西北望，射天狼 几日之后，

　　几日之后，果然如东篱说的那般，布林葛生带着人马又回到了漠北城前。
　　此时正是黎明，太阳眼看便要升起。
　　他先点了一队身手好的，又亲自挽弓为勇士们掩护。草原人都知道葛生开弓，百发百中。故而，这一次即使是吓破了胆的人，在他的保驾护航之下也壮着胆子摸了上去。
　　大约离城门还剩下十来丈，隐隐约约的从门内传来清脆的驼铃声。
　　几个汉子登时一个哆嗦，伏在地上不再前进。
　　过了一会儿，驼铃声越来越大，马上拉满弓弦的葛生绷紧了身子，狭长的眸子眯着，全身上下都是草原狼的气息。
　　橙黄色的双峰骆驼携着一串七彩的霞光，晃晃悠悠的走出城门。驼背上坐着一个深衣长裙的女人，带着黑色的面纱。冲在前面的勇士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个个杵在当场半分动作也无。
　　葛生深吸一口气，绷紧的弓弦“咯吱咯吱”地响。搭在弓上的是两尺长的落日箭，传说即便是太阳，也能够一口气射下来。
　　他只见女子靠近了一个勇士，纤纤手指一扬，伴随着喷射的浓血一起，那个勇士的头颅也顺势落地。
　　这一幕太过震撼，葛生竟听到了身后队伍中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中原人果然狡诈多诡，这样一来他的人马尚未开战便先失了斗志，个个都臣服在那个神秘女人的蛊惑之下。
　　布林葛生不再犹豫，持弓瞄准，手指一松，那长箭恰如厉风一般，冲这夜妖娆奔去。
　　七星隐在暗处，早就蠢蠢欲动。见着布林葛生终于出手，几人神情均是一震。
　　小火守得最近，步法辗转腾空而上，就在箭身距夜妖娆一尺处以三棱刺的凹槽接了下来。可谁知这箭力道惊人，接箭的瞬间他根本无力将它停住。于是只得运上一口真气，后退半步以力拼力的挡了下来。
　　算起来，有那么一个闪间，小火是露了行藏的。
　　尽管别人可能看不出什么，眼睁睁的见着一柄硕大无朋的箭生生停在夜妖娆的眼前，可布林葛生却是怎样也骗不过的。
　　当夜妖娆抬眼再次看向布林葛生的时候，那个曾经面目模糊的男人居然冲着她露齿一笑。那个笑里含着高傲和自尊，亦是含着胜券在握的强大。
　　夜妖娆很少高估自己，然而这一次，她已是觉得太过自信了。
　　那个笑几乎让夜妖娆不寒而栗。
　　不过，这戏还是要继续做下去才行。她稳住心神，硬是冲着葛生也荡出一个笑，笑得媚态横生，乾坤颠倒。饶是隔着面纱，也令那个号称草原战神的男人呆愣了半晌。
　　就这样，一个坐在骆驼上的蒙面女人和草原大军相持在漠北城门前，双方似乎都在等待对手的一个破绽。
　　没过多久，夜妖娆咯咯地笑开了，抬手便指了前方队伍中的一个方向。
　　众人莫名其妙，眼神跟着她的手指到了那处。反而是站在那里的士兵不知所措，瞪圆了眼睛。
　　“噗噗”几声钝响，乍然而起。
　　还在迷茫中的众人眼见着那处的所有士兵胸前都开了一个血洞，连呼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十几个人便已倒下。
　　骆驼上的女子又笑了，欢畅淋漓，临了还不忘又指了一个方向。
　　“噗噗噗”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啊——”有人耐不住惊恐，凄厉的嘶叫。
　　于是，惊叫声、流血声还有时不时传出的女子笑声混成一片，要多诡异便有多诡异。
　　夜妖娆此时稍稍镇静了些，眼前大军已经是溃乱在即，即便是布林葛生有再大的能耐，怕是也不能安抚人心，力挽狂澜了。
　　然而，葛生却不这么想。
　　他一直架着弓，弓上一枚长箭搭得松松散散，仿佛毫无杀伤力。可只有见过葛生开弓的人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临敌之态。
　　第四次。
　　第五次。
　　葛生在心里慢慢数着，只等着开弓的那一瞬间的到来。
　　夜妖娆第六次抬起手来，还未指准，一道带着哨音的破空之声突然间响了起来。她只觉得头皮一麻，小冥便被利剑贯穿，钉在了身后的城墙之上。
　　葛生大笑，“勇士们，看到了么！这不过是汉人骗人的把戏而已！！草原神鹰永远在我们的头顶飞翔！”
　　混乱不堪的队伍顿时静谧下来，齐齐地看向城墙。
　　只一瞬间，人们看到城墙上似乎是有个黑色人影，然而一闪念，那个黑影便已消失不见，唯剩下箭头处一团滴着血的鲜肉。
　　夜妖娆心头大恸，紧咬着牙关，指甲扣进肉里不一会儿便沁出了血。
　　“夜老板，我无事。”小冥的声音传来，夜妖娆喉咙一紧险些哭出声来。
　　那时候，她猛然察觉自己终究是个妇人，打碎牙齿和血吞的事情她做不出。战场太残酷，尽管她玩了不少花招想要避开，但仍旧难以得逞。
　　“我们撤。”她压低了声音，近旁的小冥第一个听到。
　　说罢，夜妖娆催动骆驼慢悠悠地向城门里面走去。草原人疑她有诈，丝毫不加阻止。
　　忽然小木的声音入耳，“夜老板，到了此时再打退堂鼓，说是前功尽弃倒还是给您留着两分薄面的，您真想担个祸国殃民的罪名，我们兄弟还不奉陪了！”
　　一句话，当真是如雷贯耳。
　　她浑身僵直，愣生生的望着虚空之中。
　　当初是想着引狼入室，如今狼是真的引来了，此时撒了手，难道要布林葛生大举入关，颠覆朝廷么？
　　她早已越过了肆意而为的界限，儿女情长倏忽间变得渺小不堪，他们所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
　　也就转眼的工夫，夜妖娆眼波流转，身子一倾，飘然从驼背上滑下。
　　涂着朱丹的手指在空中轻盈反转，凭空变出了一把乌黑狭长的三棱刺。继而，笑声又忽的传扬开来，仿佛催命的前哨，整个草原大军都为之颤抖。
　　她开口道，“既然大人看穿了把戏，那便与我玩儿上一局如何？”
　　布林葛生有一瞬间的震惊，继而则是玩味的挑起了嘴角，眼中闪出冷鸷的光芒。他并未回答，只是又从箭篓里拿出一枚长箭，引弦开弓。
　　夜妖娆只当他是应下了，微微点了下头，她面前的人群便像六月间倒伏的麦子一般，闪电般的被收割而去。
　　七星动作太快，又刻意隐匿了身形，作为暗卫，当真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布林的大军中除了布林葛生一人仍镇定自若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呼号着、惨叫着，同空中似乎并不存在的敌人搏斗。
　　少顷，破空之声又来，她只听到“嗯”的一声闷哼，那箭便已经直挺挺的戳进了城墙之中。索性，这次并未穿体而过，但却仍旧有人受伤。
　　不远处，葛生大笑，“我倒要看看你的人能顶到几时？”
　　夜妖娆则是立在层层堆积的尸体之上，任脚下的鲜血染红了裙摆。
　　“我也要看看，你的勇士们能剩得多少？”
　　此时，她便像是为杀戮而生的地府恶鬼，不畏天不惧地，依心而行纵横宇内。
　　双方在当下已成势均力敌之状，布林葛生孤军奋战，而夜妖娆也只带了七人面对声势浩荡的草原大军。时间渐逝，他们的筹码都已不多。葛生眼睁睁的见着大批的兵士毫无抵抗之力的倒了下去，那些没倒的也生生的吓出了魂魄。
　　而夜妖娆心中也清楚，她的七星均已受创，伤势如何不得而知，可从钉在城墙上带血的箭头来看，他们也绝不能再次激战了。
　　出奇的，葛生与夜妖娆在同一刻达成了一致：速战速决！
　　葛生的长箭瞄准了夜妖娆，而夜妖娆的七星则向着布林葛生开出了一条血路。
　　千钧一发之际，葛生手下的几元老将猛的冲上前来，齐齐的跪在他的面前。
　　“少主，我们先撤吧，军心已乱啊——”
　　“少主！！不能让大好的儿郎白白送死啊！”
　　“我们要从长计议才好——布林族不是你布林葛生一个人的！”
　　说到这里，他挽弓的手一抖，方才炽烈的征服欲望消弭殆尽，耳中尽是诸人不断的哀求和斥责。
　　凉凉的扫了跪在地上的老朽们一眼，葛生转身上马，马鞭一扬方才开口道，“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