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9、少年东篱之三 东篱神色黯

　　王大娘顺利的找到了亲戚的家，盛情邀请宋引章与东篱也一并住下，毕竟小夫妻在外面没个照应的，看见就让人心疼。
　　东篱睁开眼扫视了一下小院子，就又接着养病去了，其他闲杂事务他一概不管。
　　倒是宋引章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从在广安她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王大娘挺身而出，到现在又安排他们在昌邑城住下，她欠下这位大妈的可真不少了。这份恩情将来要怎么报还才好呢？
　　“哎……”又一次的，引章发出无奈的叹息。
　　本想到了事情的关头再说话的东篱实在是受不了引章这幅无精打采的样子，唉声叹气一直持续了几个时辰仍然不见停下来的趋势，无奈，他只好说点什么转移一下引章的注意力。
　　“宋引章，你是在想将来如何报答这位大娘吗？”
　　引章抬起头来，被面纱包裹起来的脸只留下两只圆圆的眼睛，而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很明显，东篱一猜即中。
　　“不用报答。”
　　“嗯？”
　　“我说不用报答。”
　　“……”
　　“那王大娘是个牙婆，现在恐怕是在联系昌邑城中的买家吧。”
　　东篱看引章满目的怀疑，便又解释道。
　　“广安城中正在搜城，很明显的是要捉拿某些不明身份的人。而在这个时候，你去请大夫为你医治一个很明显是被刑囚过的人，大夫开了药草草打发了这上在情理之中，而这个王大娘一介平民，怎么有胆子收留这样的人，还租马车带我们出城？
　　那几日，她不断的打听我们的年龄恐怕也是为了向买主介绍商品吧。试探我们是不是真的夫妻，也是为了给你定下个身价。
　　现在，你既是毁去了容貌的女人，又是个嫁过人的少妇，所以一定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了。而我又重伤在身，不出我所料的话，一会儿，她就会找来一个专治红伤的大夫，至于经脉什么的只要不习武也没什么大碍，不影响买人的价格。”
　　宋引章听得心里惴惴不安，不是不信，但也不敢全信。东篱，她是知道一些的。这个人俊俏、聪慧、渊博并且为人冷漠凉薄，看起来又出身高贵。他几次点出了事情的重点，救人亦救己。若不是伤成这副摸样，也一定是个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吧。而王大娘慈眉善目的，引章实在是不忍心把她想象成一个贩卖人口的坏人。
　　“从现在开始，你就不要吃王大娘给你的东西了。还有，给我一支笔来，我把压制“相思雪”的药方给你写来。“
　　引章慌慌张张的去找笔，出门的时候听见东篱在身后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选择昌邑城，广安城附近的大城镇也不少，根本用不着费力的跑上两天的路程到昌邑来，若不是我先遇上的你，可能我就会想你是和那个老妇一起来算计着怎么卖我的了，呵呵……”
　　她没有回头，轻轻的掩上房门。
　　“是啊。为什么要到昌邑城来。”
　　难道是因为她记得那个人曾经说过，
　　“我的家在昌邑城，昌邑城翠玉街的方府”么。
　　到了现在，她还是忘不了要去找景辰哥哥，即使是成了杀人犯狼狈逃窜的时候，也只想要逃到离景辰哥哥近一点儿的地方。若是娘知道了一定又该骂起傻来，可是终究是不死心啊。
　　刚刚进城的时候就看见方家的“上善堂”，景辰哥哥会不会在里面坐堂呢。对啦，东篱的伤也可以请景辰哥哥来帮忙医治啊。引章想着，不自觉的就笑容满面。
　　东篱看一进一出这丫头判若两人的样子，还微微的有些不解。怎么说明了现在身处险境，她反而高兴起来了呢，难不成还真的是想被人卖掉？
　　接过纸笔，东篱思索着写下了十几味药。
　　“记住，这药一定要在发病后吃下，那时余毒尚未退尽，药性不仅能恢复身体损伤，也能够消蚀掉些许的毒素，嗯……可以……可以帮助解毒。”
　　有些心虚，话说起来也不像平时一样干脆利落。这毒说到底，他是解不了的，最起码，现在的他没有办法。“相思雪”顾名思义，毒发症状便是五脏痛不可言，全身仿若冰封，就像是怀春少女思念情人一般的痛苦难耐。这是如今市面上最狠戾的毒药之一，因为配方复杂、又有一两味珍惜的材料不好收集，所以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不知是哪位高人将如此珍贵的药用在一个傻兮兮的丫头身上？
　　话又说回来了，他是有信心将这个毒解开来的，但宋引章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就不好说了。
　　说完，东篱别有用心的瞥了一眼宋引章，见她的心思在别处，就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给你，要收好了。”他把方子递过去，面色如常。
　　“我再交给你一种运气之法，晚上的时候可以收敛起你身上的淫靡之气，这样你只要遮好你的脸，就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了。”
　　也许是觉得自己亏欠了引章，东篱垂下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真的？”
　　宋引章很高兴，马上她就能够和正常的人一样了。
　　“真的。”
　　那天，宋引章一直学到旁晚，终于将东篱所说的气沉丹田，力压气海什么的完全掌握。一收一放间，俨然有了几分女侠的气势。
　　“这本是练武时运功行气、调养元神的基本方法，必要时也是用来隐藏行迹的收敛之术，多多练习对你的身体也会有些好处的。”
　　东篱淡淡的说，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有了几分惆怅。一会儿像是同情宋引章小小年纪便要受那“相思雪”的苦，一会儿又像是抱怨自己的无能，竟然以前从未想到去破解“相思雪”，弄得好像是欠了这个丫头什么一样。
　　不管怎么说，对于东篱，这是一条性命的报还，即使用上一生一世也毫不过分。
　　不一会儿，王大娘回来了，不出所料的带来了专治红伤的江湖郎中。
　　东篱躺在那里任人摆布，别有深意的看了印章一眼，像是在说：看吧，我说对了。
　　江湖郎中留下了一些伤药和几幅神符，嘴里念念有词了一阵，便离开了。引章没见过这许多，并不代表她不会周旋于此。表面上假惺惺谢过了王大娘，转身就跟东篱商量起了对策。
　　“我知道你在昌邑城中可能会有人相助，所以给你留了一把后门的钥匙。这是一身王大娘的衣服，走的时候换上，多少能遮盖掉你身上的气味，我看着院子里的猎狗可能追逐过不止一个逃跑的人。”
　　宋引章惊讶的看着东篱递出一件又一件东西，却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将这些东西弄到手的。
　　“你怎么办？”
　　“让她卖掉。”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病没好？”
　　东篱气急败坏的打掉引章想要摸他额头的手，牵起身上伤口的一阵疼痛。
　　“我自有打算。你走你的便是了。”
　　宋引章看他颇为自信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的一阵担忧。她从身上拿出剩下的所有银两，和一些药膏，又看了看放在旁边热好的药。
　　“你自己一个人要保重。”
　　“不要随随便便的就想死。”
　　“人活一世，总有些伤痛苦楚。你看，就连我还都活着呢。”
　　“等我找到了景辰哥……方景辰，就来救你。”
　　“你教了我这么多，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最后，让我给你唱首歌吧。”
　　引章慢慢将东篱扶坐起来，自己则充作靠枕顶住他的背。待他坐稳 ，引章缓缓开口唱。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声音不大，清清透透地穿过耳朵直冲人心。片刻，他看到了师傅的小木屋，屋后的洌洌山泉，泉边疯长的血色鸢尾……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东篱，你的心是空的，就算装了再多的智慧也是枉然，身不着片缕会冷，这心也是一样的。
　　心之忧矣，之子无带。师傅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剩下一句话希望将来可以对你有用：人的愿望其实很卑微，有时候不过是一箪食，一瓢饮，一人常伴。
　　心之忧矣，之子无服。东篱，有时候死是件很容易的事，反而是活着需要更大的勇气。你自己一个人要保重，要保重啊。
　　心之忧矣……
　　女子看似无心，可有些事情也看得清楚。
　　东篱神色黯然，耳边师傅的话盘旋不去，就像是又回到了披霞山的山坳里看着师傅日复一日的在日落时，满面怆然，目色苍凉。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也依然不明白，可是，当引章说出那番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也露出了师傅那时候的表情。
　　歌声很美，缓缓地，悠然的。仿佛一口暖茶吞下，温暖慰藉，回甘无穷。
　　歌未完，东篱已沉沉睡去。他不知道此后的两年中他都会不知不觉的想起那支歌、那个人，两年中利用种种手段钻研配制“相思雪”的解药；他不会知道由于自己最初的疏忽不察，让一个天大的秘密擦身而过，而后来这个秘密几乎主导了他的一生；他更不会知道，自此与那个叫宋引章的女子便是诀别。

作者有话说

　　东篱神色黯然，耳边师傅的话盘旋不去，就像是又回到了披霞山的山坳里看着师傅日复一日的在日落时，满面怆然，目色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