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10、此生彼岸

　　两年后。
　　昌邑城中一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商人家门口,三两马车整整齐齐的排在那里,马车上不乏林罗绸缎，金银珠宝。
　　李东！东西都备齐了没有？
　　一个年过不惑的男子回身问道。他身边立着一个身形瘦削，神情严肃的年轻人。从背影上看，灰白色的布衣长衫并不如何出众，但就是有那么一股逼人的清朗气势。他听到问话，立即垂下头答道。
　　回老爷，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就等着您和夫人出发。
　　年轻人熟练地跳上马车，从车厢内取下垫脚的凳子方便主子们上车。年轻人转过身来，这才能够发现原来这名叫李东的年轻人瞎了一只眼睛。原本左眼的地方蒙上了一块黑布，只有右眼露出来，黑色的眸子闪闪发亮，一看便知这人原本不是池中物。
　　嗯。老爷应了一声，心里对着来到家里已经一年有余的管家又多了几分信任。这个年轻人最初被府里的账房买来充作家丁，谁知浑身是病一个月里竟然作不了几天工。账房管事嫌这人光吃饭不做活，便起了打发出府的念头，恰好那几天赶到了年底结账分利的时候，账房管事忙的不可开交暂时把这事放了下来。一天，正当他焦头烂额的时候，李东从旁经过一下子就指出了几个账目上的错误，立时让管事的刮目相看。从那一次后，这年轻人的本事逐渐的显露出来，若不是瞎了一只眼睛，又病病弱弱的，想必也能有一番作为吧。
　　老爷将李东上下打量了一番，缓步登上了马车。
　　今天他要去参加的是昌邑城中的行医世家——方家唯一儿子的婚礼。说起这个儿子不能不让人惊叹哪，年纪轻轻就医术超群，现在不仅是皇家上医馆的医官，而且也逐步的参与政事，与吏部、刑部的诸位大人都走的颇近。今天他要娶的便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
　　老爷，已经到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辆马车就到了方府。李东跳下车来稳住马，将请帖交与方府管家，这才请自家老爷夫人下车。
　　他抬头看着方府门前红透透的绸带、喜联，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仿佛跌下高崖，而崖底无边无际。两年前那丫头走时，的确是提过方景辰的名字，这方府今天要成亲的大少爷也叫方景辰，不知这是不是一个巧合？
　　他暗自想着，跟着老爷进了方府的大门。
　　婚礼异常的隆重，昌邑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就连远在帝都的各位上医官也都不辞劳苦的赶来庆贺，可想，方景辰在朝中真的是蒸蒸日上，如鱼得水啊。几番吹打过后，新娘子由八抬大轿抬了过来，下轿时，莲步微挪，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的气派。
　　李东在女子下轿的时候神情微微一顿，旁人看在眼里觉得这少了一只眼睛的年轻人羡慕的紧，却没人知道，他是认出了那个人并不是引章。怎么会呢？丫头临走时脸上分明是雀跃的幸福的味道，他知道那一定是那个叫方景辰的人所带来的。引章逃的顺利，牙婆气得半死也没能将她找回来，眼看着到手的鸭子飞了一半。他自己大病刚有些起色，这个样子也卖不出好价钱，索性他用银针将自己的晴明穴封住，挡住了那只蓝色的眼睛，牙婆破罐子破摔将他随便买进了一家商人的家中当小厮。老爷还算是好相与的人，两年来，伤是好的八八九九了，可心里却一直惦念着一个人。
　　一个他欠下了一条命的人。
　　新娘跨过火盆，大红的裙子被映得格外的刺目。新郎站在前方一双眼睛温温切切，盯着不远处的新娘仿若含着无限的柔情。一会儿，两人站定。主婚人清了清嗓子，冲着人群道。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话未完，礼未成。主婚人突然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从门口款步而来的一行人。
　　那一刻，时间仿佛都停止了。
　　来人身着大红色长裙，裙角曳地，袖长八尺。步子交替间一双缀满珍珠的绣鞋隐隐约约从裙角露出来。裙子层层叠叠皆以黑线镶边，在腰间微微收束，既不显得臃肿，又不显得拘谨，反而将一副曼妙的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胸前是红绫抹胸，宽大的荷叶边立领一直绕道颈后，露出大片雪色肌肤，两条锁骨突突的立着。长长地耳坠垂到肩膀，单是随着步伐的摇摆就已经追魂夺魄。女子削尖的下巴，香腮若雪，颧骨处刚好两抹淡淡的嫣红，小口高鼻，魅惑的眼睛微微阖着，显得漫不经心。五官并无如何惊人之处，只是组合之后惊人的妖冶诱人。
　　相形之下，新娘黯然无光。
　　全场都静了下来，就像是在等待这个刚刚闯入的女子发话一样。
　　年轻的管家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中，关节青白。
　　女子袅袅婷婷的走到场中，开了口。
　　今儿，方少爷的大喜，我夜妖娆也来凑凑热闹。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她一挥手，身后几个白净的小厮托着一个箱子走上前来。
　　宾客们一听她报上名头立刻炸了锅。夜妖娆？！这夜妖娆莫不是去年突然在昌邑城中蹿红碧落楼的头牌？！
　　方景辰脸色白了白，大步走来接下箱子。
　　多谢。
　　方少爷不打开看看吗？想要了这么久的东西今日我送来了，怎么的也该过目一下不是吗？难不成是等不及了洞房花烛，怕怠慢了小娘子？
　　呵呵……嘿嘿……
　　一阵夹杂着哄笑的声音又起。站在不远处的新娘子不由得动了动。
　　方景辰什么也没说，只是依言打开了箱子。
　　只看了一眼他就猛然放下盒盖，高大的身体晃了晃险些倒下。
　　想必不用我说方大夫也知道这东西的用处，不多说了，误了吉时可不好，莫要让小娘子等急了。
　　“呵呵~”女子掩口一笑。施施然的退在一边，与众宾客站在一起。
　　经夜妖娆这么一闹，喜事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诡异，主婚人草草的结束了仪式，宣布开席。方家婚礼人多且杂，开席之后喧闹声又起，刚刚的不快气氛才随之消散。
　　夜妖娆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上两口，便站起身来借口不胜酒力，就此告辞。她绕过酒桌，跟着前方两个小童，向方府的大门口走去。不料，几步之后，她又停了下来。
　　“王老板近来可好？那一批丝绸可是甚得姑娘们的喜欢。”她摸摸身上的料子，笑盈盈的望着中年商人。
　　“多谢夜姑娘照顾生意。”王老爷放下酒盅站起身来，答得不卑不亢，只是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看向红衣的女子。
　　“妖娆有一事相求不知王老板可否帮忙？”
　　“姑娘但说无妨。”
　　“妖娆身边缺一贴心侍从，一直以来也没有觅到合适的人选，现下对您身边的这位小哥甚是满意，不知道您能否割爱？”
　　夜妖娆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拿回一件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周围的宾客听着，心里对这位骄纵的女人非常的不悦。自然，王老爷心里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传闻这位夜妖娆姑娘非但容貌惊若天人，就连目光也能夺人魂魄，进入碧落楼仅仅一个月就抢了原来头牌儿的位子，不到半年又与那久未露面的宁玉王爷私交甚笃，故而地位如日中天，在这偌大的昌邑城中竟然到了无人敢惹的地步。自己倒是与碧落楼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可一直不曾与这位传说中的尤物有何瓜葛，千算万算，谁知在这喜宴上遇上了。她开口便要人，这人还是自己最近看重的人才，怎么忍心将他交到一个青楼女子手中。再说，他年纪轻轻的就一身病痛可想是遭遇了不幸，若是在落到夜妖娆的手里，这可如何是好？王老爷心中一番忖度，仍是难以下定决心。
　　“这……”
　　“王老板是不应了？！”女子话中带着几分挑衅。
　　“不敢。姑娘若是要人，也得先问问这人是否答应不是？姑娘是通情达理的人，问问他的意见如何？”王老爷顿了顿，说道。心想李东啊李东，若是你不愿意，我就能保你一保，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众目睽睽之下，叫李东的年轻管家前襟一扬，跪了下去。
　　“两年来多谢老爷栽培，李东愿侍奉姑娘。”
　　“李管家，你可想清楚了。”王老爷狠狠地攥了攥李东的肩膀，生怕他被那女子迷惑了去。
　　“老爷放心吧。”
　　管家抬起头来看着王老爷，眼神甚是清明。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目送着红衣的女子和灰白色长衫的男人离开了方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