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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也无风雨也无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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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妖娆在漠北大营的生活异常顺遂,但也免不了有几分聒噪。往日的故人一伐有一伐,比春日的幼笋还要兴盛。
宁且行是第一个来的,咋咋呼呼的冲进来,蹭在怀里搂紧了才磨磨唧唧地问一句,“娘子怎么闭着眼睛,可是昨夜歇的不好?”
夜妖娆看不见,自是不知东篱听了那般称呼之后脸色黝黑,目光凉凉的扫过众人,且怒且窘。她一派自然,柔声道,“遇上些小病,眼睛不好使了。”
凡事三分闹的宁且行一下子便没了声音。掰开他娘的手,蹦下床来。默默地便回了漠北城中的王府。
安彤望了望且行神色,心中顿时明白了九分。于是,附在夜妖娆耳边,笑道,“且行该是回家苦读去了。他连自己娘的病都治不了,还得瑟个什么劲儿啊。”她听着先是一愣,继而也呵呵呵的笑开了。想不到当时逼着他读医书,现在一句话也没说,功用却是大了这许多。
夜妖娆觉得这双眼瞎的倒是挺值。
之后不出几天,宋宁墨和东方凉夏出征归来,下了马便直奔着军中大帐而来。东方的嗓门颇大,进了门一阵大呼小叫,“夜老板!!我可想死你了!”
夜妖娆循声转过头去,也笑着答她,“可不是,我也想你的紧。”
东方与宋宁墨两人一先一后进了内帐,看着眼前的景致齐齐怔住,脖颈以上红得通透。
是时,东篱半蹲在夜妖娆身前,一双手从她身后环来绕在腰间,恰恰是要为她系上衬裙腰带。女子只穿着薄薄的中衣,衬裙也是方才将将套上。而东篱也散着发,身上还是略带褶皱的亵衣,腰带松散,领口处泄出大片春光。
单看二人形貌,简陋军帐中竟奇妙的多出了几分朦胧旖旎。
听不到再有声音,夜妖娆便也想起了自己衣装正是不整。毕竟不在碧落楼,她的立场也正是微妙,只一愣,便立时解释道,“近几日夜里歇息不好,拖到日上三竿才起。凉夏、宁墨且等等,我很快收拾好了,我们到外面叙话。”
说罢,又捉住东篱的手攥了一下,意欲让他招呼二人到外间等候。东篱会意起身,偏过头冲她笑笑。那一笑流光溢彩,眼梢仿佛都带上了十足的媚色,与当年“南山”公子的天人之姿一比,竟是更胜一筹。
她自然是看不到,却叫门口立着的二人看得真切。苦心解释,反而像是对这香艳画面加上了注解。更是锦上添花。
东篱伸手拢过夜妖娆脸侧的发丝,朗声道,“小陶,给宋将军和东方军医上茶”,继而又拿起一条素青色的外裙给夜妖娆拢上,臂膀一展女子整个人便揽进了他怀中,偏生他又是半曲半跪,一张脸堪堪没进夜妖娆的胸口。
东方凉夏的脸上险些滴下血来,而一旁的宋宁墨脸色则是变了几变,杵在门口,只一双眼睛清寂灼人。
夜妖娆看不到,但也猜到几分东篱做戏的本事。自那日以来,这人便开始不厌其烦的做出耳鬓厮磨,贴胸交股之状。当时只认为他怒气未消,借着自己惹出些乎娅公主的醋意来,她便也权当无事。一连几日下来,他这般阵势倒是有增无减,谁人面前都要展示一番,徒惹出夜妖娆些许疑窦。
“公子打算何日收了妖娆?”她开口,笑意盎然。
东篱乍喜,起身急了脚下不稳,蹬蹬向后倒退两步。
“你说的可是真心?不诳不骗?”声音真真切切,情意绵绵。
她听了心底跟着也嗖嗖地冒出大片欢喜,可转念又有些凄惶。笑意半分不减,她福了福身,道“真心。我盼着早些将这桩事情办了,之后好好地向公主陪个礼。往后总归是自家人。”
东篱的笑尚凝在脸上,旦听得她如此善解人意,那笑须臾间变得苦涩万分。心口里像是生出了千万颗疹子,虽是麻痒难耐,但稍一抓挠便立时血肉模糊。夜妖娆口口声声“公子”“收房”,他一时高兴,居然未曾注意。难道当日一句话,竟生生将他隔出了千万里来?
“我心里怎般想的……你不会不知道。那日失言,哪怕你将我拖出去打上百十下军棍能消了气,我也是半点怨言也不会有。你偏要如此……”
夜妖娆眼眶微热,声音还算清明,“公子莫气。千里迢迢的,我也奔着您来了。难道还不算是真心么?我自知出身卑贱,不敢托大。公子也千万不要因为妖娆跟公主置气。若是真有难处,我……本就不求什么名分……”
她这一番话说的由衷,心里这般想着,只是不料亲口说出来时,肺腑里阵阵的翻江倒海,令她也领教了一次何为切肤之痛。
东篱撑着桌沿,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囫囵一口吞下腹去。麻木从手指尖一路蔓延,双臂便像是灌了铅抬举不能。腿上的疼又腾上几分,突突的锐痛仿佛贯穿了膝盖。
他现在当真是有些恼恨夜妖娆了。
最后来拜访夜妖娆的,当是她万万也料不到的人。
那日已然入了夜,洗漱过后,安彤捧上来明日的新衣,又道了晚安。
只听帐外一阵马蹄疾响,似有千人阵仗,由远而近时震得地面轰隆作响。片刻,安彤复又进来通报,“公子,陈将军回来了。”
东篱站起身,关节猛地闪痛,他“嗯”了一声咬牙忍住,却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安彤皱皱眉毛,抢身扶住他。
“陈将军辛苦了。我得去看看。”他缓了缓,慢慢向外走去。
安彤轻声道,“公子,陈将军要见主子。”
东篱身子一僵,快速的将前尘往事滤过一遍。陈安尘与夜妖娆在宋家那案子的时候似乎是有些纠葛,可毕竟时过境迁,到了这个时候,陈将军要见她做什么呢?
思索良久,他也不得要领。
“去带陈将军进来吧。”他对安彤道,心中感觉甚不踏实,惊惶忐忑。
陈安尘满面黄沙,只来得及卸去了盔甲,顶着一张灰突突的脸便进了主帅营帐。早在两日前,军中的传令官与他闲聊之时无意中提到了大营里新来的女子,名字甚是风尘,唤个夜妖娆。传令官见了人才知道,来的女子非但算不上风尘,就连普通的女子怕是也能强她几分。黑纱掩面,瘦弱不堪,又瞎了眼睛,是投奔东篱公子来的故人。兄弟们私下议论,这女人保不齐是东篱公子出山前的糟糠之妻,现在过不下去了,便找了来。东篱公子当真是君子,二话不说收进营帐,当时便冷落了乎娅公主。
他心下一凛,埋在几年前的莫名心悸一时间破土而出。且一日日地长成了参天大树。
陈安尘到底有些混乱,下马时仍旧没弄明白自己一番决定到底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倾慕。进帐时,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安彤在前面领着又掀开里面屏风相隔的一方小帘,室内便是东篱公子的饮食起居之地。
他看到夜妖娆端端正正的坐在羊毛厚毯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眼睑微合。
只一眼,陈安尘仿佛就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为何而来。
“末将拜见公子,见过夜姑娘。”
“陈将军辛苦了,此战打得艰苦,将军得胜而归,劳苦功高!”东篱面容整肃,伸出一臂扶起陈安尘。
“末将愧不敢当。深夜觐见叨扰公子休息,还望公子赎罪。”他说着又望了望夜妖娆。她仍是端正坐着,略略偏了头似在倾听,烛光在她半侧脸上打上阴影,另一边则朦朦胧胧的,闪着光泽。额头上一条伤疤从发际线延伸下来,停在眉梢,这便是当年在陈府落下的疤。
陈安尘觉得呼吸一顿,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揪得胸口生疼。
东篱眼神黯了黯,“陈将军有何事?”
“末将请夜姑娘借一步说话。”
夜妖娆微微抬起头,微笑道“将军辛苦了。不妨坐下说。”
陈安尘眼眸亮了亮,顾不得一旁立着的东篱,脚步一旋,在夜妖娆的对面坐下。
“姑娘可还记得在下?”
“呵呵……记得。将军威风凛凛,面冠如玉,令人过目不忘。”
“当年,在下是非不辨,又自私熏心,令姑娘险些丧命,如今……如今虽然已经恢复,可容貌损毁。我不甚懂得,但也知容貌对女儿家……重要、嗯……”
说到这里,夜妖娆已是有些了然,柔声阻止,“陈将军,当年之事不过是受歹人利用,细说起来我也是有几分自作自受。所以,将军不必挂怀。”
他一急,忽道“姑娘可愿嫁与我为妻?陈家算不上大富之家,但足以令姑娘衣食无忧。我……未曾婚配,与姑娘定会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夜妖娆心中默念,笑得沧桑凄凉又温暖如春。许久,几不可察的摇摇头。
“陈将军可知我出身青楼?”
“知道。无妨。”
“可知我曾与人私通,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却滑了胎。”
对面的男子惊诧万分,咬紧牙关又道,“现在知道也可。我不在乎。”
她莞尔,睫毛颤动,眼睑下珠光涌动仿佛要落下泪来。
“因为滑胎,后又难得闲暇,身子愈发破败。我已经五年未曾有过月信。陈公子娶了我,难道要陈家绝后么?”
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她默念。只愿来生有幸,能得人一心一意,不离不弃。
陈安尘不说话了。烛光在他的眼睛下面打上重重的阴影,看上去像是衰老许多,疲惫不堪。
良久,夜妖娆悄声道,“天色不早,陈将军好生歇息。此番心意,我心领了。”始终,她都是谦慎有礼,面上带笑。这些苦涩与羞耻藏着掖着许多年,看起来仿佛铁石心肠,百毒不侵,其实早就卑微不堪。
东篱从前仿佛说过,他的经历要更加艰涩,如今能说出这些已是不易。
这许多年,她也终是能够笑颜相对,不管当中又做了多少妥协和屈服,又牵起几分怀念和心痛。
世事为何,一生,一念,一场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