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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报得三春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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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中了相思雪的毒,夜妖娆就很少觉得冷。这么多年以来,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因为温度让自己难受的感觉。
那个烈日炎炎的中午,所有的人都汗流浃背。唯独夜妖娆,天寒地冻。
能够从方府义无反顾逃走的宋引章早就不见了,她不能再错一次,也不能再失去一次。
因为看不见,她伸出手来。胸膛、肩膀、脖颈,最终圈在东篱的颈子后面。
她说,“对不起,我错了。你能不能再原谅我一次?”
天下的女子都是卑微的,哪管再如何美貌,如何惊才艳艳,一旦遇上那个令她倾心的男子,统统这些瞬时便化为乌有。她们像菟丝草一样紧紧地攀附,离了你就难以存活。她看过她的娘,穆秋,东方凉夏,还有……她自己。
东篱抱紧女子的手臂开始有些颤抖,他脚下顿了顿,停住片刻,继而又平稳的向前走去。
小陶殷勤的掀开大帐的门帘,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悚。
东篱公子满脸泪痕,眼睛通红。手里还抱着一个脏兮兮、瘦弱不堪的蒙面女人。
可他并不避忌。
进门的一刹 ,转头说,“小陶,以后她就是夫人。”然后,他看到小陶由惊悚变成了惊厥,张大了嘴喉中的小舌也是一颤一颤的。
于是,这个看似破败的夫人迅速在漠北大营中闻名了。
当晚,乎娅公主由于伤势的缘故,并没有回到漠北城的宅院,而是住在了主帅营帐旁边的帐子中。喝过药,老嬷嬷笑眯眯的为她松了发髻。
“公主今晚好好准备,公子说不定就会过来。”
乎娅心事重重,忽而听到奶娘的话面上不由自主的有些羞涩。又想到今儿个白日里东篱的样子,那点点羞涩旋即沉默下去。
“奶娘莫要骗我。东篱他见了那人,怎么还能有心想着我?”
老嬷嬷不依,挂满褶的眼皮翻翻,“那个女人长久不了,不说姿色品貌,单说她出身青楼,这事儿就成不了。其他的工夫不用,我们在一旁扇扇风,众人的口水便能将她冲回昌邑城去。呵呵呵……您说是不是?”
乎娅看看奶娘,心中想的却不如她那般明朗。
东篱怎样的性子她很清楚。少年狷狂,为达目标不择手段;就算是现在有了些沉稳自若,性子里那些骄傲和骨气却是半分不少。他想要的人,又怎会介怀旁人的看法?旁人的看法又如何能动摇他的决定?
想想奶娘与自己几个月里殚精竭虑,费了诸多心思,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老嬷嬷见乎娅心不在焉,以为她是累了,自个儿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漠北大营逐渐沉寂下来,兵士的营长内大多传来深沉的呼吸声。外面夜色浓稠,秋风萧瑟。
原本退出去的老嬷嬷不一会儿的工夫又跑进帐来,喜形于色。
“公主,公主。安公子来了。”
乎娅不解,问道“安公子做什么来?”
“甭管他做什么来,他是公子身边的红人,你只管好好待他,若是他能在公子面前美言几句,那是再好不过了。”老嬷嬷手忙脚乱的帮乎娅穿上罩衣,梳拢头发,老脸笑得正如一朵菊花。
乎娅有些忐忑,正襟危坐候着东篱面前的红人——安彤。
她与这个安公子并没有打过交道,偶尔来到漠北大营,或是瞥见一个练功的身影,或是听到几句兵士的议论,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只知道这位安公子年纪尚轻,面目乖巧而已。
外面老嬷嬷的的生音传来,已是谄媚至极,“安公子脚下当心,这荒郊野外又是夜里,万不要崴了脚。”
“多谢嬷嬷。在下记住了。”声音细细腻腻的,又刻意压低了,显得说话这人不但温润又知理得很。
“呵呵呵……安公子真是个可心人。”
说罢,安彤款步而入。先是作揖,口中分明道,“公主万福!”
乎娅见他少年摸样,唇红齿白,顿时有些亲近之感,说话自然也柔软许多。“快起来吧。自家人莫要多礼。”
安彤心中一哂,抬起头来时俨然是另外的一副面孔。依旧唇红齿白,眼角却略显上吊,杏核眼变成了魅气十足的桃花凤眸。小口微张,唇角一挑,似嗔似怒,似笑非笑。双颊浮上两陀红云,云蒸霞蔚一般。
“酒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公主,您的这个‘自家人’我可当不起。”
乎娅立时怔住。少年像被附了身一样,哪还有半点乖巧模样。
安彤振振衣袍,兀自在一旁的厚毯上坐下。斟上一杯茶,抿了一口,然后徐徐的绽开一抹笑。
“往日我们家主子远在昌邑,随你怎么折腾,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主子来了,你就要收敛些,莫要叫她看了心烦。”
乎娅青了脸,端正的衣袍被攥出了些褶皱。
“你——”
他并不理会,接着说,“我们主子遇上两拨人紧咬不放。其中一拨是江湖混混,来历驳杂,不知公主对此有何高见啊?”
“我来自异国,对中土事务不甚了解。”
安彤挑眉,戏谑的看了看乎娅,一言不发。手中转动茶盏,瓷杯与矮桌相碰,铮然作响。一时间,显得帐内外均是静谧可怖。
“你到底想干什么?!”乎娅耐不住了,恼怒道。
“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说得那么直白,伤了大家感情呢?我此来,不过是想提醒公主一句,中土有句老话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论起心智计谋来,东篱先生帐下的哪一位恐怕都能强过公主许多。所以……公主要好生珍重。”
“你这是在威胁我?”
安彤听了,呵呵笑了几声“不敢。在下就事论事而已。”
乎娅疑惑更甚,“夜妖娆让你来的?”
“主子事情多,边角琐碎自是操不上心。”
“你!你小小的侍从,在我这里撒野,不怕我告诉东篱责罚与你么!”乎娅心思一转,义正词严。
少年放下茶杯,身子一歪斜倚在矮桌边上,一贯笑着的面孔倏地冷寂下来。
“你且试试。不过到时,你我便不是这般心平气和的说话了。先生心思玲珑,你自作聪明连我都骗不过,到了先生那里只怕贻笑大方。话又说回来,先生于你不过带着几分自责,倘你不识时务拿着这份心思招摇,到时……可莫怪旁人没有提醒。”
乎娅哽住,少年的话扎得人生生的疼。
“哦,还有……苦肉计不可滥用,一个不慎,恐要伤及性命呵。”安彤手中忽然冒出一截鞭,赤红颜色,通体像是带了鳞片的长蛇。他把玩在手,鞭尾灵动,映得眼眸也变得几分红艳,仿佛少年便是由这红蛇幻化而成。
她心中一惊,肩上的伤口牵扯得开了口,缓缓地便沁出几分血色。
“你,你,不是东篱的侍从么?”
“不错,若是主子的心思一直放在先生身上的话。”说罢,安彤双膝一旋,站起身来。之前的冷漠之色旋即消失,恭顺乖巧的作揖,大步而出。
乎娅不甘,在他将出未出之际冷声道,“不论如何,我的目的达到了。他们之间必生嫌隙。”
安彤身子顿了顿,却并未回头。
他不得不承认,东篱与夜妖娆之间的确生了嫌隙。往后二人终将如何,安彤自恃聪明,却也难以看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