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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沙场秋点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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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大营清一色的热血男儿,自前些日子多出了乎娅公主和另一个陌生女人之后,便像是一锅焖炖许久的上好高汤在收火之际点入了少许作料,顿时锅中骨肉分离,鲜香四溢。
乎娅公主貌若天仙,温柔娴雅不须多言。往常来到营地至多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会被公子安排下的一干侍卫送回城中。然此时,乎娅公主因伤破天荒的长住下来,每每出帐散步,营中皆是一片大乱,按捺多时的男儿雄心便如漠北苍鹰一般,忽闪着小翅膀冲向云端。
说到公主,便不能不说在营中常住的另一位女子。据说,她是公子隐居深山时娶下的糟糠妻,如今生活维艰,便来投奔了公子。这位夫人初到就住进了公子起居的大帐,且鲜少出来见人。近来,近侍小陶也常常抱怨,说是这位夫人也是个不省心的主儿。东篱公子忙于军中事务,又兼带着管理漠北城的大大小小,本就是忙碌非常,分身乏术。如今可好,这位夫人一到,公子除了日常事务,还要整晚研读医书,每日仅有两三个时辰休息。可见,这女子真真不是个良善贤妻。
两两相较,大营中“废嫡立贤”的呼声日益高涨,终于在某日的午后,引起了东篱公子的注意。
当日乃是每月一度的“沙场点兵”,数万将士统统聚集在军中校场,正前方观台上四名将军以及东篱公子凛然端坐,全场都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所谓“沙场点兵”,笼统讲来即是考较武艺,品评优劣的大会。会上,各位将军拿着一部厚厚的花名册,随意点出二人来比武叫阵。如是遇到不思进取,滥竽充数的,立时赶出军营,当然若是遇到出类拔萃、鹤立鸡群者也自当提拔犒赏。
午时一刻,东篱牵着夜妖娆在场中观台上落座,坐在左手上位的刘丹阳刘将军首先不满的“哼”了一声,一部松软稠密的大胡子跟着抖了半晌。宋宁墨与陈安尘跟夜妖娆关系匪浅,见刘将军这般形容,不免愠怒。最后余下费景费将军一人一派悠然自得。明明是一介武夫却穿了儒者的长衫,束发的缎带垂下老长斜搭在肩侧。瞧见众人面色各异,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却毫无知觉,他突然情不自禁的想要搅上一搅。
“唰”的一声,费景展开一柄缎面乌骨折扇,露齿一笑道,“在下今日头一次见到夫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夜妖娆早惯了这般逢场作戏,话也接的流利,“大人谬赞。民妇愧不敢当。”
费景的笑容更盛。看她黑纱掩面,又被东篱公子宝贝得紧,当是个怎样的奇女子呢!现在看来,不过是愚妇而已。
“夫人操持家务劳苦功高,如今来到公子身边,理应与乎娅公主平起平坐。”他凉凉的抛出一句,眼见着周围众人齐齐变色。
刘丹阳再哼一声,接口道,“平起平坐?!一个青楼出来的妓子,现在倒是要与公主平起平坐了?”
此言一出,连本是波澜不惊,坐山看戏的费景都震得不轻。诸位将军、校尉、以及紧挨观台的兵士都开始窃窃私语,会场突然炸了锅。
夜妖娆本想出口辩驳,略一思虑,他们说的却是事实,转而也就罢了。她之前就已料到东篱若是收她进房,便绝免不了这一遭,谁知来得如此快,叫人一点防备也无。
东篱坐在一旁,蹙起眉头。
过了陈安尘求婚的那一晚,他猛然明白了夜妖娆。
早在相见时他说的那句气话,不过是恰巧戳中了她的心事。或许从前的夜妖娆强悍聪敏,又带些高人一等的傲气,自恃本事不俗,几年中过得也算平安顺遂;可后来碧落楼出事,她又盲了眼睛,冥冥中一双大手又把他们二人绑在了一起。夜妖娆想通了,磨光了锐气来漠北寻他,一早就做好了为人婢妾的准备。
所有的前因后果她都思虑得甚是周全。
她的话亦是句句属实,半分不曾有假。
几次气急,东篱也想干脆告诉夜妖娆,乎娅与他早就和离,再无半分干系。今后,夜妖娆便是他的妻。当初的隐瞒多是因为他自作主张,怕乎娅一时难以想通,受制于人言。他想着反正自己远在漠北,乎娅见不到人早晚断了念想,那时再告知众人既能了了他对乎娅的亏欠,又来得及交待夜妖娆,也算是两全齐美。
这一等便等了五年。
等来的却是,乎娅锲而不舍,夜妖娆自甘人下。
那晚他听着夜妖娆对着陈安尘寥寥几句,道尽万般愁肠。
几日踌躇,本想和盘托出的真相,一下子又沉回了原处。他想,依着夜妖娆的脾性,若是她知道乎娅非妻,难保不会再度离去,便像拒绝陈安尘一般一退千里;即便勉强留下,可能也会拼命撮合,定是要看到他与乎娅破镜重圆不可。
一时间,他竟也生出几分无力之感来。
然而时至今日,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苦叹一声:古来庄周梦蝶,待梦醒之时是否也如他一般自感造化弄人,万物无端。
方才刘丹阳与费景一闹,东篱忽的生出个荒唐的念头来。当即顺水推舟,喝止众人,长身而立。
“诸位将军可知前些年,我去了何方?又做了什么?”
费景扇子一收,显然来了兴致。刘丹阳仍是气鼓鼓的,对东篱的话仿若未闻。宋陈二人还算平静,目光聚向一处。
“起先被人牙子卖了几遭,后来恰巧遇上了小夜,便跟着她在碧落楼寻了份差事,一做就是一年。她与我正可谓是门当户对。”
全场哗然。一声“小夜”令一干男儿先红了脸。
“怎么?东篱公子不能做青楼杂役吗?若论出身,在下可能不及全军的任何一位,从一介布衣走到漠北统帅,敢问各位这位子我是做得还是做不得?”
台下鸦雀无声。
“谁生来便是鲜衣怒马,谁没有过蓬头垢面的时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众将士群情激奋,振臂高呼,俨然将沙场点兵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东篱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不知不觉偷换概念又堂而皇之的赢得人心。将一番为自己纳妾的托辞说成催人奋进的号角凯歌。不愧是在朝堂翻云覆雨的人物,非但心机深沉,手段亦是老辣独到。
夜妖娆抿抿唇,提起嘴角暗笑。
东篱当着众人认下了这桩纳妾之事,不管他是怎般想着,她缠了近十年的情愫终是有了交代,当下本应欢喜。
脑中反复想着欢喜,心里却直冲上委屈酸涩。
她想,这本不是她要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