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77、生死契阔

　　国历顺昌八年，秋末，草原部族大举进犯，漠北边境岌岌可危。
　　漠北大营守军三万，主帅东篱。另有四营将军，分别为宋宁墨、刘丹阳、陈安尘、费景。均是骁勇善战、致胜千里的名将。
　　草原部族则以布林氏为首，集结了大批精壮的草原勇士，凶悍嗜血，所到之处烧杀掳掠，洗劫一空。
　　中土夺嫡争位不过十余载，新皇初立，百废待兴。莫说兵强马壮，就连军资粮饷都成了顶顶紧急的要务。
　　夜妖娆随着“七星”一路北上，听到的便是这般惨淡的前景。
　　她的双目还是盲着，请了不少的大夫，收效却微乎其微。好歹七星几人并无嫌怨，她也渐渐心安理得下来。
　　到了青曜关，他们终于收到了安彤和宁且行平安到达的消息。无形中，夜妖娆的压力缓了一缓，逐渐开始进食，口中的话也多了起来。
　　小木依旧不离左右，一路上赶车住店，延医问药，即使不说话，他的辛苦也无人不知。其余六人，三人打前哨，三人垫后，皆是隐在暗处悄无声息。颠簸了将近一个月，住进客栈，小木才缓缓的呼出一口气来。
　　“夜老板，咱们明早出发，今晚就宿在这里了。”
　　夜妖娆看不到人在哪里，只好站起来双手一阵摸索，抓到小木的衣角后才安心的开口。
　　“今日又遇了几次？是哪边的？”
　　小木顿了顿，似乎是在跟夜妖娆对峙。无奈，答道，“两次。中原杀手那边已经了了。只有……草原人仍旧咬紧不放。”
　　“小火他们可有受伤？”
　　“没有。只是身上腥臭难闻，已经月余没洗过澡了，都嚷嚷着要跟我换差事，还是跟在夜老板身边好。”
　　夜妖娆咯咯的笑开了。
　　小木扯扯嘴角，弯着眼睛。他渐渐有些明了这女子的心思了，之前经营酒庄平淡生活并非蛰伏乡野，养精蓄锐，如今一路北上投奔东篱公子，也不是寻找靠山，眷恋情切。她的“不得已”和“意难为”永远难以分辨，所以即使众人闹哄哄的围在她的身边，也始终难以察觉到底什么才是她想要的。
　　说不定连夜老板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
　　但是，到碧落楼被袭为止，那个全然无措的夜老板就消失了。现在的夜老板兴许还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然而她开始寻找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终归这是件好事。
　　就在赶去碧落楼之前，夜老板匆匆吩咐了宋大人几句，要他带着安彤、宁且行还有那个东篱公子的细作——木冬青到白露堂去。不计代价，请白鹭堂最最精锐的人手护送宁且行回到漠北。
　　闯进碧落楼的杀手身手矫健，对七星却仍旧无法构成威胁。小火首先认出了他们的功夫，再加上杀手说的“夜妖娆在哪”，不难推断出他们的目的。可阿楚站在二楼台上厉声喝斥，若是谁泄露半句，便割了谁的舌头！
　　“七星”心中均是沉甸甸的。
　　然而，夜老板到底是知道了真相，气急之下盲了双目。小木突然有些心慌，几年前夜妖娆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他根本不知道怎样才好。七个人来不及商议，又一批杀手紧跟而来，这一次竟有三十人之多。
　　此时，小木倒是不心慌了。护卫也好，杀手也罢，不过是杀人二字。恰好是他们最最拿手的技艺。也就一盏茶的光景，酒庄前后都浮起了浓浓的腥甜味儿。
　　他们杀红了眼，呼吸间喉咙里都是浓浓的血腥气。
　　夜老板这时走了出来。她看不见，一路摸索着，终于抓住了小金的衣角。
　　她说，“你们围拢些。”
　　七人互相看看，站到女子的周围。
　　“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我的亲哥哥。当时一刀便刺中了心脏，我又嫌血流得太慢，拔出了匕首。他几乎没有挣扎便断了气。后来，我杀了自己爱慕的男子，也是我孩儿的爹爹。这之后又不知有多少人被我杀死，或是因我而死。”
　　她停了下来，自己摘掉了面纱。
　　“第一次杀人之后，我躲在废宅子里，心里空落落的。那时候，我就想有个人能对我说，别怕，别怕，我在这里。
　　你们许是早已习惯生死相搏，可我还是要说一句：别怕，我在这里。
　　别怕，别怕。
　　希望还不算晚。”
　　小海最是年幼，嘤嘤的就哭泣起来。夜老板却是笑了，又摸索着到了小海身边，撩起袖子替他揩了泪，“啪啪”在肩膀上再拍上两掌。
　　那一刻，小木便觉得夜老板同以往不一样了。虽然之后又声色俱厉的训话，但有些东西却实实在在的改变了。
　　“我要马上动身去漠北。还是那句话，愿意跟着我的我自是不会亏待，愿意离开自寻出路的，我奉上白银千两。丑话说在前面，留下来就一心一意，若是有个朝三暮四的，定不轻饶！！”
　　一个多月的路程下来，他们到达距漠北城最近的关隘——青曜关。
　　“明日能到漠北么？”
　　小木躺在长凳上，略微算算，“能到。只怕到不了漠北大营。”
　　夜妖娆顿时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她以为自己只是害怕离别的时刻，殊不知她同样害怕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