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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树欲静而风不止 长久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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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以来,夜妖娆都被困在一个梦魇中无法解脱。
她少时爱慕的儒雅少年变成了满目血腥的青面男子,一手托起她刚刚出世的孩子,另一只手扼紧了环儿的颈子。她一面跑,一面呼救。在狭长漆黑的巷子里,一脚深一脚浅的奔跑。天上下着瓢泼大雨,她已经浑身森寒。
醒来时,才知道这些并非梦魇,不过是将曾经的遭遇再历一次而已。既然当初都没有半分胆怯,过后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是的,她并不害怕。
苦难,折磨,病痛,离别……这世上还有诸多苦楚难以尽数,当它们不期然的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或者是当它们因为自己的某种原因不期然的落在亲人、朋友、爱人头上的时候,哪一种来的比较轻松一些?若是有个选择的机会,你定会选那个能让自己少一分痛苦的吧。
在夜妖娆这里,显然前者要来得轻松得多。
亥时,碧落楼。
仍旧是大红的灯笼,莺歌燕舞,脂粉的香气弥漫了半条朱雀街。阿楚立在堂中隐隐的觉得今夜不同以往,非但客人稀稀落落,而且夜色里似乎也透出一些反常的浓黑和诡异。
她转身唤来护院,前前后后都安排了人又连忙赶向南馆。半夏捧着账册正看得入神,阿楚推门而入时他一惊,抖落了手中的朱砂笔。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半夏恼怒道。
“半夏,我觉着,今日有些不对。”
半夏拾起笔,端端正正的搁在笔架上,“老啦老啦,你倒是越来越神神叨叨了。半点闲适淡定也没学来。”
他站起身,青白袍子衬得这个人星星点点的媚色也无,端详下来只是风神如玉,洗练豁达。握了握阿楚的手,半夏莞尔,眉间含着略微的苍凉。
“我是说真的。今夜必有变故。”
“阿楚……这么多年了,宽宽心吧……”笑意又浓上几分,阿楚最喜欢的便是他这般的笑。
“你!陈芝麻烂谷子的,谁还记得。半夏,我说过出事的,哪次不准过?碧落楼上上下下几百口子,我能信口胡诌?!”
“今夜歇业,明日再说。让各院都关好门窗,护院的都派出去了么?”
半夏与阿楚相识多年,她即有此说,八成碧落楼会出些岔子。于是,他立马吩咐下去,小厮婆子,姑娘、公子统统收敛门面,准备关张。
然而,命运在时间的面前总像待捕的兽,片刻的挣扎不过徒劳,凭空多出些希望罢了。
碧落楼没有来得及关门,十二个遮了面孔的高手便夺窗而入。
屠杀。
他们不分男女长幼,见人便杀,路过之处没有活口。
几十个护院先后倒下,接下来便全是惨呼之声。
等到夜老板到达之时,“七星”中除了小木已经整齐的列在门口候着了。碧落楼血腥遍布,寂静得可怕。
一时间她窒息一般,喉间哽咽难捱。
“夜老板,保重。”小木架住她的手臂,悄声道。
“还……还有几人……活着?”连她自己都听得出,这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一旁提着剑的男子出声回答,“四十二个。”
夜妖娆转头看去,这不是别人,竟是前些日子跪求自己帮助的李醉!
“多谢夜老板相助,不然碧落楼在劫难逃。”他拱手一拜,周身有了刚毅坚韧的光芒。虽然是浑身浴血,伤口无数,好在尚无性命之忧,一张倾国容颜风采更胜。
“夜老板,半夏公子……去了。”小木凑近她耳边,吐出一句。
耳畔轰然炸响,眼前墨泼似地黑成一片。瞬间,她竟盲了双目。李醉察觉她神情有异,大叫两声,“夜老板!夜老板!”
“小木,带我去。我……看不见了。”
夜老板看不见了,只觉得小木抱起她,又放下,便隐隐听到了阿楚的声音。
“妖娆来了。我就猜着你要来,可惜……可惜半夏没能再见上你一面。你不知道,他对你可是中意得很呢……”
“阿楚……阿楚……”摸索着,她触到了阿楚的眼泪。
“我想一个人陪陪他,我们……我们十几年了,能这么静静地坐在一起的时候可真不多。妖娆,让我一个人陪陪他,好不好?”
她拼命点头,握住阿楚的手又紧了紧。
“呵呵呵……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死。碧落楼还指我呢不是?我早跟半夏说好了,谁也不能弃了碧落楼。你,放心吧……”
你,放心吧。
其实,阿楚想对半夏说的也是这么一句,可到底还是没能来得及。
第二日一早,碧落楼后院滚滚浓烟,朱雀街上的众人皆不明所以。
阿楚笑了笑,“半夏早就与我说过若是哪天撒了手,便要火化,他说这般才干净,来世便能做个玲珑剔透的人儿。”
她拿罐子敛了骨灰,抱在胸前。
“这不,我们总还是在一处的。”
夜妖娆虽看不见,然而胸口一处却突突疼得厉害,偏要强忍着眼泪才能够堪堪抵消些疼痛。阿楚直到最后也没对她说什么,杀手、行凶、半夏之死都成了掩上黄土的秘密。面对着瞎了双目的夜妖娆,众人像是得了默契一般,寂然相对。
夜妖娆曾对半夏说过“自家人”,阿楚也常常对她调侃“娘家”。其中深意,唯有血脉相连才能体会。碧落楼、“七星”、阿楚,他们无人不知真相的残忍可怖,只因为她是自家人,千百呵护万般怜,既然无法挽回,为何要多一个人伤怀呢?
她不是不懂。
只是她难以坦然相对,难以举重若轻。自此,夜妖娆又开始了反反复复的梦魇。
几天后,李醉找上门来。
他对着夜妖娆缓缓道,“想知道碧落楼出事的真相么?来了十二个杀手,个个身手不凡,用的却不是中原路数。他们一边杀人一边问‘夜妖娆在哪?’可楼里没一个人开口。会武的男人全都拿了兵器抵抗,半夏公子救起阿楚回身时被一剑刺入胸口,走得很快。”
女子不语,心头狠狠一颤,顿时口角就渗出血丝来。
“须臾,你的护卫来了,几下就将人收拾干净。所有的杀手都死了。”
“这些就是真相。你该知道。”他说完,深深看了夜妖娆一眼,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