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73、心悦君兮君不知 乎娅屏退下

　　乎娅屏退下人，揭帐而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东篱。
　　她得知昨晚东篱从乎勒山回到漠北大营，今儿个一早便带着炖了三个时辰的参汤赶了过来。到了门口，近卫小陶拱手作礼，转身便要进帐通禀。
　　她赶忙伸手拦下，悄声道，“莫要通禀，吵了他好眠。”
　　小陶眉毛一耸，诧异道，“公子查完地形，连夜便会做图出来，加上今天等着昌邑公函，现在一定没睡。夫人不知道么？”
　　小陶好心，看着公子累死累活，那个住在漠北城的夫人隔三差五来个一回，总让他火大得很。公主怎么着？美人又怎么着？嫁了人，尤其是嫁了像公子这般人中龙凤，还摆个什么公主架子？！一点点为人妻母的样子都没有。
　　抓住机会，他就会寒碜这位夫人两句。特别是今天，效果尤其好。
　　乎娅咬了咬嘴唇，端着汤盅愣在营帐门口。夜晚，漠北还是寒气逼人，她棉衣狐裘该是不觉得，可仍旧仿佛冻僵了，举步维艰。
　　一旁的管事嬷嬷黑了脸，抬手打了小陶，低叱道，“浑说什么！再有下次割了你的舌头！”
　　小陶与那嬷嬷低上几级，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捂着脸退到一旁，看着乎娅揭开帐帘。
　　“公主怎么来了？”那个凝在脸上的笑扩大开来，同时滤掉了真切变得恭敬而疏离。
　　东篱抬头看见了乎娅，发觉天已经大亮了。
　　“我送了点汤来，天天如此操劳，你要多补补才好。”
　　“多谢公主。我多叫派些人手护送公主回城。”东篱熄灭蜡烛，面上仍是融融的笑着。
　　五年来乎娅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默然恭谨的态度。五年前，东篱自请戍守漠北，为皇帝解决了西北要塞最最棘手的问题，而作为交换条件，皇帝给了他一道圣旨。
　　被宣上殿的时候，乎娅便觉得忐忑难安，身边的东篱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疆国乎娅公主与我朝东篱公子夫妻不睦，习俗不和，现赐二人和离，从今以往，嫁娶自由，各不相干。钦此——”
　　好一个“嫁娶自由，各不相干”！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蔓延而来的悲切和不甘。命运弄人不假，可能做的该做的，她全都做得，为什么还会换的如此结果？是她的优柔，还是他的决绝？乎娅不信。她不信当初炽烈的爱着她的少年可以完全将她从心里抹除，不信自己一腔爱意无法打动这个心思细密少年。于是，她跟着东篱北上，在漠北城一呆就是五年。
　　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他的漠然和疏离。
　　然而，时至今日她才明白自己永不能习惯，甚至连一时一刻也不能忍受。
　　乎娅咬着唇，“你真就这么狠心？”
　　收拾图纸的手顿住了，东篱望着乎娅，多少有些怜惜。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莫要一味追索，害了自家。”
　　乎娅看到他的眼神，突然笑了，笑得苍凉，“我伴了你五年，难道还不足以让你忘记我犯下的过错吗？我愿意做你的妻子，愿意为你生儿育女，为什么我的心你总是看不到呢？”东篱蹙蹙眉头，乎娅却不等他张口，接着说“你说莫要一味追索害了自家，那你呢？夜妖娆就那么好么？比我还要好么？”
　　她说的有些急了，呛了风，咳了好一阵。东篱不忍，上前扶她，为她轻抚后背。
　　“夜妖娆当然比不上公主。无论家世、学识、人品、还是容貌——”说到容貌，东篱失笑，他记起了夜妖娆额头上寸余长的伤疤，和她当时调侃的摸样，“即使从前还能勉力比一比，现在怕是也不行了。可是，这都不是我在乎的。”
　　乎娅迷惘，看着东篱接着说下去。
　　“年少时，肆意妄为春风得意，时日久了反而观之，真正属意的寥寥无几。后来，遭逢北疆一事，也算是令我有了个反思的机会。夜妖娆很普通，这么一个人没有地位，身份，容貌，学识的分别，只是这么一个人，我在乎的只是夜妖娆，无关其他。没有道理可讲。”
　　她的心头颤了颤，“你……可要与她成亲？”
　　东篱弯了眼睛，漾出层层涟漪。如微风过冈，明月照江。
　　“回去吧。小心着凉。”他没有回答，答案是那么的昭然若揭。
　　乎娅离开的时候，全身都有种钝钝的麻木。良人于她似乎总是在半步之遥的前方，而她步步追赶，到达的时候总是已经太晚。
　　“不是我太慢，是你们的情太浅。不是我的错，可为什么难受的只有我？”她喃喃的说，“奶娘帮帮我，好不好？”
　　老嬷嬷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公主早说，嬷嬷早就替你除了这祸害了。你心善，最后只能苦了自己，懂不懂？听奶娘的话，东篱公子早晚还是公主的相公。”
　　乎娅眼睛亮了亮，“奶娘，我们该怎么办？”
　　“不要急，不要急。机会快要来了。”
　　乎娅窝在奶娘的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