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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少年不知愁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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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宁且行记事以来,他便觉得自己的爹爹是天底下顶顶好的爹爹。名气大,又掌管着漠北大营,不管他惹了多大的祸事,但凡报上爹爹的姓名,一切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利极了。
直到他两岁半这年,他才突然体会到再好的爹爹,也抵不上一个美丽的娘亲,即使这个娘亲曾丢下自己两年。
宁且行有了娘,早晨可以在一个香喷喷的怀抱里醒来,并且这个怀抱不似爹爹的那般坚硬,而是柔软温暖的;吃饭有娘一口一口喂到嘴巴里,虽然吃什么不是自己说了算,有时候也会被强逼着吃些不喜欢的瓜果蔬菜,不过也要比偌大王府中只有自己一人吃饭来的舒服得多。然后呢,还会有新衣服、新鞋子,午觉的时候随便想听什么曲子都可以,不需要讲理由讲条件,他的娘亲都会一下一下拍着他缓缓唱来。
于是,且行得出了今生的第一个重大结论,那就是:他的娘才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娘。
后来宁且行的一生都可以说是光辉灿烂,留下无数为世人所称道的伟业,但是每每他追忆童年,都会为自己曾经得出的这么个结论扼腕叹息,后悔不已,怨只怨自己年少失察,看人看走了眼,才叫他本应华丽璀璨的少年时光变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总之,在这世上越是温柔缱绻的表象之下,就越是暗藏着无数杀机;反而那些将险恶便在桌面上,总是冷面以对的,说不定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前者譬如他的娘亲夜妖娆;后者则非爹爹东篱莫属了。
当然,刚刚到达昌邑城的且行还远不知道后面恁般精彩,只是单纯的为自己找到娘亲而高兴着。
夜老板是个冷漠狡诈的女子。
这在“七星”的所有成员中都达成了一致的认同。并且,她不但冷漠,更有甚者,她心狠手辣,语锋讥诮,得理绝不饶人,无理也要强占三分。大多数时候,他们根本无法将夜老板看成女人,对待她,比对待王爷还要谨慎。
“七星”中没有人没吃过她的亏,包括宋连城也未曾幸免。
然而,自从有了宁且行,一切都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比如。
夜老板掐着账本子,拉长了调子,“小土、小水、小金,为什么但凡你们当值,酒肆的盈利便会一水儿得猛跌?天天都摆着一副奔丧的脸,谁看了都晦气,想喝酒的也被你们吓跑啦!以后每天到我这儿笑上一炷香,笑的不美,就再加一炷香。听明白了么?”
小土先苦了脸,道“夜老板不是为难我们么?”
小金也忙道,“是啊是啊,我们兄弟哪曾笑过,还要笑得美?”
夜老板阁下账本,眼神儿幽幽将他们看了一圈儿。
“做不来,定是我这个师傅不好,教不了诸位学笑。不如赶明儿让阿楚来,她的法子比我多,碧落楼也比这里宽敞不是?”
“不敢!我们学!”这会儿三个人齐齐道。
女子一副市侩嘴脸,笑得瘆人。
说时迟那时快,宁且行醒了午觉找不到人,搓着眼睛循着声儿便过来了。
他们的夜老板眼神一收,冲着小人软软的唤“且行,来来。”
“娘子——抱抱!”
小人咧开嘴,周围的几个男子受不住又齐齐打了个寒战。
“好,抱抱。”
“娘子你在干什么?”
“叔叔们不懂事,娘要提点提点。”
“且行懂事不?”
“当然懂事。我们且行最懂事了。”
“娘子,亲亲。”
“好。亲亲。”
“叔叔们懂事了,娘子也亲亲吗?”
夜老板脸上抽了抽,小金他们又集体抖了抖。宁且行乐了,看来他的娘不会去亲别人。
再比如。
宋连城宋大人曾经无比坚决的反对过宁且行对夜老板的称呼,以至于为此在众人晚餐的关键场合拍案而起,据理力争。
“娘子——”宁且行不知天高地厚,又一次公然这般称呼夜老板。
夜老板受用得很,搔搔小人的脸蛋儿,“吧唧”亲了一口。
“胡闹!!!”宋大人忍无可忍,终于爆发。
“娘子也是随便叫得!”
“且行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大人别生气。”安彤连忙解释。
转而又对且行说,“来的时候讲得好好的,要叫什么啊?”
且行抿抿嘴巴,“娘——”
“胡闹!!!”宋大人又是一声暴喝。
“你的娘是乎娅公主,怎么能随便叫!!”
且行不依了,梗着小脖子强辩“我从不认识乎娅公主,连她长得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怎么会是我的娘!再说了,爹爹的书房里全都是娘的画像,我又怎会认错!”
到此,在座的所有人知情的不知情全都静默下去。宁且行所谓的爹爹的书房收的实为宁玉王爷在世时昌邑城王府中的藏品,所谓娘的画像其实画得乃是当朝名妓夜妖娆,所谓的乎娅公主实乃东篱公子貌合神离的嫡妻。
这其中盘根错节,几番纠葛,怎是几句话说得清的?
夜老板放下汤匙,将且行宝贝似地揉在怀里,当着众人道,“我当不起这孩子的娘,也从没肖想过哪天就成了他的娘,”觉着怀里的孩子一僵,她接着说“但是,既是今日这孩子把我当做了娘,他就是我夜妖娆的儿子。”
女子勾唇微哂,“至于他叫我个什么,倒是无关紧要了。”
且行得了支持,转头冲宋大人挑衅似地瞟瞟,大声唤,“娘子——”
夜老板点点头,“我看,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