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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年东篱之一 你是真的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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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东篱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一灯如豆,勉强将屋子照亮。他觉得自己已经换上了干燥的衣衫,周身温暖如春,而伤口也毫无肿胀之感,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这里并不是那间破屋,小是小了些,可各种生活用品却是一应俱全的,而那小妮子现在又不见了踪影。
“呵呵。”他轻笑了声,不知自己又落到了谁的手上。
“吱呀”,屋门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头进来。她一看到醒着的东篱,立即裂开大嘴笑了起来。
“姑娘啊,你家相公醒了!”老妇人亮起嗓门向屋子外面喊。
一阵瓷器破裂的声响过后,东篱看到破屋中遇到的小妮子冲了进来。
她的脸上蒙了面纱,但东篱仅从那人跑进来的步态就能够肯定,这人一定是她,好像他曾经见过这女子奔跑一样。心中熟稔,却道不清缘由。
“哎呦!你可算是醒了。你家娘子在这儿守了你三天三夜,这不,刚刚才去吃上一口饭,你就趁着空当醒了!年轻人惜福吧,娶到了这么知冷知热的娘子,要不是她,你现在早就见阎王咯!”
“快快,来看看!”老妇人把女子推到床前,一张脸笑得全是褶子。
“你可不能嫌弃她,不是为了救你,也不会弄花了这一张脸哦。”
东篱心中一震。什么?!弄花了脸?
“好好,你们说吧。看我老婆子啰嗦的。”老妇人自说自话的退了出去,轻掩上房门。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一下自寂静了起来。
“你,还没有说过,你的名字?”宋引章吸了口气,慢慢地说。她知道这里面的故事太多,可能他一下子接受不了,所以只能由自己来打破尴尬了。
“东篱。”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我叫宋引章。”
东篱不去理会,心里仍然纠结着女子为他而刮花了脸的事情。从他记事起就只有别人求他的份,而他从不求人,也就更谈不上欠谁的人情。现在这种状况,突然给他的人生中加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难题。难不成,真的要娶她为妻?
“你——”想了半晌,他终于开口。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哦,没事。”
“没事为什么用面纱遮住?让我看看。”东篱倾身向前,抓住了面纱的一角。宋引章吓得捂住面纱连连后退,一拉一扯,面纱瞬间一分为二。
“你!你不是“她”?不不……你……你的样子,这……”
引章见东篱胡言乱语起来,以为是被吓到了,连忙解释起原因来,什么防人之心、红颜薄命,统统抛到了脑后。
“我撒谎骗了王婆婆,这样她老人家才格外的同情我们,收留我们在她家里养伤。
我到了晚上就会是这个样子,不要怕!我不是妖怪。”
女子几步走到床前,扶着东篱躺下,而后抓了他的手不放。
“你看,我的手是热的,我也有脚,看看!我还有影子!”
她拉起裙子让东篱看她的脚,指着墙上模糊的影子上蹿下跳,努力要证明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妖怪。
“哈哈哈……”东篱的思路断了,看到她那个急切的样子忍俊不禁。
“这只能说明你不是鬼,至于是不是妖,还是说不准。”第一次,东篱肯放下身段来与人打趣,微眯着眼,浅笑盈盈。
“啊……”被人指出漏洞,引章立时红了脸,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看到女子的样子,东篱还是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她没有破相,而自己也逃过了娶她以示负责的劫难。不过,这张脸妖冶得不像话,若是没有几分定力,怕是难逃过美色的蛊惑;若是这些却还罢了,宋引章周身散发出的靡靡气息也实在是损人心智,眼神波光荡漾,全然看不出她的心思来,两者若是双管齐下,这……
东篱总觉得有些什么赌在胸口,而一时间又难以理清,憋闷的胸口着实是难受不已。
“你的毒怎么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中了毒?”
“废话少说,回答问题。”
“已经发作过一次,通体寒冷,冻穿五脏,根本难以抵抗。”
发作的时候,引章刚刚为东篱敷好伤药,手上的纱布还来不及放下就向后歪倒过去,满面便有像冰霜一般的颜色覆盖上来。唇色青紫,指甲也没了血色,只觉得一阵极其凶猛的寒意从胸腹中泛起,瞬间到达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身痉挛扭曲,手脚钝痛发麻,一时间竟然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便是宋旷城口中的毒。
寒气侵体,冻穿脏腑,疼上个三年五载,最终痛断心脉而死。
真的是好狠戾的毒啊。
引章心中一叹,脸上的表情悲喜难辨。
“兴许我能帮你治治呢,算是你救我的回报吧。”东篱看她愣愣的表情心中有些不忍,张口便说出大话来。这毒他是认识不假,在看到引章第一眼的时候,就猜到了大概,不过,这可是连师父都束手无策的猛毒啊。可当着引章的面,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真的么?你当真能解么?”
东篱看引章满腹狐疑的眼神,骨子里傲慢的性情一下子又占了上风。
“你是真的没听过“东篱公子”的名字吗?这普天之下,我做不到的事情还真的是不多。眼底泛青,耳廓已出现了红丝,最为明显的是你的体温现在也要比正常人低得多。能造成如此大改变的东西无非是毒,而听了你刚刚所说,这毒也就不难猜到了。该是相思雪吧。”
不知是惊讶于引章的无知,还是因为伤处得到了医治让东篱的心情大好,几年以来他头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这丫头看起来不傻,怎么就让人觉得不像是活了这么大的人呢?
好雅致的名字,怎么听也不像是在说如此骇人的毒。引章眨眨眼睛,心里想。
“那王大娘是什么人?”
“哦,王大娘也是在医馆看病的,看我一个人照顾你心中不忍,便让我来她家里,给我新衣,又时时的照应你。真是个好人。”
引章站起来替东篱掖了掖被角,语气中透着欣喜。东篱听她这么说,也不做声,侧过脸去。长长地睫毛覆盖住眼睛下的皮肤,让人看不清他是否还睁着眼。引章看不懂他的心思,索性也就不再费力气,将剩下的药膏和纱布收拾起来,又将茶壶重新添满,这才想起来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跟他说。
“大夫说你经脉或壅塞,或阻断,功夫已废了大半,断骨虽能接好,但延误的时日长了,恐怕今后会留下骨痛的毛病。
所以,我想带你去昌邑城,那里有更好的大夫。王大娘说过两天刚好他也要去哪里拜访亲友,所以能送我们一道。我觉得再好不过就答应了,你看呢?”
半晌,东篱低低的答应了一声,宋引章这才熄了灯,小心的关上房门。
外面月色正浓,透过面纱引章深深地吸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浓郁药味儿和黑夜的凉气让人倍感舒适。她当掉了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为东篱延医问药,忙碌中竟然忘记了自己仍是待罪逃命之身,整整三日,心都牵挂在一个垂危的陌生人身上。如今,他算是度过了难关,自己也跟着仿佛重生一般的雀跃。
这,算不算是赎清了罪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