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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宋府惊变之三 女子哭的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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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广安城忽降大雨,雨滴似豆、漫天而来。不一会儿,小巷子里就积起了水,石板路间的泥沙垢污瞬间被冲洗得干干净净,这是夏末的最后一场雨,之后便会一天冷似一天。
本该空旷无人的大街上,一队队士兵顶着倾盆大雨来回搜索,口里忍不住抱怨。
“真该死,大雨天的找什么小姐啊。天明再找不是更好嘛。”
“哎,你还不知道呢!官盐督办宋大人家出事儿啦,那宋小姐无故失踪,这不才找的嘛。听说是个绝色的美人儿呦。”
“那八成是跟人私奔了,早就出城去了。”
“你小声点儿。要是给人听到了要了你的舌头去。”
“你们两个!去东井巷。都给我看仔细了,大意者斩!”骑在马上的将领冲两个小声嘀咕的士兵喝道,眼底血红。俊俏的面庞像是覆上了一层冰霜。他双手勒住缰绳,骨节泛白青筋暴突,似乎用上了很大的力气。
两个士兵听到暴喝浑身一个激灵,吓的丢了魂儿一般,忙不迭的应道。是!将军!
雨中,那将军双腿一夹马肚,便飞奔出去,混着雨声却听到他似有似无的一声念:姐姐——
大雨滂沱,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引章畏冷,向身边的草垛又靠了靠。倾城的容颜仍在,那淡墨色的眸子缺失了光彩,混沌一片。她不哭不闹,脑中尽是喷涌的血污和自己一双握着刀的双手。她感觉得到刀锋刺入皮肉的顿感,一层层突入身体,最后刺破心包扎进心脏,这一切像是排演好的,准确迅速,一刀致命。然后为了让血流得更快,她用力拔出刀子,看到一片血雾,鲜血喷薄而出,那躺在地上的生命迅速委顿。
她狠戾得像个杀手。
杀人偿命的道理她懂,原本她就想结束自己,对生,已无奢望。然而,娘在那里喊她,声音清冷坚定,不容违逆。
“你忘了你对娘发的誓吗?今后不论境遇如何,一定好好活着。”
“可我杀了人,娘!我杀了我的哥哥!”
“他该死!宋旷城作恶多端,这是他的报应!引章,你快走!从院子出去后右拐,那里有个侧门,平日里只有厨子从那里进出,现在断不会有人看守。出了宋府就一直往南,看到草棚断瓦便是到了。那里从前是宁玉王府,多年前烧毁后就成了乞丐、游民的地盘,官府从不过问,你找个地方躲起来,风声一过就离开广安。听懂了吗?”
“不!我不走!我不能留您一个人在这儿啊。”她丢了刀子,死死的抱住娘,可娘却一把将她推开,一掌甩到脸上。
“你的骨气到哪儿去了?!”
她身子一软倒在一旁,泪水决堤。这本是命,哪容得抵抗;错了一步,如何一错再错?她摇摇头,仍旧不动。
“引章,你那么善良,体贴,从无害人之心,可老天给了你什么?娘说过为人必有伤痛苦楚,可为什么偏偏只有你十六年来尽是困苦呢?孩子,上天不公,我们又何惧逆天而行!!”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引章,一定要记住娘的话。快走!”
娘痛绝的脸晃晃绰绰,一路上她都挥之不去。大雨忽至,宋府外的广安城一下子被包围在一片闪闪烁烁的水雾之中,看不真切。她沿着娘指的方向,奔奔停停,直到看见一闪破败的朱漆大门,门上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上书:宁玉王府。
外面的雨势又大了些,残风卷着雨丝突进破屋中来,冷得怕人,仿佛明日就会降下雪来。
“他妈的!今儿晚上是怎么了?想趁着雨势甩掉掉这东西,可偏偏遇上官兵巡城,还他妈的出动了铁骑营的人!咱哥俩多本分的商人啊,被人发现带着这么个东西,不得下狱嘛!”
“废话少说,快把他扔在这儿!呆久了再生变数!”
引章听到铁骑营三个字,心里一热。她瑟缩在草堆中,外面的人并未发觉,他们话音一落便听到破屋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进来。紧接着,二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雨中。
她探出头去,隐约中望见一团黑色包裹,东西被淋湿,黑色布袋凹陷下去,紧缚着里面东西的轮廓。引章小心翼翼的走近,乍看之下,竟是一个人!
是……是人!
是死是活啊、怎么办?是什么人?她站在一旁惊甫未定,脑中掠过一串问题。虽手足无措,却并不显得恐惧。这份与杀人时毫无二致的果决与淡定仿佛天生一般深深的融进她的灵魂,将死之时也罢,杀生之时也罢,均是无畏无悔。
她上前去,解开绳索,小心翼翼的拉下黑布袋子。
借着月光,那袋中人的样子一览无余。惨白的皮肤,眼圈青紫,两颊凹陷。浓睫,高鼻,嘴唇乌青干裂。身上仅穿着中衣,全身上下伤口无数。细软的布料融进血肉里,残红一片。十根手指全没了指甲,粉色息肉蔓延出来,触目惊心。
他如何受伤至此?那令他受伤的人不为取他性命,而是有意为之。生生的将他折磨致死,才是目的。何人如此残忍?
引章心中痛作一团,翻江倒海难以言喻。冰冷的人儿静静的躺在那儿,血污中竟像浮起了一朵洁白的莲花,不惊不惧,无哀无乐,入定如佛。她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脸,那枯瘦惨白的脸一时间让人痛彻心扉。她像是看到了自己躺在那里。
“不怕。不怕。”
枯墙断瓦中,绝美无俦的女子抱着一个少年,缓缓的流泪。女子哭的惨烈,像是要将十六年积攒下的眼泪倾尽一般,哭声细细碎碎淹没在翻滚的夜色中。泪水疾坠而下,砸在少年脸上建起星星点点的飞沫。
猛然间,停滞的心脏一跃而起,缓慢却有力。
“快!快搜过这里!他妈的,老子冻了一夜,现在居然还要搜这废宅子!阿嚏!他妈的!”
一队士兵在那声音的催促下脚下的步子快了些,但仍旧晃晃悠悠的,个个都是一身湿衣,满脸的疲惫。
“要是让我抓住那小蹄子,一定先赏她几个耳光!放着太平日子不过,闹什么失踪!”
“哎,我说,从来没听过宋大人家有什么女儿,现在突然冒出个女儿失踪的事儿,是不是有些蹊跷?”
“嘘……心里想想就行了,干什么说出来啊。”
“嘿嘿,这女眷失踪,有看头啊……”
管事的人满脸愠怒,一鞭子抽过来,冲那些个窃窃私语的士兵大吼。
“活腻歪了是不是,都他妈的给我干活去!”
人群迅速散开,乍看上去,破败的宁玉王府一下子繁荣了起来。
“去去去!别处讨饭去!”
“哎呦……官老爷给条活路啊……”
“行行好——”
“滚!”
哀嚎,斥责的声音渐起。引章一惊,醒了过来。昨夜她哭得累了,不知不觉竟坐着睡了一宿,这般姿势久了,全身关节酸痛难忍。一时间,心急如焚,却丝毫动弹不得。
外面混乱的声音由远而近,眼看着官兵就要搜查到这边的破屋里来了。
“你去找方破席来,把你我一并盖住。记住,把我的手脚露出来。”
怀中人气若游丝,声音微弱但仍旧叮叮入耳。
“你——”引章被这声音惊得连连后退,这一撒手,那人便软绵绵的跌在了地上。
“快快!没剩下几个了,搜完了好回家吃口热饭!”
声音就在门口了,宋引章强忍住关节的酸胀,倾身向前,一把将墙角的草席扯了过来,盖在二人身上。
士兵踏进破屋时,她的心仍旧如擂鼓一般,情急之下只好屏住了呼吸。余光中,身旁的人也好似没了呼吸一样。他的肤色依旧是死人一般的青白色,大小伤痕不是结上了血痂就是红肿溃烂,散发出逼人的恶臭。他刚刚说话了吗?这样的人,居然活过来跟她说话了么?难不成真的是白日见鬼了?
“真真是晦气!大清早的就见到这无人收敛的死人!走吧,走吧,没什么好查的。”
听得一个士兵在屋内发了一阵牢骚,接着脚步声就稀稀落落的远了去。引章从草席的缝中确定真的是无人了之后,慢慢的掀开了席子。伸手过去小心的探了探那人的鼻息,似有似无,但见得胸膛缓慢的起伏,这才松下一口气。原来,是真的还活着啊。
“你……你是谁?怎么,怎么就伤成了这样?”
无人应声。
“我知道你醒了,若是想要活命,就回答我。”引章换了口气,十足的恶人架势。
“呵呵。”那人干笑两声,竟转过脸来,对着引章。
“怎么近来,我总是听到一样的话呢。我若是惜命,又怎会落得现在这副摸样?”
他挑了挑嘴角,笑得不羁狂妄,声音虽哑,但字字明朗,可想这人在健全时是怎样的一种清傲神态。令人惊讶的还不止这些,引章发觉他的一双眼睛竟然有着不同的颜色。一黑一蓝,透着神秘和邪魅。
“你这样子真像是猫儿一样。”宋引章一时好奇,爬进了盯住他的眼珠。那人也不畏惧,也直直的看进引章的眼睛里去。忽然,他像是看出了什么,神色变了几变,双唇一抿,微迷了眼睛。
“那些官兵是来找你的不是?”
引章被问得一愣,不知要如何回答。
“单看你脖上的坠子和体内的毒,就知道你不是住在这乞丐窟的人。”
“你——”她低头看看自己挂了十多年的玉坠子,又想起昨晚的混乱,心中一阵绞痛。那人虽语气不善,但身受重伤,即使真有恶意,想来也不能拿她如何。
“你重伤将死,居然还有力气去管别人的事?”引章坐在他旁边,缓缓地说。
“没力气,当然没力气。不过是逞些口舌之快罢了。不过,你的毒——”
引章别过脸不去看他,听到这里突然没了下文,才回过头去看个究竟。
高热!那人发起了高热!皮肉伤这回事再没有谁比引章懂得多了,皮之伤无事,时日长了自然愈合,可这高热一旦起来确是来势汹汹,一定会要人性命不可的。
怎么办,才好?
她想了片刻,摘下镯子、玉佩、香囊,用泥土抹了脸,头发盘出妇人的发髻。一切准备停当后,她弯下身把重伤的男子背上身来。
引章攥紧了拳头,踏出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