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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世间安得双全法之三 腊月寒梅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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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楼的夜妖娆穿嫣红色深衣,裙摆擦地;戴长缀耳铛,稀疏的黑色流苏搭在肩上,单是晃一晃便追魂夺魄;散着长发,只在发梢处用鲜红的缎带绑住;她刚一挂牌便被惊为天人,远在西域的胡商也要亲眼目睹她的风采。
她不识字。
她满腔仇恨。
她身中剧毒。
她心狠手辣。
她是宋家的小女儿。
她也曾有一副好心肠。
她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一个人活在世上。
这是宁玉的夜妖娆。
飞檐小亭中那个散着头发的男子仍旧坐在凳上,天色擦黑,夜幕如浓墨一般倾洒下来,独独显得这人苍白寂寥。
他双瞳涣散,目无焦点,仿佛正在沉睡。
王府华灯初上,园子里渐渐浮上寒气,那人身边的侍卫皱了眉头,轻声道:“王爷回吧,夜主子怕是不来了。”
“她何时不来过?!”答话的人口气倔强,不依不饶。
话音未落,远处长廊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来。身形不高,长裙曳地。暗黄色的灯光打在身上仿佛给她镶上了一层氤氲的金边。凤眸,小口,颧骨上一层淡淡的红晕,精致而妖冶。
“说好在阁子里等您,怎的跑到这儿来?让我好找。”
她笑道,拢起宁玉的发侧身一歪便躺进了这人的怀中。
“不是说好给我梳头的吗?”宁玉抚上夜妖娆的脸。
他从未笑得如此开怀,眉眼扯出了弦月的弧度,手指是温暖的,就连声音也带着雀跃的味道。
梦境中的宁玉可以肆无忌惮的笑,也可以肆无忌惮的讨要、任性。
夜妖娆拿起梳子,轻起轻落,乌发从散发着檀香味的木齿中流泻而下。然后她唱: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配;
有头又有尾,大富又大贵。
“呵呵呵……这是嫁女儿的歌,妖精干什么唱给我?”
遥远的记忆重新上演,宁玉王爷仍是笑呵呵的这么说她,戏谑的、调笑的。
“妖精祝王爷和将来的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他这么说,她便这么答他。带着一些往日的犀利和嘲讽,挑了挑眉梢,她的样子醋意盎然。
宁玉忍俊不禁,“再醋一个我看看?再醋一个我就把你娶回家去……”
她丢了梳子躲在一旁,宁玉一捞,扑了个空。
“我才不稀罕什么劳什子王妃!?”
“你要什么?妖精。你要什么我都替你找来。”
“我要金山银山,面首三千。嘻嘻嘻……”
夜妖娆扑进他怀里,双眸点漆,风月无边。
一个人的试探加上另一个人的苦衷,一个人的真情加上另一个人的敷衍,一个人的隐晦加上另一个人的猜忌,他们的世界总是喧哗热闹,就像点燃的烟火,夜空刹那绽放无限绚烂,可最终也要归于寂静。至于当初的曾经沧海,巫山浮云,半点痕迹也无。
百转千回,夜妖娆无法选择最初,可她却能够选择结局。
如果你忘记了苏醒,那么我也宁愿永不张开双目。
第二日,宁玉在自己的床榻上醒来。
虽然胸前的伤口还是有些疼痛,他的心情却是甚好。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是他又完全找不到头绪。他不太喜欢这种毫无来由的喜悦,从来没有事情能脱离他的掌控,所以,他叫来宋连城,要好好的了解一下。
“连城,昨天傍晚府里有什么事情吗?”
“回王爷,没有。”
宋连城的回答均匀平静,既不太快,又不太慢。看起来,没有撒谎的样子。
“昨晚几时熄的灯?”
“亥时。”
“这些天辛苦你了,连城。没什么事了,你下去吧。”宁玉起身端起药碗,示意宋连成离开。
“咔”。他听到关门的声音响起来,推开窗,把汤药倒尽。
门外的宋连城则惊甫未定,一双手微微打抖。断狱杀伐都未曾让他胆寒,撒个谎竟把他吓成这样。不过,总算是平安过关。
不经意间,他想起昨夜那个一脸疲惫的女子。
她哄得王爷睡下,自己悄身而出,见到他时,礼貌的微笑。
“宋大人。”
“不敢。夜姑娘,王爷他……”
“睡下了。屋子里我焚了些安神的熏香。”
“有劳了。”
他提步要走,却听到她说“这癔症有多久了?”
宋连城回过身来,她一双眼睛灼灼的盯着他,倔强的可怕。
“三五天了。旁晚发作,若是睡下了,第二天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御医开了药,正在服着。”
“效果如何?”
他摇摇头,接着道“前些天只是有些恍惚,很快便能入睡。现在倒是越来越清楚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大夫说这是心结,解了便好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
“王爷吩咐过,他的任何消息都不能透露给您。”
夜妖娆收敛了笑意,有些讥诮的看着他。“你倒是忠诚。”
“今日之事,王爷明早必会问起。你预备怎样答他?”
这一问,他一时无语。
“说了实话,必然让王爷尊严扫地,他凡事尽在掌握,可这病却让你们瞒了这么久,后果我不说你也明白。若是扯个谎,你对自己可有信心?”
“劳姑娘指点。”
“我帮他解了心结,你要将王爷的情形时时告知与我。这是交易。如何?”
见他不答,她又道“放心,我不会害他。”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夜妖娆眼睛闪了闪,又绽开一个笑。
“在王爷面前撒谎,我从来没有成功过……不过,失败的教训倒是可以与你分享。话不要说得太快,一字一句清晰明了,说话之前看一下他的眼睛,一瞬即可。不要多说,问什么答什么。此外还有一点……不要流汗。”
听罢,他大为诧异。这与他平时说话有什么分别?
“对,就跟你平常说话一样。”她像是看出了什么,斜斜的觑了他一眼“可是,我不说,你怎知道你平常不说谎时是什么样子呢?”
“记住,我们不求王爷相信,只要他难辨真假这就够了。”
今日,王爷的确是没有相信,但是他难辨真假。
她的话准的可怕。
宋连城越来越弄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毫无恶念。
傍晚,夜妖娆一切收拾停当,宋连城恰好来迎她。
“姑娘快点过去,王爷在发火。”
“怎的发起火来?”
“不知道。只说尚云街的云片糕卖完了,非要出门去。”
她咯咯的笑了两声,“府上有云片糕吗?”
“有。已经拿过去了,可王爷说不是尚云街的味儿。”
“没事儿。我这就去。”她轻轻提起裙摆,朝外面走去。
夜妖娆喜欢尚云街的云片糕,酥而不散,甜而不腻,入口即溶。美味呀,美味。每当她这么对宁玉说起来的时候,宁玉总有些不屑。他的肠胃虚疲畏寒,饮食上多有限制,世人所说的美味在他这里几乎都成了禁品。可夜妖娆不信,看起来高大威猛的,还怎怕吃个云片糕?
于是,她扳过他的头,恶狠狠地问“你说,你是吃还是不吃?”
两人的脸挨得很近,她看得见这人白皙的面庞下汩汩流动的细小血管,还有面颊上逐渐堆积起来的红色氤氲。
她乐了,心里有一种掌握了别人弱点的快感。
那时的她,只懂得这些。
她噙着云片糕的一端,浅笑着让他去吃另一端。
宁玉垂着眼帘,睫毛微微的有些颤动。然后,他张开嘴巴,吃了下去。
好吃么?好吃么?她一遍又一遍的问。
好吃。
腊月寒梅竞放,暖阁里软榻上的男子,一抬头便露出羞涩的笑容。他赧然地笑比窗外的红梅更好看,更引人瞩目。
再吃些吧。
好。
她没能在宁玉最寂寞的年华里找到他,而他却给了她今生最深的信任和善良。
午夜,夜妖娆听到屋子外面传来“轻呕”声,断断续续,似有似无。宁玉并不在身旁。他将声音压得很低,独自一人跑去外面。而他应该知道,这屋内也有口盂。
她讥讽地笑笑,躺下又将自己的被子裹紧了些。那时她必须知道什么是危险,什么是万全,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宁玉防备着她,只有她入口的东西,他才会去吃。而她也不断的试探,传说中孱弱的王爷,究竟孱弱的何等地步。
然而真相水落石出,她的心上却漫过泱泱洪流。
想到这儿,夜妖娆苦笑着挑开门帘儿。
“妖精,你吃尚云街的云片糕吗?我这就去买。”
宁玉见她来,展了眉头,有些讨好似地笑。
“买什么?!桌子上摆的不就是嘛。”她拈起一片,搁进嘴里。“甜而不腻,酥而不散,真是好吃哇。”
说完,眼角挑一挑,蹭到宁玉身边“要不要尝尝?嗯?尝尝吧,王爷。”
她噙着一端,挑衅般的凑到宁玉面前。宁玉不笑了,垂下眼睛来,整个人看上去温吞了许多。
“糕点我吃不得。”
“吃了会如何?”
“胃痛,呕吐。”
“不怕。不怕。我们从今以后再也不吃尚云街的云片糕了。好不好?”
她说话的时候,腔子里酸胀一片。原来当年的宁玉的那番犹豫,并非她所料想的防备,而是真真正正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