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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世间安得双全法之二 夜妖娆好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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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谈了许久,久到夜妖娆昏昏沉沉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还是没有见到东篱离开。
第二日,宁玉王爷便又陷入了昏睡。那个叫李伯的老仆人将夜妖娆带到了王爷寝室隔壁的厢房里,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又拿来换洗的衣服、胭脂水粉、以及瑶琴歌谱。他反反复复地说,王爷醒了,就要好啦,姑娘莫要挂心。不知是安慰夜妖娆,还是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又恢复了忙忙碌碌的景象。宁玉王爷时醒时睡,但总算是比前些日子好上许多,上上下下都从哀丧阴霾的气氛中恢复过来,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府上还住着一个夜妖娆。
直到第十日晚间,她终于等到了王爷要见她的消息。
几个转弯之后,老仆人将她引进了王爷的寝室。
素帐、横锦、玉枕、貂裘。跟她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宁玉王爷斜倚在床头的软靠上,面冠如玉、白衣胜雪。眉间笼着慵懒促狭,眼神泰然不羁。头发仅用一根墨色银边的带子扎了,几根遗落下来,擦在脸侧。那双手宽大颀长,精致圆润,只是虎口处和手掌中有几方硬茧,灯光下色泽深邃。
一切都跟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然而,一切又完全不同了。
她屈膝跪下,道“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
宁玉抬眸,“你戴着帷帽作甚?拿下来。”
夜妖娆依言,头低垂着,双手紧紧抓着帏帽。他的语气淡淡的,命人起身的手势熟练而优雅,一言一行都不容违逆。
“宋家的案子已了,你还来找本王做什么?嗯?宋引章。”
他在此时唤她——宋引章。她如鲠在喉,却连半点说辞也道不出。一个妓子,一个嫖客;一位王爷,一个孤女;一个颠倒众生,一个却被众生颠倒。说起来,当真没什么瓜葛。
夜妖娆定定的看着近前的一小股流苏,眼光一瞬不瞬。
宁玉讥讽的笑了笑,“莫不是前来报恩的?想把自己洗涮干净了,炖碗汤来?”停了片刻,他接着说“罢了罢了,难得你还想着来看我。下去歇着吧,王府还是能养得起个把闲人的。”
说完,他阖目而坐,再也没看夜妖娆一眼。
在广安城宋府的偏僻小院里,宋引章也曾闲来无事种过一棵桃树。不是哪里来的良种,不过是她吃桃时心血来潮埋下的一颗桃核而已。经年之后,小苗破土而出渐渐地竟也长得愈发粗壮起来。
每年准时开花,桃花开得绚烂,但却从没结出过像样的果子。
杜青儿笑言:“这许是要嫁接才行。”
于是,她央求府里的园艺师傅为她的小桃树嫁接。后来,第二年的花期一过,小桃树上慢慢的挂满了果子。白生生、红艳艳、大大小小结了满树。
嫁接的枝子愈发丰润,渐渐地连那道切痕也看不出了。终究,它们长成了一体,难分彼此。
后来,夏季的汛期来到,一个暴雨之夜,小桃树折断了一根枝——正是与它密密长合,令她结满硕果的那根枝。
宋引章隐隐的有些害怕,于是水浇得更勤了,松土施肥一样也没有落下。可是,小桃树还是没有活过当年的冬天。
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夜妖娆却忽然间记起,那时候的恐慌凄凉一下子蜂拥而上。
谁是谁的那根枝,又是谁亲手将它斩断?
她手握茶盏,怔怔愣愣的望着半空出神。彤彤端着药碗过来,见到她这幅摸样,本想说的话又一下子咽回肚里。
“姑娘,该吃药了。”
从那日王府一别,彤彤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见过夜妖娆了。其间,楼里的众人对她的下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他却始终不肯相信主子已经死了。前些日子阿楚接到东篱公子的手信,信上说夜妖娆无事,存一药方在碧落楼日后送到宁玉王府。阿楚的双眼突然间变得雪亮,牵起彤彤,二人便直奔王府。
夜姑娘戴着帷帽,因为容貌毁损,不宜见人。
阿楚哭了,老大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她说,若是将来有一天,宁玉王府混不下去了,碧落楼永远留着夜妖娆的位子。
彤彤不知道夜妖娆帏帽下的脸上作何表情,但是姑娘的手一直是颤抖的,冰凉的,连指甲上也失了血色。
他还是那个在碧落楼里伺候夜妖娆的小童,可总是觉得当年那个在碧落楼里夜妖娆已经不是夜妖娆了。
“姑娘,该喝药了。”
夜妖娆没有反应,他便放大了声音再说一遍。
“好。”见她端过药碗,像喝水一般把整碗的苦药一饮而尽。
阿楚告诉他,宁玉王爷就快要娶亲了,夜主子当然高兴不起来。即使在王府住着,也是满心的不痛快。临走的时候一再叮嘱,要他好好劝慰主子,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要从何说起了。
“姑娘,若是闷得慌,我们去园子里走走也好。宁玉王府的园子可漂亮啦!”
夏末秋初,所有的植物还都带着盛夏时的色泽和芬芳。曲折的回廊,大片的荷塘,偶尔的,走过一两个身着宫装的女子,半掩着面,略带羞涩的窃窃私语。
鹅黄色的宫灯整齐的挂在回廊上,五步一个,庄严肃穆。廊柱上雕有彩云追月、落霞孤鹜、巴山夜雨、秋水长天。长廊浮于水上,大片的荷叶簇拥两旁,虽无艳荷,到也称得上美轮美奂。
回廊尽头连着一个小小的山丘。花卉整齐错落,夹杂着飞檐小亭,细看之下,山高地广却又层峦叠嶂,与江南名园亦不相上下。
被彤彤拖拽着,夜妖娆第一次看见了宁玉王府的园子。
“姑娘怎么样?九天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彤彤有些得意,在夜妖娆的眼睛里看到了些许的笑意。
“是好。彤彤真是聪明。”
二人绕过几丛矮树,原本被遮去大半的飞檐小亭顿时显露出来。亭中垂手立着宋连城,宁玉王爷则坐在长条矮凳上散着发,神情焦躁。
“王爷到了喝药的时辰了。”
“谁让你跟来的?回去!”
“王爷……”宋连城的声音渐小。
“妖精一会儿来给本王梳头,你先回去。哦,对了,把那副番邦进贡的白瓷茶具带了来吧。妖精要学点茶。”
宋连城不说话了,抿着双唇退到一旁。不远处的夜妖娆听得清楚,一字一句落在心上,打出青紫色的印痕。它们穿越层层屏障,从灯红酒绿的碧落楼到平静美好的宁玉王府,重复了过程,却带着时间的残忍。
点茶?妖精你要学点茶?
正好,番邦进贡了白瓷茶具一套,给你练手吧。
来来,妖精给我梳梳头。
说这话的时候,宁玉卸了朝服,惫懒的样子。那时他们生长在一棵桃树上,密密实实的长在一起,那条细小的切痕只是隐约可见。
那时他是宁玉王爷,那时她是夜妖娆。
他们谁也不曾忘记。只是,只是,这男子却用了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来纪念。他便是那棵树,去了那根枝就一无是处。
周遭似乎变得模糊起来,而夜妖娆好像就站在碧落楼的小阁楼里,站在宁玉的身后,看他的面容恍然变化,看他浅笑嫣然,带着少年一般的羞涩。
悲喜交加。
“彤彤,我的红色长裙拿来了么?”
“嗯。”
“取来。”说完,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