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53、世间安得双全法之一 她折辱骄傲

　　宋连城骑马疾驰在前，身后跟着大队人马。原是黑压压的阵容中，一辆过分宽大的马车包围其中，不免引起周遭路人百姓的纷纷侧目。
　　那马车通身漆黑油亮，并无点缀丝绸锦带却无端端的让人觉得华贵无比。走近了看，方才知道，看似无奇的黑色车厢上细细密密地雕满了祥龙瑞雪，麒麟金狮。做工精细，绝非凡品。
　　前方四匹骏马，奔驰极快，而这马车却毫无颠簸，稳稳地随着狂奔的队伍向前疾驰。
　　半日工夫，一行人终于抵达宁玉王府。
　　宋连城一跃而下，几个大步，行至马车近前。
　　“小的请夜姑娘下车。王府到了。”
　　不料，夜妖娆刚踏下马车半步，宋连城错身隔开身后紧跟的东篱，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姑娘，得罪了。”
　　随后足尖一点，如流云一般向王府内院飞去。
　　夜妖娆只觉得耳畔生风，片刻二人便立在了宁玉王爷的寝房门口。老仆人见是宋连城，慌忙迎了过来。
　　“宋大人您可回来了，今儿王爷……又……又……”
　　说到一半便掩面而泣，粗哑的声音立刻变得浑浊不堪。
　　“李伯。我带了王爷要见的人来。王爷会好起来的。”他上前几步，扶起跪在地上的老人，语气一下子变得柔软。
　　老仆人抬头看了看夜妖娆，脸色变了几变。
　　“宋大人，这位可是王爷在那……”碧落楼毕竟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地方，他顿了顿，直看着宋连城。
　　“对，这位便是夜姑娘。”
　　宋连城并不忌讳，态度也算是恭敬。可那老仆人的脸色却并未好转。
　　“可大人……长平郡主她……还在府上。”吞吞吐吐的话，让宋连城也跟着一凛。
　　他暗自咬牙，道：“如今王爷弥留，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郡主怪罪我宋连城担着便是。李伯你快去通传。”
　　老仆人双目含泪，点点头，推门进屋。
　　不一会儿，曾经与夜妖娆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平郡主便快步走了出来。她脸上半分血色也无，像是自个儿也跟着宁玉王爷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似地。看见夜妖娆，暗沉的双眼忽地多了一丝奇异的光泽。
　　“你没死？”她问，声音依旧居高临下，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
　　“托王爷的福。”夜妖娆垂手而立，字斟句酌。
　　“让我看看你的脸。”
　　此言一出，宋连城和李伯均是神色一变，二人救人心切，万没想到法场那天的教训。幸得郡主一语点醒，这才没能酿成大错。
　　长平君主、宋连城、李伯三人紧紧盯住夜妖娆，只待她露出真容。
　　夜妖娆望一眼夕阳，此时最后一抹晚霞正渐渐暗淡下来，阳光化作万条金丝惨淡的坠在天边。
　　她一笑，揭开帏帽。
　　帏帽下，仍旧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脸上横七竖八的夹杂些红色印痕，看得出来，有的是刚刚愈合。伤疤没有退的干净。
　　长平咬住嘴唇，右手一扬，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丈余长的软鞭。宋连城一愣，转身牵起夜妖娆撤后两步。然而她扬起的那只手却迟迟没有挥落下来。
　　须臾，她垮下肩膀，手腕一振长鞭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落在她手中时，已经圈成一个小小的环。
　　“你去吧。”
　　说罢，她头也没回，快速离开。
　　她折辱骄傲和尊严，为了一个幼时卑微而虚幻的梦想。值得么？上马离开宁玉王府的时候，牌匾上那几个金灿灿的大字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值得么？她默默地想。

　　宋连城目送长平郡主走远，转头道：“我们进去吧。”
　　夜妖娆抬步向前，双腿忽觉沉重无比。此时此刻，当一切仇怨了结之后，她——当以何种面目面对宁玉王爷？怯懦卑贱、放浪狠毒，亦或是温婉娴静？
　　她不知道。
　　她甚至从没想过在种种变迁之后，自己最记挂的那个人会是宁玉王爷。
　　几人行至里间，李伯正要抬手揭开门帘，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低微的咳声。几不可闻，却足矣令人心神一震。
　　宋连城倏地闪进屋内，李伯也紧跟其后。
　　“王爷！”
　　“王爷……您可算是醒啦……老奴……”
　　夜妖娆立在外面只是怔怔地听着。
　　“王爷，夜姑娘没有死。我将夜姑娘带回来了。”
　　一阵静默，间或几声咳嗽，夜妖娆的手心攥出了满把的汗。
　　“把东篱公子找来。”宁玉说，声音竟是平静无波。
　　“夜姑娘她——”又是宋连城。
　　“找东篱公子！”
　　随后便再无人讲话。李伯擦着眼泪出来，后面跟着宋连城。显然，他也没有料到，王爷醒来之后居然想要见到东篱公子，更为离奇的是在他提到“夜妖娆没死”的时候，王爷恍若未闻，丝毫没有反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法，他只得先让夜妖娆在外间等候，自己则先去寻东篱公子。未至内院门口，宋连城便见到东篱公子在下人的指引之下向这边走来。
　　“怎的？你先将夜妖娆掳了去，又在此迎我？”东篱口气不善，显然还记着方才他抱起夜妖娆飞身进院的事。
　　宋连城连忙赔罪，道：“小人救主心切，只盼王爷能早些见到姑娘。万望东篱公子赎罪。”
　　东篱瞥他一眼：“你一片赤诚，何罪之有？”
　　“小的不敢当。”
　　“何事出来迎我？”
　　“王爷醒了，要见东篱公子。”
　　东篱微微蹙了眉头，“他可见了夜妖娆？”
　　“尚未。王爷一醒便要见公子。”
　　听完，他的神色又更沉了几分，停下脚步，深深地望了一眼窗纸上模糊的剪影。
　　那是夜妖娆等待的影子。看起来并不真切，但却是坚如磐石，一动不动。
　　“带路。”
　　他启唇吐出两个字。话一出口，近在眼前的剪影一下子碎裂开来，碎片四溅，逐渐将那抹一动不动的身影遮蔽，昏黄的灯影中，只有那一处是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