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52、悲欢离合总无情

　　这日，夜妖娆醒来的很早，抬起身向外一望，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仅仅是一线的光亮从远方挤进来，播撒一片。
　　她的伤已经好了。
　　坐在妆台前，铜镜里的人苍白枯瘦，脸上还有些淡红色的痕迹。头发墨黑，长长地垂在身后。她给自己梳好头发，换上一件墨蓝色的碎花长裙。
　　她没有什么行李，其间换洗的衣物都是白鹭堂的内眷拿出来的自家衣裳。唯有这一条裙子，是东篱带来给她的。
　　打开门，照旧看到东篱一身短打的装扮，背着竹篓，手握镰刀。
　　他说：“吃过早饭再走，今日有些新鲜的蘑菇。”
　　什么都没问，半分疑惑也无，只是笃定的这么说。
　　夜妖娆顿了顿，答道：“好。”
　　不着怎的，到了吃饭的时辰，百里安却迟迟没有出现。两个人坐在石桌旁，一时无话。喝尽最后的一口粥，东篱起身离开，再回来时已经换上了锦缎长袍，雷文皂靴。手里拿着一定帏帽，替夜妖娆带上。
　　“宁玉王府的门槛颇高，我送着你去多少方便些。”
　　夜妖娆的心头仿佛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一些东西流走了，突然间只觉得空空荡荡，风一吹，猎猎作响。
　　“药方我已写好，放在阿楚那里，过些时日她便会差人送去。宁玉本是皮外伤，但情窒血瘀，又有些棘手，你不必忧心。得知你尚在人世，想必不久便会康复。”
　　话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背过身去。
　　“忌辛辣，浓茶。冬日便是不觉得冷，也要加衣。”
　　她觉得这情景仿佛是什么时候见过的，不由得有些忧心。
　　“东篱，你要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你忘了？始终都是你在走，而我一直便在这里。”
　　他的眼神幽深，泛起星星点点的波纹。回眸看时，面上平静无波。
　　“你信我么？”
　　“你可曾信过我？”他又问。
　　夜妖娆张开口刚要答他，却忽然听见前方一阵喧哗。“轰隆”“嘭”炸裂之声先后响起，紧接着便是兵刃相接。
　　“跟我来。”东篱疾步向前，背起她来冲向浓烟之中。
　　未到前堂，两个缠斗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红衣的定是百里安没错，另一个黑衣人身量较高，使一把窄身长剑，行动敏捷，凌厉如风。晃眼间，二人已过百招，黑衣人在百里安的刀法之下丝毫不见败势，反而步步紧逼，向内院行来。
　　“阁下是否为夜妖娆而来？”东篱立在台阶上缓缓出声。
　　黑衣人闻言动作一窒，百里安趁势在他肩膀上划出一刀，而黑衣人显然看清来人，身形轻恍，转眼便掠至东篱身前。
　　“不知东篱公子在此，小人冒犯了。”
　　“夜姑娘正要回王府去，让你手下人停了吧。”
　　黑衣人抬起头来，从袖中摸出一枚蓝色药丸，当空一掷，药丸炸裂开来发出尖锐的鸣响。
　　前院的打斗声迅速停了下来。
　　“夜姑娘为何戴着帷帽？”黑衣人有些疑惑，出声询问。
　　“容貌损毁，尚未恢复。”东篱抢在她之前，淡淡的答道。
　　她看了黑衣人一眼，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皱皱眉头，向东篱递过一个眼神。
　　东篱垂着眼睑，道“阁下可是为王爷办事？”
　　“不敢当。在下宋连城，王府护院而已。”说着递上一枚玉牌，显然是宁玉王府之人。
　　东篱点点头，牵着夜妖娆上了马车。而帷帽下的她，被猛然而来的消息击得愣在当场。

　　广安城宋家共有三子一女，这个女儿还不被世人所知。
　　三个儿子均是大夫人所出。所谓糟糠之妻不可弃，大夫人在府上虽不受宠，但是凭借三个儿子，地位不容动摇。
　　二夫人只得了一个女儿，曾经荣宠一时，后来便蜗居在宋府最偏的小院子里，身边除了女儿，就只有一个小丫鬟伺候着。
　　三夫人势头正盛，不仅管着府内上下的财务，就连官场上的诸多事务也都能插上一手，非一般妇人能比。
　　大少爷名叫宋连城，天赋甚高，博闻强识，曾经也被宋家老爷寄予厚望，但不知为何父子两人总是势同水火，话不投机。少时离家，再无音讯。
　　二少爷宋旷城，人高马大，不学无术，几年前被二夫人失手杀死。
　　三少爷宋宁墨，聪慧机智，文武双全。现任朝廷铁骑营将军，宋家一案满门抄斩，如今只剩下他一个男丁。
　　是啊，夜妖娆总算记起了，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哥哥。
　　他比宋引章大出五岁，在她还未记事的时候，他就是府中上下最最疼她的人之一了。
　　幼时的引章胖得出奇，手臂莲藕一般分成几段。头发用红丝带绑起两个犄角，直愣愣的树在头顶。常穿浅碧色短衫，翠绿短裤，在加上白白的皮肤，远远看去竟像是端午时节，人人捧在手里薄开皮的粽子。
　　宋连城站在远处，笑得灿然。
　　“粽子，粽子。到哥哥这里来。”
　　“粽子，想吃些什么，哥哥给你偷了来。”
　　现如今，任凭夜妖娆想破了脑袋，记忆中也就只剩下了“粽子”这个戏谑的名字。连那张暖如骄阳的笑脸也一并忘得一干二净。
　　哥哥，对她来说，是个比父亲还要陌生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