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44、毒计 他有些急切

　　宁玉死死的抱住夜妖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宋宁墨。
　　他怕再生变故，他怕怀里的人儿就此消失。
　　然而，那少年只是痛喊一声，随即就呕出一口血来，倒在了断头台前。
　　宋宁墨身后的那些亲信见此情势，均是长剑一亮，围将上来。监斩的禁卫岂是摆设？劫狱之人挑衅而来，当下便有身手敏捷之人跳下台去，双方缠斗不休。宁玉王爷身旁几个影卫围着，当是万无一失，他也无心再顾其他，颤着双手轻轻覆上怀中女子的脸。
　　那张脸，皮肉翻卷，血迹满布。
　　她，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妖精，你醒醒。我在这里呢。
　　我找了你那么多天，如今是累得狠了，连跟你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若是你能唱支歌来，我便原谅你了。好不好？
　　你忘记了要祝我康复么。若是你走了，拿什么要我康复……
　　求求你，妖精。求求你。醒来吧。
　　宁玉口中诺诺，轻声细语，与平日里说话似乎没什么分别。
　　可是，却从来也没有人听过，如此平静的叙述里包含着如现在这般，如此时这般令人哀痛的感情。
　　影卫中有人抬起了手臂，放下来时只见一双眼睛有些红色，胳臂上点点洇湿。
　　远处，一个鹅黄色长裙的少女疾奔而来，脸上有些许污迹，泪痕斑斑。
　　人群在外围拥堵的水泄不通，她拨开几个人费力地向内圈钻过去。此时打斗声渐渐小了，从人缝里看得见宁玉王爷拥着一个女子坐在场中。见此，她的神色更加焦急，略略的带上了惊恐的样子。
　　妖精！妖精，听得见么。怀中的人紧闭的眼睑颤了颤，宁玉便高兴的唤道。
　　似乎是听得到宁玉的声音，那女子缓缓地睁开了双眼。一开始还略带怔忪，片刻眼神里就一派清明。宁玉见她醒来，回过身就要唤随行的御医前来。周遭的侍卫也都在那女子醒来之际，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忽听得人群中一个女子大声喊道：王爷小心！她不是夜妖娆！
　　众人来不及反应，就连宁玉的脸上还带着欣慰的笑容，只见寒光一闪，一把三寸长的雕花匕首已经刺入了宁玉的身体。那女子又一用力拔去匕首，反手就要再刺过来。宁玉吃痛，旋身而起，脚步略有虚浮。
　　几个近身的侍卫旋即飞掠过来当在宁玉身前，齐齐出剑。
　　那女子凭着一股猛力，从身形步法上来看并不会武。她猛冲过来，像是没有看到斜刺过来的长剑一般，顷刻间，单薄的身子就被贯穿。
　　我要报仇！哈哈哈……她的声音不大，却森冷可怖。
　　夜妖娆要死，宁玉也要死、还有宋宁墨……凡是跟那个女人有关系的人，都不得好死……呵呵呵……我的夫君，你看到了么，秋儿给你报仇了，你欢喜不欢喜……
　　场中寂静异常，只有这个满面伤疤，浑身浴血的女子独自说着。
　　你欢喜不欢喜？你定是不欢喜的吧。我杀了你最爱的女子，你怎么能欢喜呢……你……我与她相似，所以才娶我的对不对？我……
　　微弱的声音戛然而止，女子瞪大了双眼看着天空。天上，艳阳高照，碧空如洗。
　　那女子说了那么多宁玉什么也不在意，独独几个字落下，令他的心肺仿佛炸开了一般。
　　我杀了你最爱的女子。
　　最爱的女子。
　　夜妖娆。

　　有些人，有些事，总是不能够像砂时计里的细沙一样细细密密的落下来，均匀无误。本来是一望无际的通途，也可能突然就高耸出一座难以逾越的山峰来，就那么突兀的横亘在你必经的道路上。
　　对于宁玉来说，除了天生的体弱和幼时模糊记忆中的灭顶之灾外，他的生活是异常的顺遂。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是王爷，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宁玉王爷。有自己的封地，有百万石的俸禄，有忠诚的奴仆，也有痴情的红颜知己。
　　然而，若说他真的想要的是什么，或者，他真的在乎的是什么。
　　他却不知道。
　　似乎，也没有人真正知道。
　　不久之前，他还是这么想的。甚至是天下的所有人都会这么想的。
　　可是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错了，错的离谱，错得令自己已然丧失了珍惜的机会。张开口，连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
　　烈日下，他伸出手。手心的掌纹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虚空中也仿佛出现了那个人真真切切的笑，虽是有些苍白，但仍旧亲切可人。他有些急切，双臂在空中一捞，只是引得一阵风匆匆而过，对着他笑得那人原来只是镜花水月。
　　他看了看手掌，忽然笑了。
　　那个伤口不大，但是刺得十分深，位置刚好擦过心藏。其实并不怎么疼，刺进去的瞬间还以为那是妖精，心神震动，仿佛疼痛无比。现下一切平静下来，只是觉得有一种力量从伤口将力气带走，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轻松异常。
　　他听到妖精款款地说。
　　王爷若是累了就歇下吧，我在替您擦擦那活络油可好？
　　前些日子还听说皇上要给您指婚了，不知有了人选没有？若是真的有了，那妖娆该多伤心呐。
　　妖娆不识字。
　　呐呐，我想吃那帝都的桂花糕，您顺便给我带了来。
　　王爷，一路小心。
　　……
　　万年修道，一瞬情老。
　　然后，他摆了摆手，轻声道：斩！
　　不远处的刑台上，高大的刀斧手举起砍刀，恰在此时，那个在人群中奋力挣扎的鹅黄色长裙女子也挣脱出来，拼尽性命一般向着宁玉的方向跑去。
　　手起，刀落。人头咕噜噜的滚下来，伴随着喷溅三尺的血液一起，在这烈烈的阳光下显得异常残酷。
　　不——那女子失声喊道。
　　她没能听见宁玉王爷悄声说的命令，她以为自己能够赶在行刑之前阻止这个精心策划的惨剧，她以为这一切终究会像戏本子里写的那样恶人有恶报，有情人终成眷属。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王爷……王爷，小女子……陈玥林……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的声音颤抖不已。
　　宁玉木然地转过头，发丝从缎带中散落，根根漂浮在脸色，整片的阴影遮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哥哥是……是宋将军手下的校尉陈安尘。那个穆秋……穆秋她威胁哥哥，后来哥哥将夜妖娆带回府里……穆秋拷打……拷打她，哥哥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决定禀报将军，谁……谁知，穆秋雇来了白鹿堂的人将哥哥软禁……
　　陈玥林汗湿了后背，事情就在口边，此时却难以说出来。宁玉王爷她也是见过的，清俊过人，潇洒豁达，不少的权贵小姐都梦想着将来能嫁得一个像宁玉王爷这般有着仙人之姿的夫君。可是谁又能知道，真正的宁玉王爷……真正的宁玉王爷岂是能用“清俊过人”几个字来形容的？
　　就在方才的一瞬间，那个笔直站着的人，仿佛就要羽化而去。衣袂飘飘洒洒，面目萧索悲恸。一时间，所有人的心仿佛都沉到了谷底。
　　哥哥陆陆续续得知了暮秋的阴谋……便要我来传信，穆秋她，她自己装作夜妖娆，而真正的夜妖娆……真正的夜妖娆在刑台上！
　　她要王爷亲自杀死夜妖娆，而她若是能够亲手杀死王爷最好，若是不成……王爷也……
　　她的话未完，只看见宁玉展颜一笑。
　　“若是不成，宁玉王爷也活不了多久了，是么。”他低下头，看着下面跪着的女子。那张脸上没有戏谑的表情，没有不羁的调笑，清澈的仿佛溪流，仿佛高山仰止，仿佛碧海蓝天。
　　“好计谋，好计谋。我总是低估了女子，妖精，你说对不对？”他在冲着身侧说话，没有人知道他在对谁说。一颦一笑，举手投足就像是曾经伴在身侧的女子就在那里似地。
　　王爷。影卫唤道。
　　回去吧，妖精也累了。他不顾其他，重伤在身也无知无觉，撩起衣袍，大步走开。
　　快去唤来御医。你们去查方才行刑之人，一个都不要放过，看看有没有……有没有……夜姑娘。你，跟我回王府。我要知道详细的经过。刚才在王爷身边问话的影卫一件一件的将事情吩咐下去，最后看到了仍旧跪在地上的陈玥林。
　　大人，我的哥哥……
　　先回王府。他重复道，不容置疑。
　　还有，我不是大人。我叫宋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