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43、甲之蜜糖 乙之砒霜 我没想到，

　　翌日一早，皇榜就贴了出来：宋家满门皆斩，现立即抓捕宋宁墨。
　　皇城的近卫军随着宁玉王爷的车辇一路到了昌邑城，可是当她们感到宋宁墨府邸的时候，宋宁墨早已不知去向，厢房中被关押的军医东方凉夏也完全不明所以。
　　你是说昨天晚上还听到过宋宁墨的声音？宁玉坐在铁骑营将军府的大堂上，堂下跪着已经被关押数十日的东方凉夏。
　　听到过。她完全没有了灵气，双目空洞。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走了，却不能带上我。他要还宋家一个公道。
　　宁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心思却是千回百转。自打宋宁墨被释放，这个将军府就一直有宁玉的人暗中监视，当然，穆秋来过的事他也心知肚明。原以为穆秋那个女人失去了依靠，仗着自己与宋引章有几分相像投奔了宋宁墨而已，可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简单。
　　妖精从王爷府消失了，一点线索也没有留下，这原本就不符合常理，何况她离开的是警卫措施仅次于皇城的宁玉王爷府。妖精那般聪明的人，怎么会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拐了去？难道她是自愿的？
　　疑问一重接着一重，他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突然觉得自己陷入了妖精的心思里，无从把握，无从插手。
　　他放下水杯，大步离去。
　　东方凉夏抬起头来，正巧看见桌上碎成齑粉的翠色扳指。女子愣了愣，复又垂下头去。
　　三天后。
　　三天了。宁玉抚了抚略微有些褶皱的长衫，缓缓从榻上站起身来。窗外已经微微透出朝阳的灿烂，屋内烛泪成山，微黄的光仍然闪烁着。
　　三天了。他又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句，三天没有得到妖精的任何消息，整个昌邑城全部翻了个遍却也不见任何蛛丝马迹。设局的人委实是高明，到了如今这个份上定是江湖高人所为不假，可这人所求为何呢？
　　还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穆秋……穆秋这女人难道真的是为了复仇而来？
　　几个念头辗辗转转出现，三天来宁玉未曾合眼。不论如何，今日终会有个了结，而妖精也一定要毫发无伤的接回来，不然……
　　他微迷了眼睛，一双如玉的眼睛竟现出血红的颜色。
　　午时三刻，此时的昌邑城法场已被围的水泄不通。朝廷大员的满门抄斩自是能吸引不少闲人的注意，何况此次监斩的竟是朝中坊间盛传为天人的宁玉王爷。
　　宁玉盯着场中的众人，皇城带来的禁卫军更是将整个法场护的滴水不漏。只等着一场大战的到来。
　　“时辰到——”
　　一声响亮的吆喝声响起，宁玉缓缓的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令牌落则人头落。
　　台下突然传出大声的嚎啕，几个女眷先后昏倒在台上。倒是当家的宋元茂仍旧镇定自若，只是刑囚过后，面色惨白，眼神中多了几分惶恐。
　　宁玉抬起头来朝远方望了望，手臂一振掷出令牌。
　　几乎同时，一尾羽箭破空而来，将飞出的令牌钉在了宁玉身后的城墙上。
　　场中的嘈杂一下子停了下来。三天来，宁玉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然的微笑。他看到了夜妖娆，远远地，仍是那一袭浅色的长裙，仍是瘦弱不堪的身体，只是站在远方，能够让他看一看便也是好的。
　　妖精。
　　他口中缓缓叫道。足下一点，快速的向前掠去。
　　行得近了方才看清楚，妖精被蒙住了脸，身边站着宋宁墨。一把长刀被阳光照得锃亮，银灿灿的架在妖精的脖颈上。
　　妖精这几日去哪里玩了，让我好找。他浅浅的笑着，目光悠长，并不似平常调笑。
　　宋宁墨有些诧异，此时的宁玉王爷竟有如此风华，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谁知刚一露面，宁玉就仿佛恰逢故友一般，完全失了剑拔弩张的意味。
　　放了宋家，我便让这妓子活着回去。宋宁墨狠了心肠，手中的钢刀又近了几分，眼看就要逼进夜妖娆的脖子。
　　宋家小子。你被人利用却尚不自知，到底要糊涂到何时？
　　宁玉压下心中泛滥的担忧，同宋宁墨一字一句的说：“你可知道前些时日找到你府中的女子是谁？曾是何人？”
　　废话少说！快快放了我爹爹！终究刀刃还是渗进了女子的脖颈，血液蜿蜒而下，逐渐隐没在微微敞开的领口中。宋宁墨此时有些害怕，他觉得事出蹊跷，但宋家正是危在旦夕之际，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仿佛是一根救命稻草，他一旦拿到手中就不愿放弃。
　　那女子名叫穆秋，是方景辰的妻子。你的姐姐被方景辰所害，为了复仇令方景辰下了狱。穆秋自然怀恨在心，此次便是利用你来达成目的。
　　你口中的妓子便是你的引章姐姐。
　　姐姐？引章姐姐？宋宁墨心中某处“啪”的一声断裂开来，恐惧翻天覆地。
　　当年她逃离方家，走投无路时被碧落楼的鸨娘收留。宋家愧对于她，而那方景辰又处处加害，她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的人岂容他人欺凌？只要是妖精想要的我便要替她达成。可没想到，你这个弟弟却真真成了她的绊脚石。
　　看到妖精颈子上的血仍是汩汩的流着，宁玉皱了皱眉头。趁着宋宁墨发愣之际，他抢身上前，软剑一挑，刀锋错开要害。接着身形晃过，紧紧地将女子揽在怀中。
　　妖精还好么？说句话来。
　　他伸手揭掉蒙头的黑巾，登时愣在当场。缓过神来的宋宁墨看向女子时，本就憔悴的面庞忽地失了颜色，仿佛厉鬼。
　　“啊——”
　　宋宁墨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口中凄厉的喊声传上九霄。

　　宋家行刑的日子，风和日丽，是一个难得的好天。
　　宋宁墨在昌邑城外看到“引章”口中所说的人质时，心中默默地想。
　　但愿能够救出爹爹，但愿宋家此次化险为夷，但愿……他想了很多，甚至求了求早已过世的娘亲，保佑宋家化险为夷。却，唯独没有想起他惦念了三年的引章姐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把那个来到将军府自称引章的姑娘当作了引章，只是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依赖过这么一个人了，很久没有在人前如此放肆了，久到整个身体轻飘飘、空泛泛的，仿佛只剩下一个壳子。
　　人质是碧落楼的当红妓子，叫夜妖娆。“引章”这么说。那个妓子与宁玉王爷交好，若是抓了她在宋家行刑之时作为交换的筹码，定能让宋家化险为夷。这是当前最最好的计策了。
　　宋宁墨带着自己在军营中培植下的亲信，来到昌邑城郊带走人质，而后便赶去法场。可是，却自始至终没有见到“引章”。
　　他有些心慌，上阵杀敌他从不怯场，可光天化日之下劫法场，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他需要有个人告诉他，去吧，这样做没错。
　　然而，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叫夜妖娆的女子被蒙着脸，素色的衣裙有些血迹。“引章”说过，这样的女子会些魅惑人的法子，蒙着脸便于行事。
　　法场上冷寂肃穆，阳光下也能让人打个冷战。
　　宁玉王爷见到那妓子就急不可耐的冲上来，口中说：那女子名叫穆秋，是方景辰的妻子。你的姐姐被方景辰所害，为了复仇令方景辰下了狱。穆秋自然怀恨在心，此次便是利用你来达成目的。夜妖娆便是宋引章。
　　姐姐？我的引章姐姐？
　　突然间，一股钻心的疼痛蔓延开来，从足下直达头顶。
　　三年前，宋旷城死在姐姐住的小院里，二娘一口咬定是她将他杀死，引章受到刺激跑走了。从那天开始，我就从来没有见过引章姐姐。
　　后来，二娘求我，定要成为监斩官。因为她若是行刑，引章必会前来，而我可以发现她，将她好生照顾。
　　谁知，聪慧如二娘，既是让引章离开，又怎会重新让我找到？！
　　原来那次行刑，不过是让引章憎恨宋家的砝码。让她远离宋家所有的人，包括从小听她唱歌的弟弟——那个最最爱她的弟弟。
　　我没想到，有一天宋家真的落难。
　　我没想到，背后的人，是我的姐姐。
　　她要整个宋家死，也要我死。
　　甚至，她连自己也没有放过。
　　姐姐呵……你可知道，宁墨想你了，想到痛彻骨髓，难以成眠？你可知道，我愿与整个宋家为敌，愿意边疆沙场、出生入死，为的不过是保你平安喜乐？你可知道，我怎能看着亲生爹爹被压上断头台，怎能看着你——满腔仇恨、抑郁而终？
　　引章姐姐，我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留个印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