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45、传说中的白鹭堂 有些人的美

　　一天前。白露堂。
　　厅堂异常的宽大，雕花木桌、锦绣垂帘、各式各样的花瓶古玩，看起来并不像是江湖中人居住的房子，反而让人觉得是哪家的高门大户。主屋内室的床榻大得吓人，素色的帐子丝丝缕缕的垂下来，美丽不可方物。旁边放着一方矮塌，矮塌上有小桌、红泥小炉、紫砂茶壶、几个东倒西歪的茶叶罐子。
　　此刻，这间屋子的主人正坐在那方矮塌上，倚着靠垫，双目微微合上像是睡着了一般。
　　堂主！堂主！喂！小辣椒！醒醒！一个青衣的男子缓缓踱进来，一路上都在大声的叫着。
　　你！榻上的人终于醒了，面色微红。他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婴儿肥还没有褪去，面颊白里透红，唇色则是红艳艳的，看样子仿佛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以后不准再叫！他的面颊更红了，看着来到塌边的青衣人恼怒道。
　　没办法，谁教你只对这个名字中意呢？青衣人耸耸肩膀，一副无赖嘴脸。
　　你——少年一时语塞，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反驳了。
　　说正经事。正了正神色，少年翻身起来。
　　东篱公子已经来了，安排在前屋大厅中，堂主这会儿要去看看么？
　　去，盼了这么久给盼来了，怎么能不去呢？少年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副面具。
　　青衣人见他此举，满面都是促狭的笑：“小辣椒还是不敢用真面目啊？那东篱公子今日不同以往，恐怕你见了也要大吃一惊呢。”
　　“怎么？你觉得我还是胜不了他么？”少年闻言，脸色白了白。
　　“不是。你可以轻易胜过他。”
　　“这话怎么说？”
　　青衣人翻翻眼皮，无赖的样子更浓了些，伸手挑了挑少年的下巴，而后看戏一般盯住他的眼睛。
　　“程碧堂！你再放肆一次试试看！”
　　远在前屋大堂的东篱一行人，手中的茶盏震了三震，碧绿的茶水溅出几滴来。
　　不一会儿，戴了面具的少年缓缓的从后堂中踱出来，红衣红靴，墨色的头发则用红色的绸带扎紧。与他那个小辣椒的名字真真是相称得紧。
　　百里堂主，好久不见。东篱见得来人，起身一揖。长衫下摆在起身的一瞬间滑落，几番摇摆之后停在皂靴上方。这个人与两年前一般清朗端丽，不知不觉间散发出执掌一切的凌然之气。只是……只是这时的他没有了傲气，显得沉静自然；没有了霸气，一丝丝的宽广和谦逊渗透出来；也没有了往日的生气勃勃，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烟雨，得此一生甚幸，若是就此失去，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岁月在他的身上沉淀下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睿智与淡定。
　　百里安愣了愣，到了口边挑衅的话又生生的吞了回去。
　　好……好久不见。
　　双方在两旁坐定，百里安又瞄了瞄东篱的脸色方才开口道：不知东篱公子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他说的这番话显然是端了架子，说完自己的手臂上就浮上了一层鸡皮疙瘩。坐在下方的程碧堂则是挑了挑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东篱公子会来早就在意料之中，否则白露堂怎会接下这单生意？牵扯到朝堂之事、波及甚广，甚至连那个宁玉王爷也在其中，如此险棋可不是人人都下得的。当初的一剑之辱历历在目，他得了这次契机，岂能轻易放过？穆秋的计划虽然缜密，如果没有白露堂的配合恐怕也难成大事，如此一来双方你情我愿，一拍即合。
　　起初，百里安还是有些担心，一个小小的妓子，怎能将东篱公子引出来？怕也是东篱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这么说来，白露堂不但得罪了朝廷，连东篱公子这边也不讨好，真是得不偿失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这夜妖娆能把宁玉王爷迷得神魂颠倒的，为什么就不能缠上东篱呢？嘿嘿，有希望有希望。
　　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实不相瞒，在下是有事相求。东篱缓缓道，眉宇间笼着一抹忧愁。
　　哦？何事能难倒大名鼎鼎的东篱公子？百里在面具下窃笑，得意到不行。
　　这事在堂主看来的确是不值一提，可对在下而言却重如泰山。不知堂主可否帮忙？
　　东篱公子不妨先说说看。
　　在下要知道夜妖娆的下落。
　　面具下的白露堂主表情如何，他无从得知。唯一可以知道的是，自己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双手微微的有些颤抖。
　　夜妖娆？夜妖娆……百里安放下手中的茶盏，看上去若有所思，面具之下的脸却是洋洋得意至极，心中暗忖：这一把，终于让他赌赢了。
　　我的确是听过夜妖娆的名字，好像……是前不久才接的单子，对不对，碧堂？他倾了倾身子，作势去问青衣男子，一番表演十分到位。
　　哦。堂主好记性。程碧堂笑了笑，眉毛挑起老高。
　　敢问东篱公子，为什么打听这人的下落呢？
　　夜姑娘曾与在下有主仆之谊，如今她有难，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观。自始至终，东篱都垂着眼睑，连见过无数奇人异士的程碧堂如今也猜不出这个东篱公子究竟与夜妖娆有着怎样的渊源。
　　而百里安显然心思就单纯得多，东篱说完，他便接着说：“不过是一个婢子而已，东篱公子还真是宅心仁厚。”
　　堂主错了。在下曾是夜主子的仆从，如今主子有难，怎有不救之理？一句话，东篱说的坦坦荡荡，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明了。一旁的程碧堂手指一滑险些摔了茶盏，而百里安则是大大的不信，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啊！？真的假的？！话一出口，百里安便觉得不妥，失了堂主的身份，连忙轻咳几声掩饰窘态。
　　咳咳……我的意思是东篱公子想知道她的下落不难，这单生意就是说我白露堂做下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堂主有什么条件尽管讲，只要是东篱能够做到的，定不让堂主失望。
　　东篱公子果然痛快，我辈皆是江湖中人，就不讲那些虚礼了。我的条件很简单，东篱公子可愿与我再比试一次？
　　立在一旁的影子攥了攥拳头，眼中划过一抹担忧。
　　好。东篱抬起头，缓缓一笑。
　　这一刻百里安忽然觉得，有些人的美无关年龄、无关容貌，就在一抬手、一蹙眉间，便似优雅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