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32、春日百花宴

　　春光潋滟，日色渐暖。
　　仿佛是不知不觉中，东风便将昌邑城中的花花草草吹了个遍。
　　该开的花次第开放，一派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夜妖娆养足了精神，一定要看今年的百花宴不可。
　　初来昌邑城的时候，她也动过参加百花宴的念头。那时将方景辰装在心里，对百花宴这种男男女女寻觅佳偶的节日也不敢放开了好奇，只是在心里悄悄的羡慕，想象着若是有一天景辰哥哥大大方方的牵着她的手出现在百花宴的大会场上，那该有多么的幸福啊。
　　后来，逃出方家，生死难料。也就再也没有了这份心。
　　一直到现在，才又赶上了百花宴。
　　阿楚一大早的就看到服侍夜妖娆的小童里里外外的跑，就知道这个头牌又想要出去凑凑热闹。她虽然也担心夜妖娆在外面会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但是看着她每况愈下的身体，很多个破例也就这么的做出来了。
　　彤彤！看着又跑出来的小童，阿楚出声叫道。
　　小童捧着衣服跑过了，弯腰行礼道：阿楚姑娘，有什么吩咐？
　　阿楚心里转了几转，最后也只说出来一句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好好伺候你家主子。
　　小童也像是明白了阿楚的心思，眼睛闪闪亮亮的盯住地面答道：姑娘放心。
　　而后，冲着阿楚一笑，又快速的跑走了。
　　反倒是阿楚愣在原地，心想。夜妖娆这丫头调教出的小童愈发的聪明伶俐了，几日不见，脸蛋也越发的像她这个主子了。
　　夜妖娆梳妆完毕，换好了衣裳，又接过小童递上来的药丸吞了下去。
　　彤彤，我们出发吧。
　　小童点了点头，面上微微的红了。
　　他在几天之前才知道自己的主子在白日里竟然是另外一幅模样，初见之下，惊惧的摔碎了手中的玉钗。谁知道，主子竟然没有发火，只是转过脸来柔柔得对自己说。
　　不要怕，我不是妖怪。
　　那副样子亲切温暖，让人想起了自家的姐姐，还有这春日里的阳光。
　　他索性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主子的脸是天生的么？
　　是天生的。白天一个样子，晚上又是一个样子。
　　夜妖娆耐心的回答。
　　他的脸忽的一下子烧了起来，慌慌张张的拾起地上断成几节的玉钗跑了出去。回到自己房中的时候，心里还是咚咚咚的跳个不停。
　　他喜欢主子这个样子，甚至超过了喜欢晚上主子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起来还有一对若隐若现的酒窝。
　　那么亲切，那么温暖……
　　一下子，小小年纪彤彤便忘记了夜妖娆在碧落楼里的残暴名声，忘记了这个女人曾经也不分青红皂白的责打过自己。没有来由的，他便喜欢上了。
　　为了百花宴，夜妖娆特意买来了一套普通人家妇人穿的衣衫，头发也正正经经的脑后完成了一个髻，整个脑袋油光锃亮，一丝不苟。
　　一切打点完毕，配上白日里小巧贤淑的一张脸，夜妖娆便真的像良家妇女一般，站在碧落楼的阁楼里了。
　　小童看得愣愣的，末了说了一句：真不像是头牌。
　　夜妖娆只当是夸赞，袅袅婷婷的从后门出发了。
　　东篱失踪并没有给夜妖娆的生活带来太大的变化，倒是彤彤一下子忙了起来，里里外外，曾经是东篱做的事情，现在都要一个小孩子做起来，也真真是不容易。
　　不知道是因为百花宴的关系，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夜妖娆这几日的精神格外的好，就仿佛垂死的人，回光返照一般。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有东篱在兴许还能将病情拖上个十天半月，现在东篱不告而别，她自己剩下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也好，该做的事情也都接近了尾声，如今参加过了百花宴，也就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了。
　　彤彤自然不知道夜妖娆所想，只是看到自己的主子兴味盎然，在街上走走停停，一双大大的眼睛打量着为了百花宴所准备的各式鲜花，兴奋得不得了。他自己的心里也是高兴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既像是主仆，又像是母子。
　　昌邑城的街道比起往日更是多了几分喜庆的意味，常年养在闺阁中的小姐和每日只读圣贤书的少年统统走出了楼阁，在大街上寻觅着自己的意中人。按照传统，凡是在百花宴这天互相爱慕的两个人可以不顾家境门楣的阻隔结成夫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这一天被人弃若敝屡。
　　夜妖娆素衣蓝裙，头上只一根乌钗，隐在发色中不甚明显，远远看过去，朴素的吓人。身后的小童，白色短衫，堇色长裤，金线滚边。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发髻，显得伶俐乖巧。
　　衣着虽是简单朴素，明眼人却不难看出，二人所穿的料子均是来自江南大家的斜纹彩绸，布料厚实光洁，色泽诱人。再加上那女子眼中的清淡之色和身边小童的沉稳干练，就知道，二人绝非来自清贫之家。
　　街边，挑选百花宴女子面具的陈玥林从面具队中抬起头来，不偏不倚的就望见了从街边首饰摊儿旁走过来的二人。走在前方的女子神情气度熟悉得很，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待二人走得近了，细细看去，那女子的面貌并未见过，可素衣长裙，依旧风华熠熠。
　　小姐！小姐！看什么呢？站在一旁的嬷嬷看陈玥林一时呆愣，出声提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也看到了夜妖娆与彤彤两个人。
　　呦呦！这女子相貌一般，倒是后面跟的孩儿顶顶的可人儿。小姐认识？
　　经嬷嬷这么一打岔，陈玥林倒是完全忘记了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女子，心中一恼，顺手将挑出来的面具丢了出去。
　　“啪嚓”木质的面具在地上翻了几滚方才落稳。
　　夜妖娆听的声音，向这边望过来。
　　路边面色微愠的女子不正是前些日子同东篱出去春游时遇到的黄衫女子么。今日她穿了一身玫瑰红色的艳丽长裙，整个人仿佛嫩的能够掐出水来。衣衫黑色镶边，密密层层的手绣缀在长裙下摆，广袖中露出的青葱玉指同长裙下隐隐约约的月白色绣鞋招相呼应，美丽无双。
　　夜妖娆端详一阵，回身问跟在一旁的小童。
　　近前的那个女子，形容如何？
　　穿玫红色长衫的么？
　　嗯。
　　小童放下方才一直把玩的木偶，大大的眼睛看向陈玥林。
　　容姿均属上佳之人，只可惜眼神过于直露、浅白，乍看尚可不宜细品，这类女子不是胸无点墨便是历事尚浅，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事往往就是发生在这样的女子身上。
　　小童一气呵成，说完又举起手中的木偶。随后，口中有诺诺道。
　　不若主子清华天成，慰人心神。
　　夜妖娆听的失了笑，转而问道。彤彤这都是跟谁学来的？
　　东篱先生讲的识人之法。
　　她听了一下子来了兴致，扶住小童的肩膀，微微笑道。东篱先生还说什么了？
　　毕竟是孩子心性，小童一边把玩着手里的木偶一遍就知无不言了起来。
　　东篱先生说涉世浅，点染亦浅；历事深，机械亦深；故君子与其练达，不如朴鲁；与其拘谨，不如疏狂。人之如何，大抵从眉目中便能知其一二：夜主子的眼睛灿如明月，色若莲葩，皎洁无比，故而气质清冷华美，举手投足却又温婉可人。
　　所谓识人，并无颠扑不破的真理。端的是识人者心境通透，万不可被世俗蒙尘。先生说我年纪尚小，看不出资质，只是学得快而准，故而教我一二；若是他日变得浊臭不可闻，这本领便再无法使了。
　　夜妖娆听着微微有些恍神，眼前仿佛就有东篱沉着脸一字一句教导的样子。
　　算来，东篱不告而别已经整整半月，若说从未想他，任谁都会跳出来拆穿她的谎言。可是，这份想念中到底有几分是真正关心东篱这个人的下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利用他吊着性命，试探宁玉，扳倒宋元茂……这个仿若夜妖娆左右手一般的人突然的就在她的生命中消失了，就像他出现在夜妖娆的生命中一样干脆利落。
　　东篱与她有并蒂蛊连着性命，雌蛊未有异动，雄蛊自然无事。既然无性命之忧，他又能去哪里呢？
　　这个人，真的是了无牵挂呢。
　　小童说完，扯了扯夜妖娆的衣袖。
　　东篱先生去哪儿了？他小心翼翼的问。
　　可能，是他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吧……夜妖娆敷衍的回了一句，望着满街的鲜花，心下却荒凉凛冽。

作者有话说

　　各位看官有意见请留言……情节构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