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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多情却被无情恼 东篱就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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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蓬山会也有几日了,夜妖娆养足了精神盼着宁玉王爷来,也好带来些都城里的消息。宋家虽是被拒押在牢但始终没个说法,不免让人提起几分担心来。原本想着最后一桩事情完了,也就没个大碍了,可现在的局势好像又冗杂了起来,一个里通卖国的罪名居然也没能让宋元茂的罪名定下来,果真是圣意难测啊。
东篱自从在蓬山会上声名鹊起之后,就一直没有给夜妖娆好脸色看过,尽管方方面面仍是做得滴水不漏,但黑青的脸色始终就没有好过。半夏公子得了好处,自然忘不了她的功劳,三天两头的往阁楼里送东西,连平常擦身而过的南馆公子们也会停下来冲他微微鞠躬,以示谢意。每每此时,东篱的脸就会更黑一层。
她从镜中窥着东篱的脸色,见他神色专注,仿佛握着她的一把青丝真的在想一个新奇的发式。冷战了些时日,她终究是扛不住了,狠了狠心要主动示好。
东篱觉的,今儿个坐堂,我是唱首歌好还是弹个曲子好?
主子自己斟酌便好。
不如,你教我段剑舞,也换个新的花样,省得看客们烦了。
不敢。
那日你是如何想到舞剑的?真真是男儿的刚劲和女儿的柔——
话还未完,夜妖娆就见东篱眯起了眼睛,拿着篦子的手抖了又抖。
拿了魁首就好,管他怎么得的,哈哈哈哈……
自知是又戳到了东篱的痛处,连忙掩饰,面上也微微的有些挂不住。东篱并未听出女子口中讨好服软的语气,反而是以为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讥讽自己,心下是忍了又忍,青筋突突的跳。
今天又轮到夜妖娆坐堂,其实她本不必准备些什么,只要是这个人往楼前一站,阿楚手里的银票就没断过,连不远万里赶来的胡商都夹杂其中,要一睹传说中火魂冰魄的美人儿。各地的传言也都沸沸扬扬,奇怪的是,总是将夜妖娆捧在手心上的宁玉王爷自一个月前就再没露面,不光是楼里,连相邻的几个大的妓馆也都开始众说纷纭。
是夜,夜妖娆一露面,一楼厅堂中的客人霎时静了声,各种怪异猜测的目光纷纷投来,这一晚倒不像是来看夜妖娆唱曲儿的,貌似关心宁玉王爷喜好的比较多一些。
她何尝没有注意到,敷衍似的哼了两首旧曲儿便匆匆的下台去了,冷眼扫了台下的一干人,没多半句言语。
谁料,她刚一出了厅堂,阿楚就慌张来报,说是宁玉王爷府上来人了,两个娇俏的小公子要见她,顺道捎来了王爷的话。
阁里见吧。
她懒得打点许多,给阿楚留了话便慢吞吞的向阁里走去。推开门,就看见王爷大大方方的躺在自己的床上,衣襟散乱,媚眼如丝。
他笑嘻嘻的,完全没了分别那日凌厉阴狠的模样,那件事就仿佛夜妖娆的一场梦魇,他躺在那里一个笑就轻而易举的将噩梦化得灰飞烟灭。
“王爷许多日子没来了,倒是还惦记着妖娆呢?”她软绵绵的依偎过去,抬手就要将宁玉的外衫脱去。宁玉倒也不拦着,二人厮缠许久,谁也没生出提防谁的念头,唯一不同的是宁玉一直调笑着,那张倾国倾城的宁静面容夜妖娆竟是一直没有看到。
门外似有争吵声,她嫌恶的皱皱眉,一翻身坐在了宁玉的身上。宁玉也不怪她放肆,想来二人痴缠了那么久也无甚关系,便笑着将她的身子又拉下了些,抬首就能密密的亲吻到。
门外的声响渐大了,一个恍神,阁楼的大门“嘭”的被人踢开。二人亲密的样子,一览无余。
二个年轻的公子冲进来,身后是拦着的阿楚和几个楼里丫鬟婆子。阿楚看见房中的情景,面色讪讪的,立马拦了楼里的人,关门退了出去。
夜妖娆撩起额前的头发,细细打量着冲进来的白嫩公子。先前阿楚说王爷府上来人,她一回来便见到王爷本人,便将这话忘了个干净,没想到,这王府上还真的来了人,除了王爷本人,竟来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姐。
两人一前一后,一傲一卑,显然是主仆二人。
那小姐倒不似丫鬟看到这情景立马红了个熟透,先是愣在当场不动也不说,继而快速的失了血色,惨白的竟似透明了一般。
夜妖娆不耐,哼哼了两声,从宁玉的身上退下来。这时那小姐好像才注意到她似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看那小姐身上果真挂着宁玉王府的腰牌,不由得有几分好奇,回头看看宁玉,他确是突然敛了笑意,一张脸寒冰一样。果然,小姐身后的丫头打了个冷战,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这位公子,夜妖娆已被王爷包下了,不伺候别的客人,你如此急急的闯进来,让妖娆如何是好?”
她扭着身段靠近,一口气呼在小姐的后脖颈上,生生的让她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你!你——真不知羞耻!”
那小姐憋了半天,终是说出一句话来。
她也不恼,咯咯咯的笑了几声,就近坐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二人。
“说罢,找我何事。两个姑娘家家的打扮成这样闯进来,定是有了不得的事情吧。”
后面的丫头倒是爽快,迅速抬起头来,双目撑圆,对夜妖娆的通情达理甚是惊讶。
“王爷迟迟不愿和长平完婚,就是因为恋着这个女子么?”
那小姐悠悠的开口,却不是对这夜妖娆说话。富贵人家一向看不起勾栏院中的女子,即使同时身为女子的,也一样。
长平?太后极其疼爱的外甥女不就是叫长平的么,前不久皇上还给封了长平郡主。嗬,这次可真来了了不得的主儿。夜妖娆兴味颇浓,斜着眼去看躺在那里的宁玉王爷。原来宁玉是许了家的,只是这把年纪还未完婚可是真的说不过去。再看向长平时,那女子盈盈地就要落下泪来,让人好不心疼。
传言风传了一年有余,长平却一直不肯相信素来高雅淡薄的宁玉王爷会流连娼妓之所,推迟完婚不过是身体欠佳公务繁忙罢了。忍了那么久,也等了那么久,始终也没能等来宁玉的眷恋。终于,她鼓足了勇气要来看看这位夜妖娆,看看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谁知撞破的确是这样一个场面。
自说自话瞬间变的可笑至极。她竟渐渐地开始可怜起自己来了。
“你来做什么?”
宁玉理了理衣襟坐的端正了些。声音没有温度,脸色也没有温度。
“呦呦,王爷,你的小娘子都哭了呢,怎么这样说话呢?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夜妖娆从身侧拿起一方手绢,混笑着递过去。长平身子一侧,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睥睨的看了她一眼,立马转过身去,像是看到了秽物一般。
“离我远点,我嫌你脏!”
“啪!”
夜妖娆高高的扬起手,打下去的时候用足了力气。丢下的帕子还未曾落地,长平的脸上就浮起了五个清晰的指印。
长平从未挨过打,自出生以来众人便众星捧月一般的宠着惯着,如今头一遭,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僵在了当场。半侧脸上疼得厉害,眼泪更是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哥哥……宁玉哥哥……”
委屈至极,强撑着喊他,但是那人还是看也不看。打人的女子却托着手腕慌慌张张的跑到床边,将手掌送到他的眼皮底下,娇娇弱弱的说。
“王爷,我疼——”
他便宠溺的捏了捏女子的下巴,双手捧起她的手掌来,轻声道。
“不怕,我给你揉揉。”
说话间,便又转过脸来冲着这边呵斥。
“滚!!”
两个女子颤颤巍巍的离去,三更刚好敲响,此时夜色正浓。
夜妖娆抽了手,又歪在了床上,看着宁玉的眼神有些不屑。
“坏人都让我做了,宁玉王爷是不是要赔我点什么呢?想来长平郡主也不是好惹的呢。”
她冷冷的说,指甲死死的扣住自己的掌心。
“我自有道理。”
宁玉闭上眼睛,不肯多说。
“这一出我演的可好,是不是伤透了人心?”
宁玉笑笑,摸索到她的手掌,使了力气掰开。
“你这生的是哪门子气?我打发了她去,自然是想跟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呵呵……王爷的笑话真好听。你我之间不必这般敷衍,王爷的事夜妖娆定当全力以赴,只待宋家的案子了解了……王爷,定能,康复——”
女子说的艰难,字字句句将二人的关系撇的一清二楚。只是话还未完,宁玉便张开眼睛大手一览,将夜妖娆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你这妖精,口边没有把门的么?!”
“宋元茂的事情是有几分棘手,皇上对他还是有几分信任的,何况他又是宋宁墨的爹,看在他小儿子赫赫战功的份上,皇上也不能一句话就灭了他的全家。现在不正在命我调查么。”
“多久?”
“会有些变数,但如果宋元茂亲口承认了,即使是他儿子拿出什么证据来,也于事无补。妖精兴许能想些法子。”
宁玉顺了顺她的头发,几缕清香缓缓升起,令人舒心。
“王爷为什么不想与那长平郡主成婚,我看她容貌妍丽,青春活泼的,与王爷很是般配。”
夜妖娆知道宁玉又想耍些花样,索性岔开话题。
“不是真像传闻中说的一样,王爷不能人事吧?”
她抬起头伏在宁玉的胸口上,一双眼睛聪慧狡黠,面上显得快乐,里子却漆黑难测。
夜妖娆伺候宁玉那么久,却从未与他真正有过男女之事,最初只当他来图个清净,睡个安稳觉,顺便来与她谋划谋划见不得人的交易。仔细想想,连长平郡主都不娶的人,怕是真的有什么隐疾了。
宁玉面上尴尬得紧,又与夜妖娆的眼神对上,一时间退无可退。只见一双眼中轻浮诡诈立时退尽,两湾清泉澄澈见底,光芒闪烁不定,颇有些羞涩之意。
“妖精越说越没边儿了。”他翻个身,将她推向床的里侧,夜妖娆打了个滚儿方才停住。
“妖精不是说要我的报答么?我就告诉你个消息好了,算是你帮我赶走长平的报答。”
“什么?”
她问,眼皮突突的跳个不停。
“妖精自今天早上之后见过东篱公子么?呵呵呵……东篱公子现在怕是已经到了帝都了,皇上将那个他放不下的人儿千里迢迢的接了回来。今后,一个小小的碧落楼该是留不下他了。一个小小的夜妖娆,自然,也留不下。”
宁玉按住夜妖娆的手,她那十个长长指甲埋进宁玉的手掌,不一会就见血色沁了上来。
宁玉叹了口气,仍旧死死的抓住她的手,任凭她怎么使力想要将指甲扣紧手掌里。
“你这习惯何时能改改?从前也就罢了,现在这双手能弹出天上的仙乐来,若是扣坏了,谁能赔?”
男子笑笑,大手又使了些力气,终于是让夜妖娆放弃了。透彻的眼睛闪闪亮亮的,像是看清了此时她心里疯狂滋长的怀疑和怨愤。
“并不是我透露了东篱行踪。他一向行事小心,想来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离开。”
“那……”
夜妖娆有一瞬间的迷惑,看向宁玉的时候,宁玉只是伸出手来帮她拢了拢头发,指尖冰冷。
“呵呵……原来是我。”
她突然觉得挫败。一直以来都在以自己的意志,慢慢的走下去,接近目标,虽然一路行来,磕磕绊绊,但是想到时日无多也就尽可能的打起精神,用一切可用之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事情接近尾声了,没想到,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无力。
只要东篱在,她就觉得胜券在握;只要东篱在,她就觉得舒适贴心;只要东篱在,她仿佛不会感到每一次毒发时的生不如死,捧着浓黑粘稠的汤药,一口饮尽,就觉得快要好了,一切都会好的。
东篱就像一个强大的靠山,紧紧的,巍峨的站立在她的背后,让她觉得安全。而这种安心,却在她别有用心的取乐中,瞬间消失。
是呵,蓬山会……那么多达官贵人,皇亲贵戚都会来观看的盛会,又怎会守得住风声?而她,却从来都没有想过,有天东篱会离开,仿佛这个人永远会是她的奴仆一般。
宁玉看着身边的人陷入沉思,眉头隆起了一个川字。那样一副勾魂的面容,现在却卸去了妩媚诱人,变得有些落寞,有些冷寂。
“你也无须自责。”
他抿了抿唇,复又把女子拉回身边拢在怀里。
“我的皇兄自从失去了他的消息便在全国搜寻,其中明里的官府捕快不计其数,暗里更有数不清的暗探、禁卫、或是连皇家的影卫都已经动用。就算不是这次的蓬山会,离皇兄知道他消息的日子也不远了。”
“你可能不会知道,东篱公子当年在大位之争中扮演了怎样重要的角色,又是怎样的光芒耀目,令人不可逼视,你只需要记得一点便好,那个时候,东篱公子选择了哪个皇子,那么那个皇子就会是将来继承大统之人。”
“翻云覆雨,狡诈诡谲,决胜千里,踏雪无痕,面如冠玉,深不可测……多少字眼用来形容,仿佛也不能足够。他行事果断狠辣,目光长远,抬手间,庙堂中便是一阵腥风血雨;战场上亦能够指挥若定,自身武功了得,一朝大败敌寇,班师回朝时仍不过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宁玉说着,感受到夜妖娆身子微微一僵。这女子果然不知道,自己身边就经收了一个怎样了不得的人做奴仆,若是皇兄得知,一向奉为天人的东篱公子竟然在妓馆中为一个名妓作了大半年的仆人,不知道又会做何感想呢?
“我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曾经救我性命的师傅反复提到过他的大徒弟东篱,那次终是叫我亲眼见到了。他跟在皇兄的身后,眼睛里孤高桀骜的神色浓重,仿佛谁都不会入了他的眼,但透过这一层,黑眸中尽是深沉老辣,蓝眸则是空旷高远。我想,这个人就像站在高台上的神明,一比一划就能令天下世人跟着颠倒乾坤。与皇兄的霸气不同,他好像没有欲求,仅仅是作了自己应该做的,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
“临走时,他说,若是我死了,天下便再也没有能与他匹敌的人物了。”
“呵呵……年轻气盛,当时,竟是因为他一句话成了过来,才有了现在的宁玉王爷。”
夜妖娆听着宁玉缓缓的说,以前曾经有过的好奇忽然间得到了满足。而这男子好像从来也不曾说过这么多话,即使是那时要将她做“药”,他也没有交代的如此详细。此时,这个人揽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她,他的回忆,他有关东篱的回忆。
“我本是先皇弟弟的儿子,因为爹爹才继承了这王爷的头衔。小时,容貌清秀,聪敏活泼,坊间便开始盛传起紫气东来,宁玉王府祥龙之色的传言。储君未定,有此等传言自然是引火烧身,爹爹千谋万算还是没能避过,终是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我侥幸逃过一劫,但身染重疾,每年几次发作,均有不续之意,幸而小时曾经来给我看诊的师傅常常下山来照应,保下一条命来。那七窍玲珑心之说,也就他告诉我的。”
夜妖娆抬头看着他,那人说自己“容貌清秀,聪敏活泼”时毫无愧色,反而是挑了挑眉,以示谦逊。灭门的浩劫经他一说,仿佛真的是像被时间埋没了似的,在历史的故纸堆中看不出任何血腥的痕迹。
衣袖一抬,云淡风轻。
他用了那么多词来说东篱的出众,若是那般,又该如何形容他自己呢?这个唯一能够跟东篱匹敌的男子,躺在榻上,对身边绝美的女子讲这一个看似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声音毫无波澜,烛光将淡黄的光晕打在二人的身上,温馨祥和。
天色渐亮,日光透过窗棂洒进一方光斑。
夜妖娆面目恍然间变换。圆脸,大眼睛,一对小巧玲珑的酒窝,嘴巴不大不小,嘴唇饱满,但是有些干涩。仔细看去,眼睛下方有些青黑的颜色,面上也少了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红润。
可是却那么亲切,那么温暖。
小轩窗,正梳妆。
不思量,自难忘。
宁玉一寸寸的摸过,嘴角噙着笑,一张面孔俊美无俦。她看花了眼,不知道这男子正在想着什么。她把宁玉当伙伴,当工具,当靠山,甚至可以当成夜妖娆自己。
而偏偏就不可能是,良人。
他们都将自己的丑恶暴露的彻底,却又都知道对方深深地将另一个自己藏在这丑恶的下面,为了爱,亦或是为了恨。宁玉习惯了尔虞我诈,污蔑毁谤,甚至是手足相残;但夜妖娆不同,她从地狱穿行过来生生的把自己改变,变得让自己都唾弃。
所以,男子可以把这样的女子放在心里,而女子却永远也无法将这样的男子引作良人。
“妖精,你这副摸样真真是好看。为何不早些让我看到?”
夜妖娆已经有些困倦了,平常的这个时候宁玉早已离开上朝去了,现在却因为治水平乱有功,被特准回家休养。既然两人现在已经开诚布公,所以她也就没找什么借口离去,索性在床上昏昏欲睡起来。
宁玉一问,打散了她些许睡意。
“好看?王爷早些看到,我现在恐怕已经投胎去了。”
她懒懒的答道,不经考虑,直白却伤人。宁玉笑得更大了些,掐着她的脸颊,颇为得意。心里去漏跳了一拍。
夜妖娆还是熬不住了,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妖精你本该知道,我终是不忍的……可你还是选择了相信东篱,相信东篱一定会救你出去……是不是?”
外面已经大亮,街道上的人群来来往往,整个城市又恢复了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景象。碧落楼慢慢的安静下去,门前的大红灯笼随着春日里的清风缓缓摆动,日光下竟也显出一线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