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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属于东篱的故事 她花尽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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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碧落楼。
东篱作仆人做的尽心尽责,刚过寅时便起身为主子熬药,接下来又是针灸又是推拿,回到房间还要为下一天的药方殚精竭虑,日日如此,倒也不觉得乏味。就是这样时光荏苒间,已经是大半年有余了。如果在五年前有人告诉他,将来的某一天他会成为青楼花魁的仆人,并且心中毫无怨言,即便是真的打死了他,他也不会相信。然而,当初看来的无稽之谈,居然也真的成真了。
三年前,远征西北,功至倾国,而后带着冲天的少年意气娶了邻国最美丽的公主。
那时候,初见如斯美丽的女子,在夕阳下火红的长裙,金灿灿的步摇,东篱的确是失了神志。乎娅公主……乎娅公主……他满心里都是这么个人儿,灿若白莲,艳若桃李,即使身经百战却仍旧不敢逼视。
他忘了公主是带着怎样的屈辱远嫁他国,弃城割地,民不聊生,甚至是挥剑断情……
辜负本是注定的,相守才是奇迹。
新婚未到一年,乎娅突然暴病而亡,他伤情难耐执意要抚棺送她回到故国,并不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阴谋。到了北疆,断气多日的乎娅公主突然活了过来,连同北疆的皇太后一起出现在了东篱的面前。
皇太后看着台下跪着的东篱,正走着的步伐变得有些虚浮。
东篱的那张脸像极了一个人,一个让她又爱又恨,强撑了一口气活到现在的人。她花尽了一世的情,一世的爱,最终换来的却是这个中原男子的负心薄幸。随后,她痛过苦过,诞下了那人的孩子,命人扔回中原。
她有着过人的美貌,凭借着它,一路平步青云最终登上了国家的制高点。先皇已去,新帝年幼,北疆的天下就是她的天下。当年的仇怨早以得报,负心的男子被剥皮抽筋,活活的钉死在北疆国度的城门上,而她,当年爱得死去活来,想要将一颗心全都奉献出去的小姑娘,也一同死在了那年血迹斑斑的城墙下。
你……抬起头来……
皇太后颤悠悠的出声,一双眼因为多年来的杀戮染上了猩红的颜色,凤眼微眯,戾气颇重。
东篱顺从的抬头,只认为这是岳母在审看自家的女婿。多年来的城府和心机已经在一年的新婚生活中消磨平了。
哈哈哈哈……谁也没想到,阴毒狠辣的皇太后狂笑出声,震得空旷的大殿上嗡嗡作响。
老天真的是没有亏待我,到了这个时候,居然将所有的人都送到了我的面前……她兀自说着,长长的指甲向后一招,殿堂下的侍卫便有带上来了一个人。
那是已经死去多时的乎娅公主。
东篱公子是吧,我是你的母亲。皇太后平静的说。
东篱震惊的望着前来的乎娅,又听到这么一句话,登时便蒙了。
呵呵呵……想必东篱公子还不知道这事情的缘由。既然我们母子那么有缘,不妨就在近日讲个明白。
你的父亲辜负了我,留下了你。而我,又不愿带这个拖累,所以将你送回中原,自生自灭。
现在我是北疆的皇太后,中原大军来犯,我也不能坐以待毙看我河山毁于一旦。乎娅这个小贱人身为公主自然应该为国出力,我便扣了她的小情人,命她到中原和亲,将那个大名鼎鼎的东篱公子引来。
中原少了这个人物,怎么能是我北疆男儿的对手。
只是没想到,这个东篱公子便是我当年丢弃的孽种!!
她短短几句话就将缠绵了半生的人事交代尽了,语毕,已是眉宇暴戾,双目猩红。
东篱看她的面容的却与自己的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一看便知自己那只蓝色眸子就是来自于她。
短暂的惊愕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荒凉与颓败。求死之心,扶摇而上。
之后。
皇太后一心复仇,国仇、家仇,日日夜夜想尽法子折磨于他。乎娅公主也没有得到与心上人双宿双栖的机会,那个心上人早已在她远嫁他乡之际娶了旁人,正与娇妻其乐融融。
乎娅心中悲苦,偶尔念起东篱,便统统是这一年当中的好。
东篱从不曾亏待于她,处处照拂,谨慎小心。未经人事的少年在新婚当晚羞得满面通红,竟和衣背身而睡。得知她思乡心切,就从各地搜罗来北疆的物什,北疆的食品,北疆的艺人,仅仅是为了博他一笑。
思及此,她便寻找机会,到了关押东篱的地方。
那一面,竟是如此的惨烈。
少年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没有衣衫,没有指甲,没有生气……他竟开始一心求死!!
皇太后动用了所有能够想到的刑罚,但是不能太重,不能取人性命,要的是他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中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个年轻人在她的眼中是敌国的主帅,是负心人的儿子,千刀万剐犹不解恨。
她已经疯了,这个国家也已经疯了……
乎娅满脸泪水,蹲在牢房的墙角吐得昏天黑地。
东篱听到响动醒了过来,目光如箭,凌厉骇人。
我不该让你回来,我不知道皇太后会这么残忍,我以为……
人不能总是活在想象中。
东篱开口,至为艰难的说了一句,这是这一句便又让他呕出一口血来,牵动浑身的伤口,痛不欲生。
相公……乎娅开口,那个已经成为习惯的称呼让她忍不住微微一震。
原来,原来……千回百转,原来自己所求是如此简单……
乎娅一瞬间心思清明,看着东篱心中钝痛无以复加。
而东篱只是低着头,静静的坐在干草丛中,不说不动,也再也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一年多的折磨,终于在某一天的午时结束了。
他一口气没接上来,失去了神智。再醒来时,已经回到了中原,身边坐着一个年纪很小的女子,神色慌乱。紧接着,他听到了外面一声声接近的官兵。
你去找方破席来,把你我一并盖住。记住,把我的手脚露出来。
他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简单的一句话,就让自己和那个女子连在了一起。
回到他住的厢房,点亮了油灯,顺手拿起一本医书,又开始一天的事情。
突然,余光瞟到窗缝中随风飘舞的白色信笺,他立刻起身,取了过来。
这样柔软的纸曾经是他的最爱,制作中因为添加了芦叶和翠竹,所以纸面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写起来不破不洇,随意折叠,甚是可人。这种纸即便在都城中,也不是一般的富裕人家用得了的。
白色的信笺下方有一枚淡青色的印鉴,龙腾九天,乾坤宇宙,盘绕着聚在一方小小的印记中。能用得起这枚印的,必是九五之尊无虞了。
他看着信上所说,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轻轻的掩上房门,走出了碧落楼。
那封信上写着一个地址,是昌邑城平安街茂徳客栈。
东篱因为前些年在王老板家做事,生意上的、家院中的大大小小免不得在昌邑城中东跑西颠,看到这个地址,他便忍不住在嘴角扯出一抹讥笑。
茂徳客栈?全昌邑城最大最豪华也是最贵的客栈。
那个人果然没变,连微服出巡也不知道收敛的家伙。
很快,他便到了。在一间宽敞的上房中,他见到了坐在这个国家最高位置上的这个人。
雪白的长袍,金丝滚边,飞龙暗纹穿梭在整条袍子上。脚上一双漆黑的朝靴,花纹繁复却并不奢华,看上去隐隐的透出不容侵犯的威严。
他挑了挑眼皮,看向坐在那里的人。此刻,东篱并没有跪下行礼的意思。
那人身边的侍卫像也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垂着双目,只等着自家主子发话。
东篱,好久不见了。那人饮了口茶,放下茶盏。说话间,眉目通透自然,颇有一代儒士之风。
不敢。东篱道。
你变了不少。像是登得了朝堂的样子了,呵呵……
东篱闻言怔了怔,那人以前常说他太过凌厉傲气,打天下的事情做起来刚刚好,可是要安抚这泱泱大国却少了份淡定和雍容,毕竟是年轻气盛。而他也常常不服气,甩开袖子一走了之,留下那人独自笑笑,那笑声正如今日一般。
乎娅公主两年前就修书一封,告诉了朕那时的事情。东篱……你真的是受苦了……
他心中动容,站起身来拍拍东篱的肩膀。这少年在很多年前找到自己,毛遂自荐作了王府的门客。那时的他不过是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子,双目有着不同的颜色,一时深沉如海,一时纯如赤子。心机老辣,又幼稚可笑。夺嫡争夺战中,那么多的手足兄弟反目,而他却坚实的站在自己的身边。两人一路前行,身后已是白骨累累。最终,他坐上了九五至尊的位置,而他也成了朝中的第一重臣。
本是看他年少有为,尚未成家,正好听说北疆公主容貌倾城许配与他,还了自己多年来的心愿。少年就像弟弟一般,亲密无间,如今功业大成自然要为他的终身大事着想。
谁知,竟是自己亲手将这祸根埋下。
两年来,大内探子、各级官府或明或暗的调查的他的踪迹,终是一无所获。然而,就在前半月的蓬山会上,自己身边的一个亲卫说看到了东篱公子。本是不信,可还是匆匆处理完了身边的公务赶来这里,没想到,居然真的让他在青楼找到了这个犹如手足一般的少年。
而这少年,仿佛将前尘往事忘了一般,无比乖顺的在青楼中做了一名杂使的仆人。
你……你若是有什么需要莫要隐瞒……
当年听说他受尽刑罚,莫不是身子毁了才生出这般颓丧的念头?他心中一阵疼惜,看着立在身边的人,心想只要是他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一定会给他摘了来。
东篱哪里不知皇上的念头,相处那么多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早已看透。
皇上言重了,东篱现在过得很好。
皇上皱了皱眉,心中不悦。如此单薄,面色青黄,怎能说好?!
我已经在你的府邸安排了下人,既是回来了,就跟我会都城去。先休养半年,把先前丢掉的灵气都给我捡回来!!
这……
怎么?
东篱在昌邑还有未完之事。
什么事?皇上的眉头皱得更深,这个小弟弟当真不一样了。当年那个与他谈笑间定江山、灭鞑虏的少年,连半分影子都没有留下。相反,现在的他沉稳冷静,狂傲之气尽数收敛。
东篱不敢欺瞒皇上。在此逗留是为了报恩。
哦?
当年有一女子救了我性命,现在她有难我不能不管。
那……乎娅有难,你管是不管?
皇上有些挑衅的看着东篱,从从容容的坐回去,手中把玩着价值连城的青釉瓷器。
东篱身形一动,而后又稳稳的站定。
东篱与此人已经毫无瓜葛。
你当真能如此狠心?当年朕可是清清楚楚的记得,你有多么的喜爱自己的这位娘子。现在她因为你重伤不治,你竟然连丝毫的怜悯之心也无?
重伤不治?这话从何说起?东篱脸色微变,紧接着问。
看来你是不知道了。当年你能脱身回来,多亏了这位乎娅公主。她欺瞒了皇太后,说你已经断气,又从宫中偷了几颗北疆的国宝——镇魂丹,否则你哪能活到现在?!她几经辗转托了些游走商人将你带回中原,为的就是不让皇太后轻易发现你的行踪。可是她的所作所为触犯到了皇太后的底线,那个疯女人顾不上什么皇家血统、公主威仪,当即就下令将她投入大牢,扬言你没受够的惩罚让她来代。
话说到这里,东篱一张脸已经毫无血色。
那人看的心疼,递上一个眼色,站在身旁的侍从马上端来一方锦凳扶着东篱坐下。
我在这边收到消息,就命人伺机营救。可是,北疆的皇宫封锁重重,难以下手,你又生死不明,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了。那深宫之中有我国的探子潜伏,时时的照料与她,捱到了现下,才瞅准时机救下她来。
你当真是不与我回去?
他又问,疾步上前攥住了东篱的手。那双手冰冷僵硬,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伤痕。
许久,东篱叹一口气,道。好吧,我随你回去。
那人喜不自禁,看得身边的几个仆人都愣在了当场。谁也没见过皇上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无碍。
东篱那时只是想夜妖娆的药方已经比较完备,近几个月定能保她无虞。去趟都城,处理完了事情他一定会马上赶回来,又有并蒂蛊在时时感应,该是万无一失。
可是,他忘了有俗话说:天下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这一走,东篱却没有料到,自己与夜妖娆的再见竟又像是隔了前世今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