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赤城炎夏

28、蓬山会献艺之一 蓬山会南馆

　　几日后，阿楚笑吟吟的拖着南馆的半夏公子到了夜妖娆的阁楼中。
　　妖娆啊，阿楚有事找你商量。
　　两个人跟小童推搡着就挤进了卧房，夜妖娆正在梳头，面目清冷，媚色无边。半夏看到她愣了下，狭长的桃花眼中略过些许疑惑，长袍下摆在停顿处直直的垂下去，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小童本是要将二人拦下，先去通报一声，谁知阿楚激动得很，拉住他不由分说的闯了进来。主子今日面善，东篱公子又在旁边，兴许不会受罚。他心下想着，仍是不住地瞟着夜妖娆的方向。
　　“看看，就是他。”
　　阿楚翘起下巴，给半夏公子递上一个眼色。
　　夜妖娆在妆台边冷冷的看着，一时也弄不清阿楚搞的什么名堂。只见两人的目光热切，定在东篱的身上挪也挪不开。半夏公子她是知道的，碧落楼里南馆上上下下就是这个人在打理，虽是男子，但也是长得天姿国色，从小在妓馆中长大，骨子里都透出媚人的风情，然而这人又能做得恰到好处，既不失了男儿风骨，又将那些好龙阳的客人收的服服帖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不想在这一行做下去，索性不再接客，做起了管事，倒也是尽职尽责，将南馆整的风生水起。
　　半夏循着阿楚的方向看过去，粗布青衣的东篱便赫然映入眼帘。他蹙眉打量了半晌，终于点了下头。
　　“倒是个好胚子，但还是差了些风韵。”半夏凑在阿楚耳边，说道。
　　立在远处的东篱自然不会听到，可夜妖娆却听了个真真切切。她斜着眼睛看向阿楚，满面愠怒。
　　“不是不是，妖娆想到哪里去了。”阿楚看她面色突变，立马解释起来。“南馆实在是拿不出人才了，总不能在蓬山会上丢了碧落楼的脸面不是？我也就是想要他来凑个数，没让人家真的入籍。”
　　“蓬山会原来还有男子的比试，真真是第一次听说。”她只是知道身在妓馆的女子每年都会有资格参加这个类似于品貌评定的大会，得到殊荣者便可脱了籍，自行选择去处，而她所在的妓馆也会得到大笔的封赏和空前响亮的名声。想不到，还有男子参赛一说……
　　如此一来，这个大赛可真的是值得期待了。
　　她笑笑，转身接着梳头，不再理会阿楚二人。
　　半夏有些着急了，看上去这夜妖娆不好得罪，现在要用的是她的人，万一她不点头，南馆这回就真的栽了。
　　“这个……妖娆姑娘……”
　　“半夏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事出紧急，况且也不是我个人之事，能不能……”
　　“妖娆脾气是大了些，可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毕竟是为了楼里的事，能帮的我还是会帮，只是不知道半夏公子能拿得出什么来谢我呢？”
　　一句话，问得半夏汗水浸透了背。拿什么感谢？想她夜妖娆有宁玉王爷宠在手心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还想要些什么呢？
　　“姑娘想要什么呢？只要是半夏能做到的，定当尽力而为。”
　　“好。半夏公子话说的爽利，不愧是接连五年的南馆榜首。妖娆求的不是难事，蓬山会一过，妖娆自会提起。”
　　两厢交易谈妥，夜妖娆施施然的站起来送客，关门时眼中尽是得逞后的狡黠。蓬山会？想必大名鼎鼎的东篱公子还没有体验过吧。
　　“娼妓们比拼色艺的日子倒取了个如此雅致的名字，蓬山会。呵呵……届时不知会不会有青鸟前来探看。”
　　女子的步伐袅袅婷婷，顾盼间，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竟无半分流俗媚态，却教人移不开眼睛。东篱听着女子的话，心中暗叹。如此合为风流的最高境界，与其极尽媚骨，继而下作为人所取乐，不如清润如水，时而冰肌玉骨，时而奔放激情，令人神往，不可自拔。
　　“东篱怎么说？”
　　女子停住，等着他的回答，东篱却漏听了一句，回过神来正正对上她嬉闹的眼神。
　　“烦姑娘再说一遍。”
　　“蓬山会南馆无人，想借东篱绝色一用，我已答应了，不知东篱怎么说？”她笑得无害，一张脸颠倒众生。
　　东篱薄怒，额上青筋挑起，抖着手腕仍是开口称是，对于夜妖娆仿佛已经毫无办法。
　　如此这般，当第二日，半夏公子携着琴来到的时候，看到的依旧是东篱一张黑青的脸和夜妖娆小人得志般的偷笑。
　　“姑娘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半夏开口，打破两人长久的对峙。
　　“哦，他叫南山。”夜妖娆随口道。
　　给两人让开了位置，半夏坐在夜妖娆平日里练琴时坐的地方，“南山”则坐在半夏的对面，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半夏并不与他客气，教训过太多的男子，也见过太多的绝色，此时在他开来也就是惯常的学艺课，并且任务更加繁重。
　　今日我们先学首简单清雅的，听起来顺耳些，也容易掌握。说罢，他抚上琴弦，手指微动，流畅舒缓的调子便从那玉琮般的十指间流泻而出。
　　夜妖娆在一旁听得甚是得意，时不时的看到些奇特的指法，自己也暗暗记下。曲毕，她转头望向“南山”。
　　好了，你试试吧。
　　半夏将曲谱推过去，又道。“不要过于拘泥，清雅的曲子胜在大器自然，浑然天成，讲求技法固然没错，但专注于此，必然失了灵气，难成佳作。”
　　“南山”点点头，起手。
　　低眉信手，轻拢慢捻。
　　如急雨落，如私语传，嘈嘈切切。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上天，如俯察众生；入地，则观宇宙浩淼。
　　神游宇内，遗世而独立。
　　怅然若失间，莫莫回首，正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一首曲子听完半晌，只听见半夏叹一口气。
　　“公子好风采，半夏岂敢称师？”说罢从塌上起来，冲着东篱深深一拜。
　　曲子本非为谁人所作，可在东篱的手下，宫商角徵，起承转合，仿佛活了一般，为了这个人，为了这个人的念想，辗转而上，余音绕梁。若是天上的神明听了，怕是也禁不住诱惑，非要到凡间来探一探操琴人的容止不可。
　　琴艺到此为止，下面我们看看行止姿态罢。
　　“南山”顺从的起身，立在一旁看半夏的示范。半夏公子多年的南馆生涯，造就了他媚骨天成的皮相，但“南山”不同，如此孤傲冷清的人，如何能博得荣宠？几番下来，半夏额上浮起薄汗，很明显这一次效果并不令人满意。
　　夜妖娆幸灾乐祸，倚在厚厚的棉榻上看东篱走了一圈又一圈。
　　“不要过于顺从，视野打开，收揽全景。让恩客们觉得，你在看着他，而又不单单只看着他一个人。似得而非得，似火中微澜，似冰中红浆。”
　　“不要过于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目光柔和，笑意则流于肤浅，娇嗔时弱柳扶风，怒叱时雷霆万钧。莫要一成不变，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半夏口干舌燥，“南山”稍稍有些开窍，渐渐地有了些风致神韵，然而距离师傅仍有莫大的差距。
　　夜妖娆咯咯的笑，几次险些打碎了茶碗。小童也在一边用袖子掩了嘴巴，两只眼睛弯弯的透出笑意。
　　“姑娘，你我若有私怨，你我可以私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样折磨人，可太不厚道。”
　　东篱虚脱一般，说话时仍带着娇柔妩媚的神色，夜妖娆看得身上阵阵发寒。
　　“你莫要学着半夏的神色，他多年练就岂是你一时半刻学得来的？南馆虽有龙阳客，但也不乏女客，从女人这方面入手，我想你会做的容易些。”
　　她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提醒。东篱毕竟是要陪在身边的，将来变成一个娘娘腔怎生了得？！捉弄一下算了，不要连自己也给作弄进去。夜妖娆想想，权衡出利弊来。
　　东篱是要一直陪在身边的，如今的样子便已很好，将来一直这么下去也很好。
　　一个念头疾速而过，快得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
　　无知无觉，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