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蓬山会献艺之二 世人说,佛 ...
-
很快,蓬山会的日子就到了。
女子的比试是重头,早早的看客们就已经聚集在了昌邑府前门广场。百姓们多是来凑个热闹,为来年茶余饭后积攒些谈资,而达官贵人们则是装满了腰包一心为自己的收藏增添些新的物什。
各个妓馆推荐的姑娘在台上一字排开,按先后顺序出来展示一番,其间若是有实力相当者,也可自行发起挑战一较高下。最终的结果由往年的花魁判定,挑战的胜负则由观众定夺。
夜妖娆的号码较为靠后,站在那里约莫有一个时辰左右的时候,就觉得已经耗尽了体力。踮起脚四下看去,东篱在不远处也正向她看来。她见东篱摸摸腰间,而后又指了指嘴巴,这才想起出门时他塞给自己的一袋子东西。于是从腰里将那袋子取下来,打开一看,心里忽然变得满满当当。
有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子,有黄灿灿的蜜饯,各式坚果,酸梅……阁楼中的小点心仿佛都装了一些过来。难怪觉得站不得久,原来身上挂着如此重的物件儿。
高兴归高兴,她有些嗔怪的向东篱那边望了一眼。
到了她登台的时候,刚好肚子吃饱了,心情也好的不得了。还是一身嫣红,略施脂粉,一路行来高贵华丽,温文妥帖。
今儿个,我唱首元夕。说罢,转个身坐下来,目光微垂,面若桃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大红的灯笼来回摇摆,歌毕时,场中人皆望向那灯火阑珊的地方。无技巧,无禀赋,却浑然天成,望尘莫及。
歌者歌心,说的便是这么一回事。
“夜姑娘曲儿唱的虽好,可听的多了不免让人厌烦,如今能否换个花样,也让其他的姑娘们见识见识。玲珑愿向姑娘讨教琴艺。”
队伍中,一个穿白衫的女子站出来,举手投足间也是万种风情,尤其是一双玉手,灿灿的散出光晖来。
“那就请姑娘多指教了。”
夜妖娆盈盈的一拜,在自己的琴旁落座。面上做的水到渠成,心中却是忐忐忑忑。刚坐稳,就觉得背后两处目光灼灼的煞是怕人,回头就见阿楚横眉怒目,那意思清楚得很,若不成功,你便成仁。
赛曲的规则简单,两人同弹一首曲子,座位间离的颇远,观众们两厢听着,不到曲终高下自辨。
夜妖娆被挑战,有选择曲目的权利。抬手在弦上一划,琴声入耳竟不自觉的想起前些时日东篱的那一曲《邀月》,便也没多想,冲着玲珑道。
“就弹首邀月吧。”
没想到,玲珑在那边眉梢一挑颇为不屑。
“夜姑娘怎会选首如此简单的,莫不是那些高深的曲子都上不了手?”
这一问恰恰说中了五成,阿楚面皮薄些,仿佛是说中自己一般先红了脸。看夜妖娆这边仍是面不改色,潋滟的眼波一转,气势凌厉逼人。
“曲子高深,说的是作曲子的乐师,如今比的是弹曲的人,选什么曲子又何妨呢,你说是不是,玲珑姑娘?”
她把话说得极慢,一字一顿,撩人心魄。说完,广袖一甩,双手按在了琴弦上,不容辩驳。
玲珑气结,抛过去一个白眼,转回头来亦准备开始。
乐起——场中管事的呼号一声。
两股乐声同起,缠斗着浮向上空。
《邀月》清雅隽永且谱子简单,大多数入籍的姑娘都会,但弹来弹去却都是一个样子,令人提不起兴致,这许多年来,几乎没有人再想点上这个曲子来听一听了。然而,这晚过后,邀月却风靡起来,娼家酒楼,乐声入耳的便都是《邀月》。
玲珑的琴声如高山流水,风雅至极,将邀月能发挥的境界逼到了极限,技巧指法,更是无懈可击。饶是如此,也没能留住场中众人的注意,所有的视线仿佛都聚在一处,切切的听着夜妖娆的琴音。
那声音婉转缠绵,痴魅入骨,高音处琴声微颤,挠在人的心尖上,低缓处则幽幽怨怨,暧昧朦胧,似春心萌动、似情人厮缠。曲终收束当心划,黄粱一梦,梦中千年,千年轮回,不过“情痴”二字。
众人皆是梦醒之色,面带桃花,眼神迷离。
夜妖娆抚住心口,庆幸终是侥幸过关。一首清雅的曲子让她糟蹋的不成样子,这之后真真是没脸弹琴了。东篱能将曲子弹得怅惘高广,而她,想来想去,也只有将清雅的曲子向浊色的方向引了。又看看人群中,东篱还是站在远处,微微笑着,面上泛起酡红,酒醉一般,竟让她看得痴了。
结果几番比试下来,夜妖娆收到的挑衅最多,但也全都有惊无险,反而是给在场的观众留下了色艺双全,天衣无缝的美名,愈发的引人注意。阿楚在后台笑得花枝乱颤,完全颠覆了碧落楼当家的贤淑形象。上届的花魁当众宣布:夜妖娆获胜,花魁当之无愧!
夜妖娆心中几分得意,然而终究抵不过破败的身子,刚刚回到阁楼疼痛便如跗骨之蛆,丝丝缕缕的沁出来。
刚倒在床上,东篱就端着药碗推门进来。
“你倒是算得准,怎知我现在回来的?”她问,随手扯掉束发的锦带,扔到一旁。
“听了邀月我便回来了,那般清雅的曲子让你弹得催情引欲,想来也是下了几番工夫的。”
“你这么一说,倒不知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了?”
她晃晃药碗,黑色的药汁在碗中荡起波澜,隐隐约约映出一张摄人的脸。
“我有些倦了……东篱,倦不倦?”她问。而后,又不等东篱回答自顾自的说:“等到事情结束了,我要好好歇歇……天不早了,东篱早些歇着吧,明天碧落楼就指着你了。”
待她喝完药,东篱又看她梳洗完毕,熄了灯,悄悄的退下。方才夜妖娆的那一番话,他没有细想,就当是蓬山会确实是累着了,该是在结束的时候歇歇。只是揣摩着要将她的方子改改,加些安神的药材才好。
第二日,南馆的公子们同前日的姑娘一样,排好站在台上,东篱打扮的甚是风骚,黑着一张脸,站在队伍最后。
夜妖娆本不愿去观看,可架不住阿楚的一番引诱,于是兴致勃勃的坐在看台的最前面,吃着蜜饯,看着美人。
台上的公子们见前日的花魁前来观战,一个个媚眼飞似地冲夜妖娆砸过来,她本人倒是无妨,东篱宁玉见得多了,哪一个都是天姿国色,风华天成,可立在她身旁的小童有些招架不住,一张脸红到了脖子根儿,时不时的朝她身后躲躲。
扑哧~终于忍不住,夜妖娆笑出声来。
“彤彤不必在意,多看看东篱便好。”她好心提醒,安抚般的顺了顺小童的后背。小童点点头,眼神倒也清明纯净。
她转回头满意的笑了。当初留下他就是见着这双清爽的眼睛像极了环儿,一颦一笑,行走坐卧不含半分杂质,纯净的令人嫉妒。跟了她快两年了,这孩子学的也快,什么东西只要微微提点就能明白十之七八,唯有一双眼睛从未变过。
东篱见着一个个涂脂抹粉的男人在台上一阵搔首弄姿之后,赢得看客们的阵阵掌声,身上的汗毛都不寒而栗,鸡皮疙瘩簌簌的掉了满地,随之脸色就更加难看了。参赛的公子均是容色上佳之人,若是拼起技艺来,也当有几个堪称国手之人,只是他们都太过于注重形式,华丽的展示中毫无诚心,一味逢迎讨好,未□□于下作。
心情不好,脸色自然就难看许多,直到快轮到自己了,东篱仍然是丝毫都不在状态。在一旁等候的半夏公子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这时候也顾不得风度颜面,甩着一条帕子来回的给自己扇风。
“妖娆,你也想想办法,我看半夏那家伙就要急出失心疯来了。”阿楚附在夜妖娆的耳侧,悄声说。
“我有什么办法?他现在这个样子,还不都是你逼的?”
阿楚翻翻白眼,在她的腰上狠狠一拧。
“你个没良心的,我都是为了谁啊?!楼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不吃饭嘛,得罪个大小官人不要打点啊,没个名声这些个银子都从哪儿来?!”
“好好,我想办法还不成吗。”
夜妖娆苦笑,心中也知道阿楚不易。女人家卖身青楼本就是一生中的大不幸,其他的姑娘年纪轻兴许能找个可意的人嫁了,或是攒够银子为自己赎身,而阿楚却偏偏这两条路都不走,留在了妓馆,支撑着这个女人的天下。这里面又怎能没有辛苦二字呢?
“彤彤,你来。”
她对小童一番耳语,小童悄悄钻进后台冲半夏说了,那风华绝代的半夏公子忽然就展了眉头,看得众人一片恍惚。
轮到东篱上场时,他忽然看见半夏公子急匆匆走上台来,要将他拉下去。不明就里,两人拉扯半天。
“半夏公子,当初你求主子答应,现在临到关头了,这是怎么回事?”
“哎,刚得知的消息,今年花魁定下人选了,现在谎称不适弃权还能保全些脸面,你快与我下去。”
东篱皱皱眉头,脚下却纹丝不动。
“半夏公子就一定认为我赢不了那人?”
半夏纳闷的看着他,像是看到怪物一般。东篱却不等他再多说,甩开手臂上了场子。
夜妖娆知道东篱骨子里傲气得要命,看不得谁人不显山露水的就声声叫嚣着比自己强。半夏公子演技了得,妖娆只说了“南山公子心比天高”,他便心领神会,说话间神态惊恐卑怯,把这戏做了个十足,由不得东篱不中套。
东篱化名南山公子,身长八尺,体态清瘦,眉目娟秀,唇色嫣然。轻袍缓带,披发赤足,容止清冷彷如天上皎月。上得台来,先是环顾四周,而后目光停顿在一位配了剑的戎装少女身上。
“在下可否借剑一用?”
低眉敛目,不卑不亢,然口齿清晰,音色卓然。
少女失了神,愣愣的取下配剑递给东篱。男子接剑,指尖缓缓擦过少女的脸庞,过处皆是通红一片,接着,台下就发出阵阵吸气声。夜妖娆看在眼里,也不得不佩服东篱揣度人心的手段,几个眼神,一个小小的暗示,就将暧昧和情*色渲染到极致,而本人却不动声色,眉目之间一片朗朗乾坤。
提剑而起时,半夏公子的乐声渐起,突然之间,场中就仿佛席卷过了滔天巨浪。千堆雪,万里沙,都在场上男子的起身一舞中,淋漓尽致。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势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剑动,四方亦动;剑停,八荒骤凝。
收束时,乐音转缓,东篱伏于地面久久不动。接着,人群中杂声渐起,他这才慢慢起身,目光展开的一瞬间,长剑坠落,铮然作响。刚刚响起来的人声突然就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东篱的身上。此时的男子,长袍微乱,目色却忽然变得如水般亮泽,波光粼粼。而后,他展颜一笑。
呵……如斯的男子,展颜一笑。
一花一世界,一笑一尘缘。
世人说,佛祖拈花一笑,度化了多少有缘人悟道。
那一笑,也就是如此时这般,如此人这般不过了。
而后的几天,昌邑城风传的南山公子——天下绝色,却突然销声匿迹了,任凭官家老爷们如何寻找也不见踪影。半夏公子的南馆被踏破了门槛,他只管说南山公子得了自由,游山玩水去也,再给您介绍位不输给南山的公子可好?
于是,意料之中的,南馆的生意一天好似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