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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绝处逢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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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之后,夜妖娆在碧落楼的卧房中醒来,身旁是端着药碗战战兢兢的小童,不远处站着笑容满面的阿楚和垂首而立的东篱。
哎呦呦,我的小祖宗总算是醒过来了!阿楚大叫了一声,两眼含泪的扑了过来。
你说说,扔下彤彤一个人在屋里看着,自己倒好跑得无影无踪,回来了就剩下了半条命,可把我们这些个看家的吓坏了!!我好不容易存下的那些野山参哦,全赔给你这个小祖宗了!难道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不成?!过年本就开销大,现在更是都揭不开锅喽……刚开春儿,这可怎么好?!
她哭哭啼啼,边诉苦边翻着一双妩媚的眼睛,可人的脸上笑意盎然。
嚎了半天了,累不累?不怕把碧落楼的脸都丢了去?
阿楚见夜妖娆开了口,立马收了眼泪,换上一副市侩的嘴脸。
好了,废话我也不多说了。这不刚开春儿,入了籍的妓子都已经开始准备了,碧落楼年年拔得头筹,今年当然也不能落下,你既是好了就快些练练手艺,不然给碧落楼丢人的就轮不到我阿楚了。
女人眼里闪着精光,随着年岁的增长不但没显得老态,反而更是圆润诱人。交代下了事情,阿楚便要领着小童离开。
彤彤,去把药撤了,过些时候再喝。
小童惊诧得瞪大了眼,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没等东篱反对,端了碗就跑出屋去。
呦,眼高于顶的头牌什么时候开始记住人家的名字了?这还是你第一次喊彤彤的名字呢,看把小孩儿乐的。阿楚笑眯眯的看小童从身边跑过,临出门又补上了一句。
恍然间,夜妖娆有些迷糊了。
那些个事是实实在在,又或是黄粱一梦?
她的日子就像是回到了半年前,楼中养伤,不问世事。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圆了双目顶住不远处的东篱。
我怎么没死?!宁玉王爷呢?
垂手而立的男子微微一震,眼中翻过波澜,随即便恢复平静,抬起头来。
回主子的话,宁玉王爷昨日回到帝都复命,一切安好。
咳咳咳……她太过用力,禁不住惹起一阵咳嗽。
主子躺好,现在还是要多养养,才能敌得过下一次的汤药。
东篱又寻着了什么法子?
不是什么新的法子,克住一时而已。以毒攻毒,用到最后,不知是被相思雪毒死还是被我熬制的汤药毒死。
那样也好。
夜妖娆闭上眼睛,困意袭来。
她的身子确实是扛不住了,不论是相思雪还是什么补药汤剂,每况愈下,疲累来的越来越早。这一把她赌得甚是险恶,但终究是赢了。毁盐车,救宁玉,囚地牢,继而东篱来助……虽不全是她精心安排,却发生的恰到好处:毁掉盐车意外引起了刺杀宁玉的事件,就夜妖娆的立场来看是可以置身事外,可这样打击宋元茂的初衷只能实现十之七八,宋元茂根基深厚一击必定难以连根拔起,倘若有宁玉王爷从中周旋,她的目的便不难达到。故而,能否令宁玉王爷鼎力相助就成了问题的关键。
如果赌上一赌,她前去救驾,被宁玉识破面目继而性命堪忧,这其中免不了一番儿女情长、爱恨纠缠,如此一来宁玉必然下不了狠心立即杀她,反而试探出了夜妖娆在宁玉王爷心中的分量,也让她明白自己究竟有几分筹码在手,之后行事也必然锦上添花。
她知道,方景辰一旦出事,她的面目迟早会被这个宛如精灵的王爷知道,知道的深浅尚且不论,就这两个面貌的事实也足够将她处死,而她没有力量同一个王爷抗衡;鲁莽行动主动暴露出秘密看似贸然,实则是令王爷看到她夜妖娆捧出一颗真心来,如此以退为进才是真正的上佳之策。
另一方面,东篱必然会救她。她有并蒂蛊在身,又让小童传达了一番悉心准备的肺腑之言,双管齐下,恩威并施,东篱断然没有不来的道理。而东篱公子,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如今,王爷知道了秘密,且知道了真正的真相,而她仍然活着,等待着宋元茂的下场。
最终,她还是赌赢了。不管这样的赢,付出了几分真几分假,又辜负了几分真几分假。
阿楚说的对,夜妖娆不会让自己错第二次。
三月。漫山遍野桃花开,夭夭灼灼。
夜妖娆让东篱驾着马车,从侧门悄悄的出去,自己则换上了寻常妇人的打扮,拎了食盒,尾随而去。
少时她不曾出门,如今虽然韶华不再,所幸春光依旧,偷得半日闲暇便央着东篱带着她到了昌邑城外的十里桃林。
“阿楚若是察觉姑娘不在房中练习,必然不肯善了。”
“莫说些丧气的话,既然出来了,索性赏赏这十里桃花不是更好?!”
她迷了眼睛,躺在树下,阳光斑斑驳驳的照下来,仿若一只慵懒的猫儿。
“东篱,近些天来可是累着了?我看着你眼底的青黑可一直没下去。”
她侧过身,盯住坐在不远处的男子,说的一板一眼。那个人从不穿招摇的绸衣,衣裳的颜色也都黯淡沉然。今日出来也只穿了粗布衫子,倒是颜色令人颇为满意,白得炫目。
他不回答,眼睛看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夜妖娆微微有些不悦,一口气堵在心里实在是憋闷得难受。从回到碧落楼的那日起,东篱的话就越来越少,她隐约觉得东篱察觉到了自己的利用,而他却引而不发,多日来恼怒混合着歉疚、彷徨以及一些连她也说不清的情绪,一并在此时达到高峰。
她抓起身边的草屑泥土向东篱砸过去,在白色的长衫上留下点点污迹,顿时,报复的快感油然而生。
“姑娘有事吩咐?”
“没有。”
仅此一句,人就又转过身去,再无反应。
她便又抓起泥土,再砸。
又是斑斑痕迹。
这一次,东篱不再理会,仍是望着远处出神。
夜妖娆不死心,又要抓起一把土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缓缓地说,”公子衣裳脏了,不妨用帕子擦擦吧。”
声音温婉可人,而伸手递出帕子的人儿更是百里挑一的佳人。鹅黄色接地长裙,乳白色小袄金线镶边儿,一对儿嫩黄嫩滑的翠玉耳铛悬在脸侧,衬得整张脸小巧精致,白里透红。夜妖娆一路这么看上来,自己先忍不住吞了下口水。瞥瞥旁边的东篱,白袍冷面,与着娇嫩的佳人一刚一柔,好不相配!
佳人说完,又向夜妖娆这边看看,眼波缱绻,好似无心又似有意。
东篱这时仿佛活过来一般接了帕子,轻声道。
“多谢姑娘。”
夜妖娆这厢就更是怒意难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她随即蜷起身子,口中轻喏。
“我……”
东篱立即转身,几大步便赶到她的身旁,那一方丝帕也随着东篱转身的动作飘到了地上。摸上脉门,东篱才知是被这女子给耍了。无奈中,还看到她忿忿不平的剜了自己一眼。仔细想过,大概是方才接下帕子惹出的祸。
“夫君,我饿了,我们吃东西好不好?”
从身边取出食盒,一样样的在面前摆开来,女子巧笑嫣然,面颊透出羞涩的淡红色,举手投足间都是初为人妇的喜悦。
黄衫佳人愣在当场,直到身后一群丫鬟婆子气喘吁吁的找到这里,才在惊诧当中回过神来。夜妖娆心中自是得意非常,她本就知道东篱性子清冷,不会对一个初初谋面的女子上心,可仍是耐不住,非要在大庭广众下演这么一出才安心。
她捧起茶盅,悠悠的咽下一口,冲淡了口中浓郁的桂花糕的香甜。看到佳人一步三回头的走远了,才又开口对东篱道。
“那女子钟情于你,若是你也满意,不妨收了房?”
东篱知道她是调笑,连眼皮都没有抬,细细的看着小火炉上的茶。
“夫君,人家同你说话,为何你总是爱答不理?莫非真是有了异心不成?”
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东篱无法,抬起头来应她一句。
“娘子误会了,小生岂敢。今生得卿为伴,便是莫大的福祉了。”
两人说的矫情,眉目间夸张至极,女子媚眼如丝,男子便也含情脉脉。像极了戏台上百年好合的桥段。
蓦地,夜妖娆闭了眼睛,有些发狠的说道。
“普天下的男子竟会说些混话,赌咒发誓,无所不用其极,仿佛女子都如忠犬般蠢笨,自是说出来的就会全部相信。呵呵……想来,这也是我的经验之谈了。只一次,就输得这般惨痛,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不会。”
说完,她睁开眼睛,心中清明一片,仿佛是掐断了某种情愫,漫天滋生的藤蔓一瞬间枯萎殆尽。
东篱端起茶壶,轻轻的又在茶盅里斟满,顿时清茶幽香缭绕,热气腾腾。
东篱啜了一口茶,对着夜妖娆慢慢地说。
“得了这样的教训,也不知是谁做出‘君与我砒霜,我与君浮木’的事情来?有些事,你若是存了心要骗自己,任是谁都没有办法。只是……经年之后再想起来,仍是能够这般笃定坦然便好。”
“这也是经验之谈么?”
夜妖娆眼光迷离,夕阳下有些昏昏欲睡。
“我的经验要更艰涩些,如今能说出这些已是不易了。”
树荫下的男子挑了挑眉,一贯卑顺的脸上倏然划过玩世不恭的味道,五官被阳光勾勒出金灿灿的棱角,夜妖娆没有读过书的脑中也出现了一句文绉绉的话:春日游,杏花飘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单是这样想着,并无大碍,她迷迷糊糊的被东篱送回来的时候,脑子里仍是回旋着这么一句话,然后不自觉的、当着阿楚的面,说了出来。
众人都知道,碧落楼的新头牌胸无点墨,除了能勾引男人,唱唱小曲儿之外一无是处,天生便是个青楼中的尤物。知根知底的阿楚更是清楚得很,所以从来都没有在诗词修养上苛求过她。
可人算不如天算,夜色朦胧中春游归来的头牌忽然吐出了一句令她跌掉下巴的话:谁……谁家少年……足风流!
听似梦话般模糊不清,人也是强撑着睡眼一片混沌,但可以肯定的是,夜妖娆说出那话的时候看定了东篱,而从来没有过表情的东篱公子的脸上居然飘过了一丝红云。
阿楚有些惊诧,定了定神,看向东篱。
这一看不打紧,一个令东篱羞耻半生的主意就此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