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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堪回首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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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见东篱从夜妖娆的房间里退出来,衣衫凌乱,眉目间泄出丝丝情欲,有心要调笑于他,便扭着腰身迎了过去。
呦!东篱公子,当仆人的怎么当到了碧落楼姑娘的床上去了?瞧瞧这一脸不满的样子,怎么的,是妖娆没有伺候好是不是?
自顾自说了半天,也不见东篱接茬,阿楚一下子没了兴致。正要走,却又被他叫住。
阿楚!
嗯?
你说过一个月后会告诉我夜主子的旧事,是么?
对。
我等不了一个月了,现在你就必须告诉我。
哦?必须?
必须。
阿楚看清了东篱眼神中的杀伐之气,在匕首逼上颈子的时候脸色白了白。
好吧。既然都拿我的性命相逼了,我怎能不说呢?
她向后退了退,打开一间厢房的门。
收起你的东西,我们慢慢聊。
说罢,提起裙裾,飘飘然的走了进去。
一年多以前,四更天。
熟客们陆陆续续的离开,也不会再有新客人上门,姑娘们也都乏了,于是小厮们熄了灯笼,准备关门。
这时,远远地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跑过来。本是冬天,人们穿的也臃肿,可这人的身形看上去更是肿得骇人,一个肚子挺得老高。终于跑的近了,才看清,来人是个女子,浑身的血,怀中还抱着个孩子。
倒下去之前,反复的说着一句话:
救我,我便让你富可敌国……救我,我便让你富可敌国……
女子长得妩媚妖艳,血污中的脸仿佛是从地狱业火中化身的红莲,美丽不可方物。
怀中的孩子看似早已断气,瘦小、青白、毫无生机。
是个男孩儿,若是活者,将来必定会是个翩翩佳公子。
女子被抬进厢房没多久就转醒了,身子已是油尽灯枯,但神志却无比清醒。
我会是碧落楼的头牌,所以,治好我。
字字铿锵,不容辩驳。
把这孩子埋了吧,不用告诉我埋在哪儿。
冷酷决绝,声声溅血。
天亮前,她将所有人赶出屋子,不许打扰。
就这么着,叫夜妖娆的女子就到了碧落楼,自说自话般的留了下来。身子一天天的见好,一个月后挂上头牌,开始学习琴棋书画。
这楼里没人对她的过去不感兴趣,但是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打听。她从不与楼里的姑娘交好,小厮丫鬟们更是不敢靠近她半步,非有传唤,否则绝不出现。
初初痊愈的时候,还有姑娘喜欢到她的房间里坐坐,毕竟那么一个美人儿,谁不想饱饱眼福。但是,到那里的姑娘没一个得到好脸色的,不是冷嘲热讽,就是一言不发。殴打丫鬟,小厮更是常事,下手不分轻重,打到自己解气为止。后来,楼里的下人们没有一个愿意去伺候夜姑娘的,只得派去一个刚买来不久的小童,六七岁的样子。奇怪的是,偏偏是这个小童从没挨过夜妖娆的打,从那时开始伺候到现在。
夜妖娆常常做恶梦,梦魇住了,也怪吓人的。
然而,就是在梦中,她才会说上一些自己过去的事情。
我给你唱之歌吧,好不好?
景辰哥哥,今天吃些什么药……昨天,疼得好厉害……不想吃了……不想吃了……
环儿,怎么不来了?现在身子重了,身边的有个伺候的人啊。环儿跟我的时日也久,就让她来吧。
方景辰,环儿在哪儿?
环儿……环儿……你怎么不说话……
是我不对……我害了你了……
孩子……我不会把孩子交给你的……
我会活着……活着看到你死……
娘!娘!
醒来就是一身冷汗,神情憔悴。
直到半年后,第一次接客,遇到宁玉王爷为止。
她随宁玉王爷上至宫廷王府,下至官衙楼阁,去了不少地方,也帮着王爷做了不少事情。
但身子依然是一天不如一天,精神头也愈发的差了。
不过,她倒是兑现了一年前的诺言,碧落楼现在的确是富可敌国了。
阿楚说到这里,喝了口茶水。
不管你信不信,救她的时候,我没有想过她会赚来金山玉池,当时看到的,不过是垂危的女子罢了。
一个女子罢了。
呵呵……
像是在嘲笑自己一样,她闭了眼睛,不再说话。
东篱施礼告退,神色匆忙的从碧落楼小门离开。此时,症发的宁玉才刚刚抵达碧落楼。
夜妖娆拿出活络油来,倒在掌心,双手捧着在炭盆上烤热,连带着双手也被考得通红油亮。
宁玉愈发的清减了,皮肤透明,青筋根根绷着,骨节突出。冬季接近尾声,昌邑城的春天快要来了,而春天意味着潮湿多雨,骨痛之症最为难熬。宁玉的骨节处已经有轻微的肿胀,想必过不了多久,连下床都会变得困难。
她的胃猛的收紧,突突的疼了几下。
一阵揉搓之后,宁玉醒了。
妖精,现在几更天了?
二更。
今儿皇上早朝要见我,现在这时辰出发刚合适。说着就要起身,锐痛难当,单单几个动作下来,就一身的汗。
王爷不适,不如……
不去了?宁玉打趣,笑意盈盈。
夜妖娆不答,迅速的为他找来靴子,斗篷,腰带,一粒粒的替他扣上扣子,拂去下摆上的尘。
宁玉为声名所累,妖精为容貌所累,若有来世,不如我们作对普通的夫妻可好?
宁玉站定,将夜妖娆拢在怀里。
王爷国事要紧,莫要耽误了早朝。
宁玉挑了嘴角笑笑,甩开长袍大步而出。
第二日清晨时,宁玉一行人准时到了帝都,立在朝堂上还不到一柱香的工夫,便有圣旨下来,说是南方几个郡县洪涝严重,宁玉王爷年少有为,封钦差大臣持尚方宝剑南下赈灾,立时出发,刻不容缓。
宁玉本也料到这次被急急的传进宫来不会有什么好事,然而事情却坏的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南下?洪涝?怕是出师未捷,他宁玉王爷就身先死了吧。皇上和李宰相恐怕均有此意,皇上皇位未稳,忌惮宁玉声名在外,起了异心,与其终日担心不如早日找个差事了解了;李宰相呢,政见不合,近日又拔掉了他的左右手,当然怀恨在心。
可惜了,可惜没能跟妖精告别。
宁玉念头一转,居然想念起了夜妖娆温温热热的手掌,然而面目未变,几个大步跨过去转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墨蓝色的长袍下摆在空气中一划,现出一条浅浅的弧线来。
远处,朝阳刚刚露头,云色氤氲一片。